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6章 种姓——这才是殖民的最高形态!
崇祯二十二年,正月,果阿港外。
印度洋的风暖烘烘的,眼下北方虽然是冰天雪地,但这里的气候和夏天没什么不同。朱慈炯站在船头,眯着眼往远处瞧。
前头就是果阿了。
葡萄牙人修的那个圣卡特琳娜堡,在日头底下白得晃眼。城墙高,上头戳着好些炮眼。再往后,是密密麻麻一片红瓦顶的房子,夹着好些尖顶的教堂。港里头挤得满满当当,挂着葡萄牙旗的、荷兰旗的、英国旗的船,还有好些本地人的小帆船,在里头跟下饺子似的。
朱慈炯他们坐的这条船可是条大船。
八百吨的载重,三层炮甲板,五十门炮,上海江南船厂去年才下水的新货。船名也气派,叫“镇海号”。这名字是崇祯亲笔题的,意思明白得很——镇住这片海,往后就是大明的洗澡盆。
镇海号后头,还跟着四条小一号的炮舰,都是四百吨的西洋船型,也都是江南厂造的。桅杆上飘着大明的日月旗,在风里头猎猎地响。
“殿下,咱们这就进港了。”
说话的是朱小八。
他现在是金州侯沈炼手下水师提督,这回专门从马六甲过来,给朱慈炯他们当向导。
“这果阿港,看着比巴达维亚还热闹些。”朱慈炯扶着栏杆,随口说了句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朱小八咧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果阿是葡萄牙人在印度洋的老巢,一百多年了,根基深。您瞧那城堡,那炮台,修得跟铁桶似的。港里头常年泊着一二十条战舰,都是正经的葡萄牙大帆船,不是荷兰人那种商船改的货色。”
玄烨也在旁边,正拿着个千里镜往岸上瞧。
听了这话,他把千里镜放下,扭头看朱小八:“朱提督,你跟葡萄牙人熟?”
“熟谈不上,打过几回交道。”朱小八说,“下官常跑马六甲到第乌这条线,果阿是必经之地。跑多了,自然就熟了。”
正说着,船已经缓缓驶进了港。
港里头那些船,看见这五条挂着日月旗的大船进来,都忙不迭地让道。有两条葡萄牙的巡逻艇凑过来,船头上站着个葡萄牙军官,穿着红上衣白裤子,冲着这边喊话。
喊的是葡萄牙语,叽里咕噜的。
朱小八走到船舷边,也用葡萄牙语喊了回去。两边说了几句,那葡萄牙军官行了个礼,巡逻艇就掉头走了,在前头引路。
“说什么了?”朱慈炯问。
“例行公事,问咱们来意。”朱小八说,“下官说了,是大明郑王殿下和清国世子爷的船队,路过果阿,要拜访总督。那军官听了,赶紧去通报了。”
丘吉尔也在甲板上。
他现在也穿着大明的官服,手里也拿着个千里镜,正仔细打量岸上那些教堂。
“朱提督,”丘吉尔放下千里镜,“我听说,果阿这儿,连天主教也搞起种姓来了?有这回事儿?”
朱小八笑了。
“丘教授消息灵通啊。”他说,“没错,果阿这儿,还真有这么回事儿。”
“怎么说?”朱慈炯也来了兴趣。
船慢慢往前挪,朱小八扶着栏杆,看着越来越近的码头,慢慢开了口。
“这天竺地界儿,跟别处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别的地界儿,虽然也有人分三六九等之说。但那主要还是看身份、看钱财、看权势。可天竺这儿,最讲究的是‘种’。”
“种?”玄烨皱了皱眉。
“对,种。”朱小八说,“生下来是什么种,这辈子就是什么种,改不了。最高的种叫婆罗门,是念经的祭司;其次叫刹帝利,是当兵做官的;再往下叫吠舍,是做买卖的;最末叫首陀罗,是干苦力的。这四等之外,还有一等,连种都不算,叫‘不可接触者’,就是贱民,碰都不能碰,碰了就脏。”
丘吉尔听得眼睛都瞪圆了。
“我的上帝,”他说,“这听起来……这听起来简直荒唐。在印度教里搞这个也就罢了,可果阿是天主教的地盘啊!葡萄牙人不是把宗教裁判所都搬来了吗?他们怎么能容忍这种事?”
朱小八嘿嘿一笑。
“丘教授,您这就有所不知了。”他说,“葡萄牙人刚来那会儿,也想把这套给废了。可废不掉啊。您想,这天竺人信了几千年这个,骨子里都刻进去了,哪是说改就能改的?后来葡萄牙人也学乖了,不废了,改改用了。”
“怎么个用法?”
“他们让那些婆罗门——就是最高的种——先皈依天主教。”朱小八说,“婆罗门一皈依,下头那些刹帝利、吠舍,也就跟着皈依了。可皈依是皈依,种还是那个种。在果阿这儿,教堂里头做弥撒,婆罗门天主教徒在头一排,刹帝利天主教徒在第二排,吠舍和首陀罗在后头站着。领圣餐的时候,也是婆罗门先领,别人后领。教堂里头,还用木板子隔出好几个区,不同种的人,各跪各的,不许混。”
丘吉尔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喃喃地说:“这……这简直是对上帝的亵渎。在欧洲,虽然也有贵族和平民之分,可至少在上帝面前,灵魂是平等的。在教堂里,再怎么也要装一装的。怎么到了印度,连装都不装了?”
“装不了。”朱小八一摊手,“这天竺人信这个,信到骨子里了。您要是非让他们混在一块儿,他们宁可不进教堂。葡萄牙人也是为了传教方便,只好入乡随俗了。”
玄烨在旁边听着,忽然插了句嘴。
“朱提督,照你这么说,那天主教在这儿,不就是换了个名头的婆罗门教吗?”
朱小八看了玄烨一眼,心里头啧了一声。
这小麻子,脑子转得是真快。
“世子爷这话说到点子上了。”朱小八说,“在果阿,您要是问一个皈依了天主教的婆罗门:‘您现在是信上帝了,那种怎么办?’他一准儿告诉您:‘种是种,教是教。我信了上帝,可我还是婆罗门,我死了还要投胎继续当婆罗门。这是两码事。’”
朱慈炯听得直摇头。
“这不是自相矛盾吗?”
“在天竺这儿,不矛盾。”朱小八说,“这儿的人,几千年都是这么活过来的。您要说他们错,他们还能给您引经据典,说这是神的安排,是前世的业报,一套一套的,您说不过他们。”
船已经靠了码头。
码头上,已经站了一群人。有穿红上衣白裤子的葡萄牙军官,有穿黑袍的天主教神父,还有好些本地人,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,正朝这边张望。
朱小八朝那边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,对朱慈炯和玄烨说:“殿下,世子爷,有句话,下官得先说在前头。”
“你说。”朱慈炯说。
“到了这天竺地界儿,您二位身份尊贵,是贵人里的贵人。”朱小八说,“可这儿有这儿的规矩。待会儿见了那些人,除了最高级的婆罗门,还有蒙兀儿皇室的人,对其他人,您二位可得端着点儿。”
“端着?”玄烨挑了挑眉。
“对,端着。”朱小八说,“不能太客气,更不能笑模样。该冷脸就冷脸,该不说话就不说话。对那些低种的人——包括那些混血的葡萄牙人——您要是太客气了,他们非但不领情,还得看轻您。”
朱慈炯听得一愣。
“这是为何?”
“为何?”朱小八苦笑,“这天竺的规矩,贵种就是贵种,贱种就是贱种。贵种对贱种和气了,那不是仁德,那是堕落,是自甘下贱。贱种也不会感激您,只会觉得您跟他们是一路货色,心里还瞧不起您呢。”
朱慈炯心里头一股子火就往上冒。
那些天竺人都是贱骨头吗?本王礼贤下士、平易近人还不行了?
他还没开口,玄烨先问了。
“朱提督,”玄烨的声音冷冷的,“照你这么说,这天竺的贱种,几千年来就这么忍着?就没想过要揭竿而起,把那些贵种掀下去?”
朱小八摇摇头。
“没有这回事儿。”他说,“天竺人几千年就是这思路——我种贱,那是我前世没干好事,造了业。今生好好受苦,好好伺候贵种,来世说不定就能投个好胎,种也能升一级。您要跟他们说‘王侯将相宁有种乎’,他们听不懂,觉得您是疯了。”
玄烨眯了眯眼。
“哎哟,”他说,“那照这么说,这天竺的贵种老爷,岂不是世世代代都能当下去了?”
“那可不就是这样吗?”朱小八说,“婆罗门世世代代是婆罗门,刹帝利世世代代是刹帝利。别说这辈子,下辈子,下下辈子,只要这轮回不停,他们就永远是老爷。”
朱慈炯听到这儿,忽然想起个事儿。
“朱提督,”他说,“可孤初来乍到,怎么知道谁种好谁种贱?他们脸上又没写字。”
玄烨也点头:“写了咱也不认识啊,总不会写汉字吧?”
朱小八笑了。
“用不着写字。”他说,“您看肤色就差不离了。”
“肤色?”
“对。”朱小八说,“大约就是皮越白,种越好。您看那边码头上,那几个穿袍子的,皮肤白的,一准儿是婆罗门。那几个黑些的,是刹帝利或者吠舍。再往后那些黢黑黢黑的,就是首陀罗或者贱民了。”
朱慈炯听得一愣。
“皮越白,种越好?”他问,“那多晒点太阳,还能变种了?”
“变不了。”朱小八摇头,“殿下,这天竺的贵种和贱种,根本就不是一个人种。贵种那是祖上——那是三千年、四千年前——从波斯那一带打进来的,叫雅利安人。他们皮肤白,鼻子高,征服了当地黑漆漆的土人,当了老爷。这几千年下来,虽然也通婚,可大体上,白的还是贵,黑的还是贱。”
朱慈炯和玄烨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。
竟有这种事?
三四千年了,这种都没混?三四千年......老爷还是老爷?
“没有。”朱小八像是看出了他们的心思,直接说了,“混是混了点,可大体上还是那样。贵种跟贵种通婚,贱种跟贱种通婚。偶尔有跨越的,生下来的孩子,种就低了,叫‘杂种’,比贱种还贱。”
玄烨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那天竺这边,贵种有多少,贱种有多少?”
朱小八想了想,说:“下官也是听人说的,不一定准。天竺的贵种——就是婆罗门和刹帝利——加起来,最多占人口一成。里头婆罗门大概占个三四个点,刹帝利占个五六个点。剩下九成,除了些吠舍,也就是商人的种,其余都是贱种和不可接触者。”
玄烨眯着眼睛,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。
“当兵和做官才这么一点啊……”
声音很低,可朱慈炯听见了。
他看了玄烨一眼,心里头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小麻子,是在算账呢。
一成的人当老爷,九成的人当奴才。这一成的人里头,专门当兵做官的刹帝利,又只占一半。那就是说,真正掌刀把子和印把子的,只占人口的五个点。
五个点的人,管着九十个点的人。
而且一管就是几千年......而且这五个点的人还是外来的。这不就是殖民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