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3章 希望在那金山上
“轰......”
一声闷响从海面上滚过来,沉甸甸的,像是天边压着的雷终于憋不住炸了。
黄老爷猛地从床上坐起,左手下意识就往枕头底下摸。指尖碰到那截冰凉的铁管,心里才定了定——短铳还在,填好了药,上了子儿,随时能搂火。
他喘了几口粗气,额头上密密的全是冷汗,窗外天色已经泛了白。
“亲爱的,又做噩梦了?”
旁边传来软软糯糯的声音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劲儿。一只白生生的胳膊从锦被里伸出来,搂住他的腰。胳膊的主人是个金发碧眼的白人女子,二十出头,鼻梁高挺,睫毛长长。这会儿她半睁着眼,碧蓝的眸子里还蒙着层睡意。
黄老爷——本名黄老四,广东新会人,今年四十有七——苦笑了一下,把短铳塞回枕头底下,拍了拍那只冰凉的手背:“又梦见在矿上和人抢矿脉了,血糊了一脸。”
女子坐起身,锦被滑到腰际,露出光滑的肩膀。她伸手摸了摸黄老四脸上那道疤——从左眼角斜斜划到下巴,像条蜈蚣似的趴着。“现在好啦,”她笑着说,“郑王来了后,金山府就有王法了。矿上如今很少死人啦。”
“是啊,”黄老四抹了把脸,掀开被子下床,“有王法了,也有矿税了——十抽三,真他娘的心疼。”
他光着脚走到窗边,地板是上好的红木,请的匠人细细打磨过,光溜得能照出人影儿。这宅子是去年才起的,三进院子,花了三万两雪花银。屋里家具一水儿红木,桌上摆着景德镇的描金瓷器,墙上还挂着他的油画画像——花了一百两请法兰西画师画的,画得挺像,就是脸上那道疤给淡化了,看着没那么吓人。
床上那女子叫玛丽,是他在码头捡着的。三年前她跟着一帮新英格兰的淘金客来金山府,那帮倒霉蛋没找着金子不说,还在械斗里死了俩。剩下的一个是她哥哥,穷疯了,三十两银子就把这妹子卖给了黄老四。不过黄老四那是真有钱,也舍得给她花,绫罗绸缎、金银首饰,要什么给什么。玛丽也就安了心,当起了这宅子的“黄夫人”,去年还给他生了个混血儿。
“轰......”
又是一声,从海面上传来,比刚才更近,更沉。
黄老四皱了皱眉,走到窗边,一把拉开窗帘。
金门湾就在宅子下头,一片蓝汪汪的水。湾里泊着不少船,帆樯像林子似的。可今儿个,湾口那边,多了十条黑船。
通体漆黑,船身又长又窄,桅杆上挂着帆,可帆没全张开。最扎眼的是船身正中那几根粗烟囱,正“突突”往外喷黑烟,一缕一缕的,在清晨的海面上拖着长长的尾巴。船腹底下还有两个大轮子,噗噗地转着,卷起白花花的浪。
“那是什么船?”黄老四喃喃道。
玛丽也下了床,裹了件细亚麻的睡袍走过来——那是去年黄老四从上海给她捎的好东西。她顺着黄老四的目光看去,碧蓝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:“上帝啊……那些船……怎么冒烟?轮子自己在转?”
黄老四没答话,伸手推开了窗户。
咸湿的海风灌进来,带着股煤烟味儿,还有远处码头传来的、热腾腾的人声。开始是零零散散的喊,后来就连成一片,越来越响,像潮水似的涌过来......
“万岁!”
“万岁!!”
黄老四手扶着窗框,指节有些发白。他望着那十条黑船缓缓驶进港湾,望着最大那艘船的尾楼上站着的人影。隔得远,看不清脸,可那身明黄色的袍子,在晨光里扎眼得很。
他忽然想起十来年前,郑王朱慈炯来到金山卫时,人们也是怎么欢呼的,只不过喊的是“千岁”。
……
崇祯站在“南京”号尾楼上,手扶着栏杆,他眯着眼,望着岸上。
金山府——就是原来的金门卫——府城建在金门半岛的尖儿上。城墙是新的,青灰色的砖石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。可城墙外头,那景象就热闹了。
密密麻麻的窝棚,沿着山坡一直铺到海边。木头搭的,油布盖的,还有的直接就是几块板子一拼。窝棚之间是泥泞的土路,人来人往,蚂蚁搬家似的。可就是这乱糟糟的地界,透着一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儿——那应该是淘金客的窝。
码头上挤满了人,黑压压一片,少说有几千。穿短打的苦力,穿长衫的商人,还有蒙古人——那是从科尔沁王国雇带来的骑兵。
所有人都在扯着嗓子喊,手臂举得老高。
崇祯看了会儿,转头问身边的朱和均:“老三呢?”
朱和均忙躬身道:“三叔应该正往这儿赶。孙儿三日前就派广东号先行一步来报信了……您看,广东号已经泊在码头了。三叔该是知道的。”
“知道还不见人影?”崇祯笑了,拍拍栏杆,“这小子,架子见长啊。”
正说着,码头那边一阵骚动。一队骑兵从城门里冲出来,马蹄踏在石板路上,噔噔作响,溅起一串火星子。打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穿一身蟒袍,没戴冠,头发胡乱束着,骑在马上身子前倾,鞭子甩得啪啪响。
正是朱慈炯。
崇祯看着,嘴角弯了弯。
这小子,还是这么毛毛躁躁。
……
黄老四站在窗前,看着那队骑兵冲进码头,看着马上那人翻身下马,扑通一声跪在栈桥边,冲着黑船“咚咚咚”磕了三个响头。
他认得那人。
郑王,朱慈炯。
十来年前,就是这位爷带着一千多蒙古、汉人混编的骑兵来到金山府。这位郑王来了,把这片乱哄哄的淘金地,硬生生纳入了王法。
那会儿黄老四刚打下“老鹰嘴”矿。矿是富矿,一筐砂里能筛出小半碗金砂。可盯着这矿的人也多,本地帮派的,英格兰淘金客的,还有从墨西哥北边溜过来的西班牙人。三天一小打,五天一大打,矿上哪天不死人,那都是稀罕事儿。
黄老四脸上这道疤,就是那会儿留下的。左手缺的食指和中指,也是那会儿没的——被个福建佬一刀剁了下来,他愣是咬着牙,用右手抡起铁镐,把对方脑袋开了瓢。
后来郑王来了,第一道令就是“禁私斗,缴兵器”。不缴的,格杀勿论。
黄老四记得清楚,那天郑王骑着马,带着蒙古兵,直接开到“老鹰嘴”。矿上百来号人,手里攥着刀枪棍棒,跟蒙古兵对峙。
郑王就在马上,慢悠悠地说:“缴了兵器,按人头登记,往后这矿就是你们的,本王抽三成税。不缴的,现在就可以走——能走出这金山府,算你们本事。”
黄老四第一个扔了刀。
后来他才知道,郑王到达头三天,就杀了七百多人。都是最嚣张、最不服管的那几伙。金山府的河水红了三日,血腥味儿半个月没散干净。可从那以后,街上走夜路的妇人,再不用怀里揣刀了。
郑王说话算话。登记造册,发了“矿照”,盖着郑王的大印。矿上再不许私斗,有纠纷去府衙断。三成税是重,可比起天天刀口舔血,提着脑袋过日子,这税交得……值。
再后来,黄老四用攒下的金子,在城里起了这宅子,收了玛丽,洗白上岸,成了人人见了都得躬身叫一声的“黄老爷”。
“那是皇帝吗?”玛丽指着黑船尾楼上的人影小声问。
黄老四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艘最大的黑船缓缓靠上栈桥,看着郑王被人搀扶起来,看着船上下来的那个人——穿着明黄色的袍子,背着手,一步一步走得很有气势。
码头上,欢呼声震得天都要掀开了。
“万岁!万岁!万岁!”
是大明皇帝崇祯爷。他真的来了,跨过万里重洋,来到了这片新大陆。
黄老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。
他想起三十年前,自己还是广东新会一个佃户的儿子。家里租了地主十亩水田,一年到头累死累活,交了租子,剩下的倒也够吃。后来就是这个崇祯,派兵打了吕宋、占了巴达维亚,把南洋攥进了大明手里。南洋的稻米一船一船运进广东,广州米价跌到一两一石。可地主的租子还是那么高......
他爹跪在地主门前磕头,额头都磕破了。可地主老爷端着茶碗,慢悠悠说:“你家的租子是死租,丰年灾年都不变,若是干不了,就把田交了。”
后来租田收了,爹娘一口气没上来,前后脚都去了。
他黄老四,二十岁的后生仔,揣着娘临死前塞给他的几文钱,跟着同乡上了船。南洋、天竺、非洲,都去过。船上日子苦,风浪大时吐得胆汁都出来了,可到底有口饭吃。
最后跟的那条船是跑新大陆的。崇祯二十五年春,船在金门卫靠岸补粮水。黄老四背着破行李上岸,想找点零工挣顿饭钱。结果一进城就听人说,北边山里发现了金砂,一盆河沙能筛出半盆金子。
全城的人都疯了。
他跟着人潮往北走,进了山。那哪是山啊,简直是个修罗场。满山满谷都是人,抢矿脉,抢水源,抢女人。河滩上密密麻麻全是蹲着淘金的人,河水浑黄,里头漂着血。
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,哪天死在矿上,尸体往山沟里一扔,喂了野狼野狗。
可郑王来了。
王法来了。
现在,连皇帝都来了。看来金山府这地方,将来还会更上一层楼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