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6章 劳拉,让我们结婚吧!
卢浮宫里头的小教堂,烛光晃得人眼晕。
这地方不大,拢共能坐下三五十号人。今儿挤得满满当当的——左边一排坐的是马扎然家的女眷,劳拉的母亲玛丽亚·曼奇尼夫人领着四个女儿、两个儿子,整整齐齐。那几个小闺女都穿了崭新的绸裙子,脸蛋擦得白里透红,眼珠子乌溜溜的,活像一窝瓷娃娃。
右边站着阎应元和郑芝豹。这二位今儿穿了崭新的袍子,脸上挤着笑,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像强扭的瓜——皮笑肉不笑。
为啥?
因为直到一刻钟前,他俩才知道朱慈炯要和劳拉结婚!
就在这小教堂里,就在这会儿!
阎应元当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他扯着朱慈炯的袖子,压着声儿说:“王爷!这事儿……这事儿是不是得先上奏朝廷?皇上和皇后那儿……”
“上奏了,”朱慈炯答得干脆,“走锦衣卫的加急密奏,三天前就发出去啦。”
“可……”郑芝豹也凑过来,脸都白了,“可旨意没下来啊!王爷,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朱慈炯斜他一眼:“王在外,皇命有所不受嘛......郑总办,你常年在海外,这道理还不懂?”
郑芝豹噎住了。崇祯对“放洋”的官员都给极大的权限!朱慈炯那是海外的郑国王和美利坚王国的副王......差不多就是“北美洲的洲长”了,还不能自己做主娶个老婆?
阎应元还想再说,朱慈炯摆摆手:“行啦,阎大使,本王知道轻重。可这婚,今儿是结定了。你二位要是有心拦着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那就想想,本王在美洲,身边没个贴心人,万一出点什么事儿,谁担待?”
这话一出,阎应元和郑芝豹都不吱声了。
得,王爷这是铁了心。
所以这会儿,他二位就站在那儿,脸上挂着笑,心里头那叫一个苦。
劳拉从教堂门口进来了。
她穿了身白色的婚纱——这是巴黎眼下最时兴的式样,绸子料,领口缀了一圈蕾丝,袖口蓬蓬的,裙摆在后头拖着,得两个小侍女在后头提着。头发盘起来了,上头别了个珍珠发箍,耳朵上坠着对翡翠耳环,一晃一晃的。
马扎然站在祭坛前头,穿了身深红色的教袍,手里捧着本圣经。他今儿没戴那顶小红帽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绷着,可眼角那点笑纹藏不住。
路易十四和安妮太后坐在第一排。小国王穿了身深蓝色的礼服,胸前别着百合花徽章,坐得笔直,努力想显得威严些。安妮太后穿了身黑丝绒的袍子,手里攥着串念珠,脸上挂着微笑。
音乐响了。
是架小风琴,藏在角落里,琴师是个干瘦老头,手指头在琴键上跳着,弹的是《圣母颂》。
朱慈炯站在马扎然身边,穿了身深紫色的亲王礼服,胸前用金线绣着麒麟,腰上系了条玉带。他今儿特意刮了脸,头发梳得溜光,在头顶绾了个髻,插了根白玉簪子。
劳拉挽着她弟弟的胳膊——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,穿了身崭新的燕尾服,脖子勒得紧紧的,脸都憋红了——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到祭坛前,那小子把劳拉的手递给朱慈炯。
朱慈炯接过,握紧了。
劳拉的手很小,软乎乎的,有点凉。她抬起头看朱慈炯,褐色眼睛眨了眨,里头泛着水光,也不知道是烛光晃的,还是真哭了。
朱慈炯冲她咧嘴笑了。
“劳拉,让我们结婚吧。”他用拉丁语说,声音不大,可教堂里静,人人都听得见。
劳拉脸红了,轻轻点头。
马扎然清了清嗓子,开始念经文。拉丁文,叽里咕噜的,阎应元和郑芝豹一句没听懂,可看他那庄重样,大概是在问“你愿不愿意嫁给他”、“你愿不愿意娶她”。
“我愿意。”朱慈炯答得响亮。
“我愿意。”劳拉答得细声细气,可也清楚。
马扎然点点头,从旁边侍女端着的银盘里拿起两枚戒指——金的,上头镶了红宝石,是朱慈炯昨儿在巴黎城里现买的。
朱慈炯先给劳拉戴,戴在左手无名指上,戴得有点笨,戴完了还捏了捏她手指头。
劳拉也给朱慈炯戴,小手有点抖,戴了好几下才戴上。
戴完了,马扎然合上圣经,用拉丁语说了句“上帝祝福你们”。
音乐又响了,这回是欢快点的调子。
丘吉尔不知什么时候凑到阎应元和郑芝豹身边,压着声儿说:“二位,愁啥呢?郑王这门亲事,结得不错啊。”
阎应元扭头看他。
丘吉尔冲马扎然那边努努嘴:“那是谁?法兰西如今最有权势的人。法兰西又是谁?欧罗巴眼下数一数二的强国。马扎然是个天主教的红衣主教,那是不能结婚生子的......劳拉等于是她的女儿!郑王娶了劳拉,往后在美洲,美利坚王国和郑国中间夹着个路易斯安纳大公国——那可是马扎然一手操办起来的。郑国和路易斯安纳的白糖买卖,不就好谈了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郑王这是为国为民啊!”
阎应元和郑芝豹对看一眼,都没吱声。
丘吉尔这话,听着是那么个理儿。可……
可二位再瞅瞅祭坛前那对新婚夫妇——朱慈炯正低头跟劳拉说话,脸上那笑,都快咧到耳根子了。劳拉仰着头,褐色的眼睛里全是光,嘴角也翘着。
郑芝豹压低声音:“老阎,你瞅瞅……王爷那样,像是为国为民吗?”
阎应元没接话,只瞄了眼劳拉。
这小姑娘是真好看。小脸蛋儿只有巴掌大,鼻子很挺,小嘴像樱桃,皮肤白得跟羊脂玉似的。最难得是那一头大波浪的黑头发——不是红毛,也不是金毛,是黑的,在烛光底下泛着光。那长相,细看还真有点东方美人的韵味儿。他知道,这长相说明劳拉祖上是高贵的罗马人,不是金发碧眼的日耳曼蛮子......
阎应元心里头那点不痛快,忽然就散了大半。
他扯了扯嘴角,低声对郑芝豹说:“郑总办,你说……王爷这外语,学得挺好啊。”
郑芝豹一愣,随即明白了,也跟着笑了。
是啊,这外语学的……天天学,夜夜学,能不学好吗?
劳拉这样的“外语老师”,天底下上哪儿找去?
.......
三天后,卢浮宫大门口。
朱慈炯和劳拉站在马车前,正跟路易十四和马扎然道别。
劳拉今儿换了身湖绿色的绸裙子,外头罩了件狐皮斗篷,头发梳成了妇人髻,瞧着比三天前又成熟了些。她站在朱慈炯身边,手挽着他胳膊,脸上带着笑。
路易十四也长高了些——或者说,是穿了双厚底靴子。他今儿穿了身深蓝色的礼服,胸前那枚百合花徽章擦得锃亮。他跟朱慈炯握了握手,用拉丁语说:“亲王,这些日子,多谢了。”
他这话说得真心。
过去这一个月,他常找朱慈炯说话。问大明怎么集权,怎么对付不听话的贵族,怎么选拔寒门子弟当官。朱慈炯也实在,有啥说啥——当然,拣能说的说。两人一个说,一个听,倒挺投缘。
“陛下客气了,”朱慈炯也笑,“该是我多谢您。在巴黎这些日子,打扰了。”
路易十四摇头:“不打扰。您说的那些……对我很有用。”他露出了坚定的目光,“我已经知道将来该做什么了!”
他顿了顿,朝身后侍从招招手。侍从捧上个长条形的木匣子,打开,里头是卷羊皮纸。
路易十四拿出来,展开——是幅地图,画得精细,上头标着山川、河流、城池,还有密密麻麻的法文标注。
“这是法兰西科学院最新绘制的北美洲地图,”路易十四说,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,“从圣劳伦斯河到密西西比河,都在这儿了。送给您,愿您在新大陆……大展宏图。”
朱慈炯接过来,仔细看了看。
图画得确实好,比例也准,比他在大明见过的那些粗糙的“坤舆图”强多了。他点点头,郑重收下,又朝身后招招手。
丘吉尔捧着个锦盒上前。
朱慈炯打开锦盒,里头是几册厚厚的书,封皮是深蓝色的绸面,烫着金字。
“这是我父皇命人翻译的拉丁文版《资治通鉴》,”朱慈炯把锦盒递给路易十四,“中国三千年治乱兴衰,都在这书里了。陛下若有闲暇,不妨翻翻。”
路易十四眼睛一亮,双手接过来,抱在怀里,像得了什么宝贝。
“多谢亲王。”他说得很郑重。
马扎然在边上看着,脸上带着笑,可眼里那点光,深得很。
他走过来,拍了拍朱慈炯的肩膀——这动作有点亲昵了。
“一路顺风,”马扎然用拉丁语说,声音很低,“到了美洲,常来信。劳拉……就拜托您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看了眼劳拉。小姑娘眼圈有点红,可还撑着笑。
“舅舅放心。”朱慈炯答得干脆。
又寒暄了几句,朱慈炯扶着劳拉上了马车。
马车是四轮的大车,郑芝豹特意从利物浦-香港调来的,里头宽敞,铺了厚毯子,摆了小几,还固定了个小书架。车夫一挥鞭子,马迈开步子,车轮碾过石板路,咕噜咕噜的,朝着加莱港方向去了。
马扎然和路易十四站在卢浮宫门口,看着马车走远,变成个小黑点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“陛下,”马扎然忽然开口,还是拉丁语,“那套《资治通鉴》,您得好好读。”
路易十四抱着锦盒,重重点头:“我会的,主教。”
马扎然转过头,看着小国王,脸上那点笑淡了,换上了惯常的、深不可测的表情。
“大明能强盛三百年,不是没道理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,“咱们法兰西……也得找条自己的路。”
路易十四没说话,只是把怀里的锦盒抱得更紧了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