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7章 玄烨:沙皇哥哥,您应该西学为用,俄学为本
1650年夏季,莫斯科的天气终于暖和了些。
可暖和归暖和,那“基建”还是老样子,永远都是破破烂烂的,到处都是在将就。
克里姆林宫外头那条道,昨儿刚下过雨,坑坑洼洼的泥地里积着些黄汤汤的水,马车轱辘碾过去,摇摇晃晃的不说,还能溅起不少泥水。
玄烨坐在马车里,撩开帘子往外瞅。
街两边的木头房子还是歪歪斜斜的,有一座房子大概是冬天下雪的时候压塌了一半,这都夏天了,也不见有人来修......
玄烨放下帘子,心里头叹了口气。
他来莫斯科快三个月了,这地方什么样,他算是看明白了。
一个字,穷。
两个字,真穷。
可穷归穷,莫斯科有一样好——稳当。
街上没有流民,也没人闹事儿。老百姓日子苦,可该干啥干啥,卖面包的卖面包,打铁的打铁,修鞋的修鞋。东正教堂的钟声一天响好几遍,钟声一响,街上走着的、干活的,都会停下手,在胸口画个十字,嘴里念念有词。
这景象,他在阿姆斯特丹没见过,在伦敦也没见过,在欧洲的其他“先进”城市都没见过。
马车进了克里姆林宫,在沙皇办公室外头停下。
玄烨下了车,熟门熟路往里走。门口站岗的卫兵认得他,行了个礼,也没拦。
办公室还是老样子,窗户小,采光差,破破烂烂的,一看就是个草台班子使用的地方。
沙皇阿列克谢坐在桌子后头,他手里拿着支鹅毛笔,正对着一份文件皱眉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见是玄烨,脸上挤出点笑。
“玄烨,来啦。”他用俄语说,说完才想起来玄烨听不懂,又改用磕磕巴巴的拉丁语,“坐,坐。”
玄烨行了礼,在对面坐下。
外交大臣奥尔金-纳晓金也在,站在沙皇边上,手里拿着个本子,像是要记录什么。
“陛下,”玄烨用拉丁语开口,“您今儿气色瞧着好多了。”
阿列克谢摆摆手,苦笑了下:“好什么,昨儿又没睡好。”他顿了顿,改用俄语对奥尔金-纳晓金说了句什么。
奥尔金-纳晓金翻译道:“陛下说,他昨晚梦见瑞典人打过来了,波兰人从西边,奥斯曼人从南边,您那位阿勒坦-彻辰汗从东边……四面都是敌人。”
玄烨听了,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。
他来莫斯科这三个月,隔三差五就往克里姆林宫跑。一开始是递国书、送礼物,后来沙皇留他说话,一说就是大半天。他给沙皇讲欧洲,讲印度,讲大明,讲那些沙皇从没见过的世面。
沙皇爱听,听得眼睛发亮。可听完了,又总会叹气,说俄罗斯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,跟欧洲比差远了,跟大明比更是天上地下。
玄烨劝过几回,说俄罗斯也有俄罗斯的好,至少稳当。可沙皇听不进去,总觉得他是在安慰人。
“陛下,”玄烨想了想,换了个话题,“昨儿我去了趟莫斯科河边的集市,见着几个从诺夫哥罗德来的商人。他们说,瑞典人在英格里亚那边又增兵了,怕是要有动作。”
阿列克谢脸色一沉,用俄语骂了句什么,声音很低,可玄烨听见了“瑞典佬”几个字。
奥尔金-纳晓金翻译时斟酌了下:“陛下说,瑞典人就像草原上的狼,闻着味儿就来了。”
玄烨点点头,接着说:“我在欧洲时,也听说过瑞典。他们在三十年战争里捞足了便宜,如今是欧陆一霸。可陛下您知道吗?瑞典国内也不太平。克里斯蒂娜女王才二十四岁,可已经有人说她该退位了——说她信新教信得不虔诚,说她花钱大手大脚,说她……总之,麻烦不少。”
阿列克谢抬起头,眼里有了点光:“真的?”
“真的,”玄烨说得肯定,“我在斯德哥尔摩时,听宫里头的人私下议论。女王和议会不对付,和军队也不对付。她那个表哥卡尔,盯着王位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阿列克谢听完翻译,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像是在想什么。
玄烨趁热打铁:“不光是瑞典。德意志那边,三十年战争刚打完,死了多少人?听说有些地方,十户里头剩不下一户。英格兰也打了场内仗,国王都给毒死了,如今是护国公克伦威尔说了算——可克伦威尔就能坐稳?我看未必。法兰西更乱,我在阿姆斯特丹时听说巴黎城内快打起来了,三方割据,马扎然红衣主教抓了个亲王,惹出了大麻烦。还有荷兰,奥兰治派和共和派斗得你死我活……”
他一口气说了好些,都是他在欧洲的见闻。
阿列克谢听着,眉头皱得紧紧的,等奥尔金-纳晓金翻译完了,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用拉丁语慢慢说:“欧洲……这么乱?”
“乱,”玄烨点头,“乱得很。陛下,您别看欧洲那些国家瞧着光鲜,战舰多,火炮多,宫殿修得漂亮。可内里头,问题一堆。教派冲突,王权与贵族斗,贵族与市民斗,市民与农民斗……没完没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阿列克谢:“俄罗斯是不如他们富,不如他们船坚炮利。可俄罗斯稳啊,贵族、市民、农奴,各安其分,这不好吗?”
阿列克谢没说话。
一直没吱声的奥尔金-纳晓金这时候开口了,用的拉丁语,声音有点冷:“王子殿下,照您这么说,俄罗斯就该一直这么穷,这么封闭下去?就不该向西方学习,好让自己变得强大吗?”
玄烨转头看他。
这老爷子是亲欧派,玄烨知道。他在莫斯科这三个月,没少听人议论,说奥尔金-纳晓金总撺掇沙皇改革,学西欧,搞海军,办学校,开工厂。
“强大?”玄烨微微皱眉,“俄罗斯难道还不够强大吗?”
这话一出,阿列克谢和奥尔金-纳晓金都愣了。
“殿下何出此言?”奥尔金-纳晓金问,声音里带着点讥讽。
玄烨不慌不忙:“俄罗斯疆域万里,从西边的斯摩棱斯克到东边的雅库茨克,骑马得跑半年。人口虽不如大明,可也有千万之众。军队——斯特雷尔齐是差些,可哥萨克能打,这您二位比我清楚。东正教一统民心,沙皇陛下威加四海。这还不算强大?”
他说得认真,眼睛看着阿列克谢。
阿列克谢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挪了挪身子,苦笑着用拉丁语说:“王子,您说得……是有些道理。可俄罗斯四面都是强敌啊。西有瑞典、波兰,南有奥斯曼、克里米亚,东有……有您说的阿勒坦-彻辰汗。我们是被列强包围的国家!”
他说“列强”时,用的是拉丁语里的一个词,发音有点怪,可玄烨听懂了。
玄烨心里头动了动。
他来莫斯科这三个月,渐渐咂摸出味儿来了。沙皇和他的大臣们,对俄罗斯的“落后”有种近乎病态的急切。他们看西欧,看大明,总觉得人家哪儿都好,自己哪儿都不行。恨不得一夜之间,就把俄罗斯变成第二个荷兰,第二个大明。
这急切,玄烨懂。
因为他自个儿也急。
他也想让清国快一点强大起来。
可他知道,有些事情急不得。
“陛下,”玄烨坐直了身子,声音也认真了些,“不瞒您说,我……我也想让我的家国清国,变得强大。”
阿列克谢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可我们不能看见什么学什么,”玄烨接着说,“欧洲是有些好东西——火器,造船,钟表,天文,算学。可欧洲也有糟粕,教派争斗,党争不休,王权旁落,百姓流离。咱们要学,也得挑着学,拣有用的学。不能把糟粕也当宝贝捧回来,把自个儿的根本给丢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阿列克谢:“您难道想让俄罗斯变得和德意志一样,打三十年仗,十室九空?或者像英格兰一样,国王被害死,护国公上台?又或者像法兰西,京城里头街垒遍地?”
阿列克谢依旧不说话。
奥尔金-纳晓金皱了皱眉,可这回没马上反驳,只问:“那依王子之见,该怎么学?”
玄烨想了想。
他想起在北京上学时,宫里那些先生讲的“西学为用、中学为本”。当时他听不太懂,只觉得是套话。可在欧洲转了这一圈,他有点明白了。
“西学为用,中学为本。”玄烨缓缓道,“这是大明对待西学的法子。西学里好的、有用的,拿过来用——造炮,造船,制钟,算账,都可以学。可根本不能丢,三纲五常,仁义礼智信,这些是根本,是纲,是魂。西学是为这个根本服务的,不能本末倒置。”
他说到这儿,顿了顿,忽然想到清国。
清国不是大明,没有几千年的“中学”可守。清国的根本是什么?是八旗,是骑射,是……玄烨脑子里飞快转着,忽然有了主意。
“就像我们清国,”他看着阿列克谢,眼神诚恳,“我们要学大明,学欧洲,可我们也有我们的根本——八旗制度,骑射技艺。往后我们清国,得‘中学为用、八旗为本’。学大明的,学欧洲的,都是为了强八旗,兴满洲,保骑射传承。不能学了别人的,把自个儿的根本丢了。”
他说完,屋里静了一下。
阿列克谢眨巴眨巴眼,看看奥尔金-纳晓金,用俄语问了句什么。
奥尔金-纳晓金翻译道:“陛下问,那俄罗斯该怎么做?”
玄烨深吸口气,看着沙皇,一字一句道:“沙皇陛下,依我看,您应该——西学为用,俄学为本。”
阿列克谢愣了:“俄学……为本?”
“对,”玄烨点头,“俄罗斯有俄罗斯的根本。东正教,村社制度,沙皇的权威,这些都是根本。西学里好的——造枪造炮,造船航海,天文算学,这些可以学,拿过来用,用来强军,用来富民,用来巩固沙皇的权威,用来保卫东正教的信仰。但不能学了西学,就把东正教丢了,把村社废了,把沙皇的权威削弱了。那样的话,俄罗斯就不是俄罗斯了,会变成第二个德意志,第二个英格兰,第二个法兰西——乱糟糟的,谁也过不好。”
他说到这儿,停了停,又补充道:“而且,陛下也不必只盯着西边看。东边的大明,也有许多值得学的地方。科举取士,讲武堂训将,海外贸易,工商之术……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,能强国富民的。大明能三百年不衰,不是没道理的。”
阿列克谢听着翻译,眼睛越来越亮。
他身子往前倾了倾,手攥成了拳头。
“西学为用……俄学为本……”他喃喃重复着,用俄语,又用拉丁语,反复念了好几遍。
忽然,他抬起头,看着玄烨,那张总是愁眉苦脸的脸上,头一回露出了点像笑的表情。
“玄烨,”他用拉丁语,说得还是磕巴,“你……你说得对。”
奥尔金-纳晓金站在边上,看着沙皇,又看看玄烨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可最后没说出来。
他只是在本子上,飞快地记下了那八个拉丁文单词。
西学为用,俄学为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