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7章 印度没有山海关
果阿港的码头上挤满了人。穿红上衣白裤子的葡萄牙兵,穿黑袍的神父,还有好些穿白袍子的本地人——那些白袍子,在人群里头格外扎眼,因为他们身边三丈内,都没人敢靠近。
船缓缓靠岸。
缆绳抛出去,码头上几个黑黝黝的汉子接住了,麻利地系在木桩上。跳板放下去,那木板有三尺宽,上头铺了红毯。
卡斯特罗总督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。
五十来岁,个子很高,人挺瘦的,脸上颧骨凸着,下巴上一把大胡子,已经花白了。他身后站着两排葡萄牙兵,举着长枪,枪尖在日头底下闪着光。
朱慈炯整了整衣裳,迈步下船。
他脚刚踩上跳板,船身晃了一下。朱慈炯身子一歪,下意识伸手,扶住了旁边一个正低头搬缆绳的仆役。
那仆役是个混血模样,皮肤棕黑,穿着件粗布褂子。
朱慈炯手刚碰到他胳膊,那仆役就跟被火烫了似的,嗷一嗓子,扑通就跪下了。他跪得急,脑门砰一声磕在木板上,然后就开始用额头去碰朱慈炯的靴子,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,声音都在抖。
朱慈炯愣了。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旁边一个葡萄牙军官两步上前,手里马鞭子一扬,啪一声就抽在那仆役背上。
“贱种!”军官用葡萄牙语骂道,“你也配碰贵人?”
又是一鞭子。
那仆役不敢躲,就趴在那儿,背上的粗布褂子裂了道口子,血渗出来。他还跪着,脑门一下下磕着朱慈炯脚前的木板。
朱慈炯脸色变了。
他刚要开口,旁边朱小八扯了扯他袖子,压低声音:“殿下,别管。您要管了,这人在果阿就活不成了。”
朱慈炯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他抬眼,看见卡斯特罗总督正笑着迎上来,好像根本没看见眼前这一幕。
“尊敬的郑王殿下!”卡斯特罗开口了,说的是汉语,带着一股子广东腔,“欢迎来到果阿!我是总督安东尼奥·德·卡斯特罗,曾经在澳门服务过十五年——用中国话说,我也是半个中国人啦!”
他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,伸出大手。
朱慈炯跟他握了手,手心全是汗。
.......
总督府离码头不远,是一座三层石楼,外头刷成白色,窗户开得老大。
进了大厅,里头倒还凉快。地上铺着波斯地毯,墙上挂着圣母像,还有一幅葡萄牙国王的画像。家具都是硬木的,雕着花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分宾主落座。
坐法也有讲究。朱慈炯和卡斯特罗坐在主位,两张高背椅。玄烨坐在朱慈炯下首,一张稍矮些的椅子。丘吉尔和朱小八又次一等,坐在靠墙的软凳上。
仆役上来奉茶。
第一个仆役是个白皮肤的女人,穿着白麻袍子,手里捧着一个银托盘,上头搁着两个银杯子。他走到卡斯特罗和朱慈炯跟前,跪下,把托盘举过头顶。
第二个仆役皮肤棕些,穿着细布衣裳,捧的是瓷托盘,上头是青花瓷杯。他走到玄烨跟前,也跪下举盘。
第三个仆役最黑,黢黑黢黑的,穿的是粗布褂子,打着赤脚。他直接跪在大厅门口,离得老远,手里举着一个木托盘,上头搁着几碟点心。他就那么跪着,头低得下巴都快贴胸口了。
朱慈炯端起银杯,抿了一口。是红茶,加了糖和奶。
“总督阁下汉语说得不错。”朱慈炯放下杯子。
“哪里哪里,”卡斯特罗笑道,“在澳门那些年,跟广东人学的。说得不好,说得不好。”
他又看看玄烨: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这位是清国世子,爱新觉罗·玄烨。”朱慈炯说。
卡斯特罗脸上的笑容顿了顿。
“清国……”他重复了一遍,眼珠子转了转,“可是……在中亚那个清国?”
“正是。”朱慈炯点了下头,“玄烨世子是清国大王的继承人,将来要继承的,是从撒马尔罕到波斯的河中疆土。”
卡斯特罗他坐直了身子,重新打量玄烨。这回看得仔细,从玄烨脸上那些麻子,看到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和那种不该出现在少年人脸上的冷漠表情。
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世子殿下,”卡斯特罗再开口时,语气都变了,“果阿是个小地方,消息不灵通。清国……清国的威名,我们也只是听说过一些。今日得见世子,真是……真是荣幸。”
玄烨端起瓷杯,吹了吹茶沫,没敢接这话......
他喝了一口,才抬眼看着卡斯特罗:“总督客气了。本世子随郑王殿下南下,路过果阿,叨扰了。”
“不叨扰,不叨扰!”卡斯特罗连连摆手,脸上又堆起了笑容,“郑王殿下和世子殿下能来,是我们果阿的荣耀。那个……不知两位殿下此行,是要往何处去?”
朱慈炯放下茶杯。
“本王受皇父册封,为北美洲西部之国王。领地自极北之地至新西班牙边境。此番南下,是为游历各国,增长见闻。”
卡斯特罗嘴张开了。
他愣愣地看着朱慈炯,又看看玄烨,那张大胡子脸上,表情变了好几次。
“北美……国王?”他喃喃地说,“这……这疆域,怕是比整个欧洲还大……”
“清国也不小。”玄烨接了一句,语气淡淡的,“从河中到波斯,若是顺利,将来兴许还要往南边看看。”
卡斯特罗喉结动了动。
他端起自己那杯茶,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。
“南边……”他重复道,眼睛不自觉地瞟向大厅东墙——那儿挂着一幅印度地图,“南边……好啊,南边暖和,暖和……”
大厅里又安静了。
这回安静得有点久。
......
晚宴摆在总督府二楼的大厅。
长条桌,铺着白桌布,摆着银烛台。蜡烛点了二十多根,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。
坐席分得更清楚了。
主桌就五个人:卡斯特罗、朱慈炯、玄烨、丘吉尔、朱小八。旁边一桌是葡萄牙的军官和神父,再旁边一桌是混血官员和几个本地贵族——卡斯特罗介绍,那几个是“皈依了天主教的刹帝利”。
大厅角落里有乐师,五六个人,抱着一种梨形的琴,在弹曲子。那些乐师都低着头,从头到尾没抬过眼。
菜一道道上。
头一道是汤,用银碗盛着。第二道是烤鱼,浇了柠檬汁。第三道是炖羊肉,香料味重得很。
吃到一半,丘吉尔开口了。
“总督阁下,”他说,手里叉子拨弄着盘子里一块羊肉,“我有个问题,可能有些冒昧。”
“神父请讲。”卡斯特罗嘴里还嚼着东西。
“我在路上听说,”丘吉尔放下叉子,看着卡斯特罗,“在果阿,天主教徒在教堂里做弥撒,也是按种姓分坐的。有这回事吗?”
卡斯特罗咀嚼的动作停了。
他把嘴里的肉慢慢咽下去,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葡萄酒。
“有这回事。”他说,声音低了点。
“可是……”丘吉尔皱起眉,“天主面前,众生灵魂平等。这是教义,是……”
“是,是教义。”卡斯特罗打断他,语气有点急,但又压住了,“神父,您说得对。在罗马,在里斯本,在所有的基督教国家,在教堂里,所有人都坐在一块儿,跪在一块儿,领同一个圣餐。”
他顿了顿,又喝了口酒。
“可这儿是印度。”他说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,“这儿的人,信这个‘种’信了几千年。您要让他们在教堂里混坐,他们宁可不来。婆罗门会觉得被玷污了,首陀罗会觉得……不自在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丘吉尔问。
“果阿有十六座教堂。”卡斯特罗说,语气平静了些,“婆罗门天主教徒,去圣母堂。刹帝利去圣约瑟堂。吠舍去圣劳济堂。首陀罗……去最外头那个小教堂。”
“那不可接触者呢?”
“他们不进教堂。”卡斯特罗说,“他们在教堂外头的院子里跪着。神父会出去给他们施圣餐——用单独的圣杯。”
大厅里安静了。
只有角落里的琴声,还在叮叮咚咚地响。
朱慈炯忽然开口:“总督阁下,我也有个问题。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若是……”朱慈炯说,声音中带着些戏谑,“一个婆罗门和一个不可接触者,同时掉进河里。应该救谁?”
卡斯特罗哈哈大笑了起来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在印度,婆罗门和不可接触者,不会在同一个时辰去同一条河沐浴。婆罗门清晨去上游,不可接触者傍晚去下游。他们这辈子,都不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。”
这下朱慈炯无语了。
他下低头,用刀子切了块羊肉,拿叉子叉了送进嘴里。羊肉炖得烂,香料味重,但他吃不出什么味道。
玄烨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
他只是低着头,一边吃菜一边思考:百分之五的人当兵做官,管着百分之九十的人......
......
宴席散了,已经是半夜。
卡斯特罗说还有事,请朱慈炯和玄烨到书房一趟。丘吉尔和朱小八被请去客房休息了。
书房在三楼,不算太大,四壁都是书架,塞满了皮面书。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,是印度半岛。
卡斯特罗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取出三卷羊皮纸,在桌上铺开。
“殿下,世子,”他转身看着朱慈炯和玄烨,脸上的笑容没了,换成一副正经神色,“有些东西,想请二位看看。”
第一幅是《葡属印度及盟邦图》。上面用红笔圈出几个点:果阿、第乌、达曼、孟买……零零散散的,像洒在海岸线上的芝麻。
“这是我们葡萄牙在印度的据点,”卡斯特罗说,“就这些,没了。内陆进不去,也守不住。”
第二幅是《莫卧儿帝国形势图》。这图大了,从阿富汗画到孟加拉,从克什米尔画到德干高原。上头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着字:德里、阿格拉、拉合尔、坎大哈……
“这是蒙兀儿,”卡斯特罗手指点在地图上,“如今印度土地上最强大的帝国,但这个国家的权力传承向来不太稳定,几乎每次都会弄出皇位继承战争......”
他顿了顿,看向玄烨:“世子殿下的清国,是在……这儿?”
他手指往北移,移出地图边界,点在阿富汗那片空白上。
“差不多。”玄烨说。
卡斯特罗点点头,又铺开第三幅。
这幅图不一样。它只画了一个地方:印度西北部,从兴都库什山脉到印度河平原。图正中,用红笔重重地标出了一个点,还画了个箭头,从西北指向东南。
“开伯尔山口。”卡斯特罗说,手指点在那个红点上。
玄烨凑近了看。
那图上画得很细。山口宽窄、两侧山高、河流走向、可扎营处、可设伏处……都标得清清楚楚。红点旁边还用葡文写了一行小字,玄烨看不懂,看向朱慈炯。
朱慈炯也凑过来看,低声道:“这可是个险要之地啊!”
“正是。”卡斯特罗说,他看看玄烨,又看看地图,声音压低了,“世子殿下,果阿是小地方,但消息还算灵通。清国将来若是……若是有意南方,这幅图,或许有点用处。”
玄烨没说话。
他俯下身,仔细看那幅图。看那山口的宽度,看两侧的山势。
“这儿,”玄烨手指点在最窄的那个位置,“若是在这儿建一座棱堡,配二十门重炮,要多少人守?”
卡斯特罗想了想:“一千人。最多一千五。”
“那为何不建?”玄烨抬头看他,“莫卧儿人不建,以前的德里苏丹国不建,更早的……那些王朝,都不建?”
卡斯特罗笑了笑,又道:“殿下,在印度......没有一寸城墙,是为抵御西北来的敌人建的。”
他的手指划过地图,从开伯尔山口一路划到德里,又划到孟加拉。
“雅利安人从这里进来,成了婆罗门和刹帝利。波斯人从这里进来,建了波斯省。亚历山大从这里进来,到了印度河。塞种人、贵霜人、匈奴人、阿拉伯人、突厥人、蒙古人……都从这里进来。”
他手指停在那红点上。
“每个征服者进来,杀一批人,占一块地,然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然后就坐下来,成了新的主人。原来的主人成了臣子,臣子成了平民,平民成了贱民。一层压一层,几千年,就这么压下来了。”
玄烨盯着那红点。
“为什么不建个城?”他问。
“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,开伯尔山口不是门户。”卡斯特罗最后说,“它是……一张请柬。一张写了几千年的请柬,上面就一句话:‘请进,来当我们的老爷。’”
书房里安静了。
少年玄烨盯着那地图,盯着那个红点,盯了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