第874章 真.广阔天地,大有可为
陈大石捏着那张薄薄的纸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他把公文凑到油灯底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看了三遍,又用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戳着念:“着北郑生产建设军团陈家屯屯长陈大石,即日整备屯堡,预备迎驾......”
迎驾?
陈大石咽了口唾沫,手有点抖。他又把公文翻过来,看了看背面——是北郑军团都督府的大印,红彤彤的,假不了。再看看日期,崇祯四十四年六月初三。今儿是初五,公文是三天前从金山府发出的,用快马递过来,今儿一早才到。
他猛地把公文往桌上一拍,站起身就往外走。步子迈得急,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。
外头是屯堡的中心广场,面积不大,三亩地见方。周围是一圈木屋,都是二十年前伐木夯土盖起来的,墙皮都掉得差不多了。眼下大多空着,门板上积了层灰——这座三角堡是崇祯二十四年那会儿建的,那会儿陈大石带着四十九户屯兵,加上他家一共五十户,四百多口人,挤在这巴掌大的地方,白天开荒,晚上还得提防生番摸过来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二十年,整整二十年。陈家屯周围开出了两万五千亩好地,一色的黑土,肥得流油。每户分了五百亩,家家都起了新屋——不是木屋,是砖瓦房,有的还起了围楼,四四方方的那种,客家样式的。
屯堡里头,如今长住的就陈大石一家了。他家也没全住这儿,大儿子、二儿子都在外头起了围楼,只有他和老婆子,还有个小闺女,还守在这破堡子里——他是屯长,得在这儿办公。
广场上,三四个屯兵正靠着墙根打盹。六月天,日头毒,树荫底下凉快。这几个都是轮值的,本该在堡墙上瞭望,可这年头哪还有生番敢来?早就招安的招安,赶跑的赶跑了。
陈大石一嗓子吼出来:“快快!快去敲钟!紧急集合!”
几个屯兵吓一跳,猛地蹦起来。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叫王老五,揉着眼睛问:“屯长,咋了?生番打来了?不能够吧......”
“不是生番!”陈大石一跺脚,“是有贵人要来视察!快去敲钟!误了时辰,小心孙军门罚你们去修路筑城!”
这话管用。孙军门是北郑军团都督孙传庭的侄子,如今管着北郑军团。这人治军严,说罚你去修路,那就真得扛着铁锹去干三个月。
王老五不敢怠慢,撒腿就往钟楼跑。那钟楼是木头搭的,三层,顶上挂口铜钟,是当年建堡时从广东运来的。
“当当当——”
钟声在田野上荡开,一声接一声,急促得很。
......
李铁柱家的围楼,在陈家屯东南三里地外。
楼是四四方方的客家样式,高两层,外墙是红砖垒的,有一尺厚。四角有角楼,开了枪眼。围楼挨着一条小河,引了条小溪从楼旁过,溪边紧挨着围楼有个铁匠铺,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响到晚。
李铁柱今年五十二了,大同军户出身。崇祯三年那会儿,他十五岁,跟着爹娘从大同迁到北直隶,分了三十亩旱地——地力很薄,种一葫芦打一瓢。后来朝廷搞新军户改革,家里分了一百亩,可还是旱地,贫瘠。
可他不甘心。
崇祯二十四年,北郑生产建设军团招人,说是去新大陆,每人给一百亩地,头三年免赋。凡是退伍老兵,去了就给“小旗衔”,每月还有二两银子的饷。
李铁柱报了名。带着老婆、两个儿子,上了船。在海上漂了四个月,吐得胆汁都出来了,总算到了金山府。又走了一个月旱路,才到陈家屯。
那会儿这儿是一片荒野,树比腰还粗。五十户人,搭窝棚,砍树,烧荒,开地。第一年种下的麦子,让野鹿啃了一半。第二年修了木栅栏,第三年起了这座三角堡。
二十年了。
如今他李铁柱家有五百亩地,全是熟地。大儿子李大牛娶了媳妇,生了俩孙子。二儿子李二牛、三儿子李三牛也都成了家,各有一百亩地的份。家里起了这座围楼,养了三十头牛、五十只羊、一百多只鸡。铁匠铺是五年前开的,给屯里人打打农具,修修兵器,一年也能挣百八十两银子。
“叮、叮、叮......”
李铁柱光着膀子,露出精瘦的脊梁,脊梁上全是汗珠子。他抢着锤子,正打一把镰刀。儿子李大牛在拉风箱,呼哧呼哧的,炉火映得两人脸膛通红。
“当、当、当——”
钟声从屯堡方向传来,隐隐约约的。
李大牛停了风箱,抬头:“爹,敲钟了。”
李铁柱也停了锤子,侧耳听了听。是紧急集合的钟声,三短一长,连着敲。
“出事了?”李大牛站起身,抄起墙边靠着的燧发枪——是北郑军团发的制式枪,保养得油光锃亮。
李铁柱没说话,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扔,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汗巾擦了把脸。这时铁匠铺的门被推开,李铁柱的婆娘探进头来,脸色有点白:
“当家的,敲钟了,敲钟了......”
“听见了。”李铁柱沉声道,“你去,把老二、老三从田里叫回来,再把在溪边洗衣裳的儿媳们都喊回家。关好大门,守好角楼。”他又对李大牛说,“老大,跟我回屋换衣裳。”
两人出了铁匠铺,进了围楼。楼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个小娃在院子里玩泥巴。李铁柱的老婆已经去叫人了。
李铁柱上楼,打开柜子,取出那身红色的军袄——是北郑军团的号衣,洗得有些发白了,但叠得整齐。他又取出腰刀、燧发枪,检查了火药壶、弹丸袋。李大牛也换了衣裳,背了枪。
“带三天的干粮。”李铁柱吩咐。
李大牛应了声,去厨房装了十几个馍,用布包了,挎在肩上。
父子俩出了围楼,把大门从外头锁了。李铁柱抬头看了看角楼——大儿媳已经上去了,怀里还抱着个娃。他点点头,转身往屯堡方向走。
田野里,麦子已经黄了,一片连着一片,望不到边。风吹过来,麦浪起伏,沙沙的响。远处,一座座围楼矗在麦田里,像一个个方方的碉堡。有几座围楼已经冒起了炊烟,细细的,直直地往上飘。
路上碰到不少人,都是往屯堡赶的。有骑马来的,有跑着来的,都背着枪,神色匆匆。见了面,点点头,也不多话。
“老李,知道咋回事不?”有人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李铁柱摇头,“陈屯长敲钟了,咱们去了再说。”
......
一溜黄色的四轮马车,沿着碎石铺的土路,慢悠悠地往陈家屯来。
马车是北郑军团都督府派的,一共六辆,漆成明黄色,窗上镶着玻璃。车轮包了铁皮,碾在碎石路上咯噔咯噔的响。前后各有五十名红袄骑兵护卫,清一色的白马,马上的骑士背着燧发枪,腰挎马刀,目不斜视。
打头那辆马车里,崇祯和朱慈炯并排坐着。
车窗开着,风吹进来,带着麦子的香气。崇祯眯着眼,望着外头。一望无际的麦田,金黄金黄的,在六月的大太阳底下泛着光。田里零星有几座围楼,方方正正的,冒着炊烟。远处是山,青郁郁的,山顶还有雪。
“老三,”崇祯忽然开口,“这地,开了多少亩了?”
朱慈炯忙道:“回父皇,北郑生产建设军团有一百个屯,总共开了二百五十万亩。陈家屯这两万五千亩,是开得最早的,也最熟。”
“一亩能打多少?”
“这是好地,黑土,一亩能打两石麦子。要是种玉米,能打三石。不过这里的土地都是轮作,实际还得减半。”
崇祯点点头,心里算了算。两万五千亩,一亩两石,就是五万石,减半也有两万五千石。一百个屯就是二百多万石......
“屯户们日子过得咋样?”他又问。
“富。”朱慈炯笑了,“每户五百亩地,还是黑土地,又不缺水,怎么可能不富?一家一年平均能打五百石粮食,根本吃不完,卖一部分,剩下的还能用来喂牲口......”
崇祯“嗯”了一声,不说话了,只是看着外头。
马车又走了一段,陈家屯的三角堡出现在视野里。青灰色的木墙,不算高,但很结实。堡墙上插着旗,红底黄字,写着“明”和“郑”。堡门开着,门口站了一排人,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穿着洗得发白的红袄,腰杆挺得笔直。
马车在堡门前停下。
朱慈炯先下了车,转身要扶崇祯。崇祯摆摆手,自己下了车,脚踩在碎石路上,站定了,抬眼看了看堡门上的匾额——陈家屯。
然后他目光落在打头那汉子身上。
汉子扑通跪下,身后一片哗啦啦,全跪下了。
“臣,北郑生产建设军团百户衔、陈家屯屯长陈大石,率屯兵恭迎圣驾!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
声音洪亮,带着点山西口音。
崇祯走过去,虚扶了一下:“起来吧。”
陈大石站起身,还是低着头。崇祯打量他——脸黑,皱纹深,一双手粗得跟树皮似的,指甲缝里还有泥。可那眼神里充满了希望!和他前世那个在云南窝了十年的堂姐朱红梅的眼神完全不一样......
“带朕看看。”崇祯说。
“是!”
陈大石侧身引路,崇祯背着手,慢慢走进堡门。朱慈炯跟在半步后,再后头是李定国和一众军官。
堡里很干净,广场是夯实的土,扫得一根草都没有。周围一圈木屋,有些门开着,能看到里头摆着农具、粮袋。几个妇人躲在门后,偷偷往外瞧,见崇祯看过来,赶紧缩回头。
崇祯走到广场中央,站住了,环视一圈。
“这堡,建了二十年了?”
“回万岁,整整二十年。”陈大石声音有点颤,“崇祯二十四年建的,那会儿臣带着四十九户,一百多口人......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屯里有一百一十八户,五百多口。外头还有七个庄子,都是屯户们自个儿起的,不在册。”
崇祯点点头,目光越过堡墙,望向外面无边的麦田,望见麦田里那些方方的围楼。
他忽然笑了,低声说了句:
“真的广阔天地,还是大有可为的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