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4章 掠夺,贸易,教化
崇祯二十一年的冬天,巴达维亚的码头,挤得跟赶大集似的。
朱慈炯扶着船舷往下看,眼都有些花了。码头上停的船,红的白的黑的,高的矮的胖的,什么样的都有。有挂着大明日月旗的福船、广船,也有西洋人的夹板船,还有些船帆奇形怪状,一看就是阿拉伯、印度那边的。
“殿下,这就是巴达维亚了。”
丘吉尔站在朱慈炯身边,一张大白脸被南洋的太阳晒得发红。
“这地儿,打从葡萄牙人、荷兰人那会儿起,就是南洋最大的码头。”丘吉尔指着港里那一片船,“您瞧见没,那几艘吃水深的是运稻米的,爪哇岛产的,一年能出三季,堆在舱里跟山似的。那边那几艘,是香料船,丁香、豆蔻、胡椒,都是从东边香料群岛来的,一船货到了欧罗巴,能翻十倍价钱。”
朱慈炯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目光在码头上扫。这巴达维亚,跟归仁那破地方真是两个世界。归仁的码头,乱糟糟的,到处是光着膀子扛货的苦力,还有拎着刀巡逻的兵痞。这儿不一样,码头铺的都是青石板,齐整得很。仓库是一排排红砖砌的,窗明几净,门口还挂着牌子,上头写着洋文、汉字,标着货号、重量、日期。
人也不一样。
码头上走动的,多是西洋老爷。一个个戴着三角帽,穿着及膝的外套,手里还拎着根手杖,走起路来不紧不慢的。见到熟人,摘下帽子微微躬身,说两句洋文,笑声都斯文。
也有些穿大明锦袍的。朱慈炯眼尖,瞧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华商,正跟个红毛夷人说话。那华商穿的是苏州织造的绸缎袍子,腰间系着和田玉的带钩,手里还拿着把折扇,虽是在这南洋地界,举止气度倒像在南京城里似的。他对面的红毛夷人,反倒微微弯着腰,脸上堆着笑,说话时还不住点头。
“那些是大明的商人。”丘吉尔低声道,“在这儿,他们是大老爷。西洋的船长、商行经理是二老爷,二老爷见了大老爷,都得客客气气的。”
朱慈炯“嗯”了一声,他知道这事儿!这道理他父皇早就和他说透了。
码头的边缘,靠近海水的地方,是另一群人。皮肤黝黑,穿着短衣短裤,有的干脆赤着膊,正扛着麻袋、木箱,在跳板上上下下。他们的背弯得厉害,每一步都走得吃力。见到有西洋人或大明人经过,这些人都会停下脚步,退到一边,低下头,脸上是那种谦卑到近乎麻木的表情。
“那是土著,”丘吉尔说,“爪哇人、马来人,还有从更远的岛上买来的奴工。在这儿,他们算下等人,不许穿长袍,只能干苦力、跟班的活儿。见了洋人和华人,都得行礼。”
正说着,船已靠了岸。
跳板搭上来,朱慈炯整了整袍服,当先下船。他今儿穿的是亲王朝服,绛紫色,胸前绣着四爪金龙,在日头底下明晃晃的。玄烨跟在他身后,穿的是郡王世子服,颜色稍浅些,但也气派得很。
两人一下船,码头上就起了动静。
先是远处一队人快步过来。打头的是十几个扛着火铳的西洋佣兵,清一色的蓝外套、白裤子,铳管擦得锃亮,步伐整齐。佣兵后头,跟着几个西洋老爷,为首的是个高个儿,一头金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留着整齐的短须,看着五十来岁年纪,相貌堂堂。
那人远远瞧见朱慈炯和玄烨的袍服,脚步骤然加快,到得近前七八步,猛地立定,双手抱拳,深深一揖。
“臣——”
他开口,汉语说得生硬,但字正腔圆:
“大明巴达维亚伯国首席大臣,男爵,弗雷德里克·德·特罗普,恭迎郑王千岁,恭迎清世子!”
话音落下,他身后那几个西洋老爷也齐刷刷躬身。那队扛铳的佣兵,“唰”一声并拢脚跟,铳托砸地,发出整齐的闷响。
码头上静了一瞬。
然后,就像风吹麦浪似的,一片一片的人躬下身。西洋商人们摘下帽子,按在胸前,微微欠身。大明商人们则是抱拳作揖,姿态更恭敬些。那些干苦力的土著,则“扑通”、“扑通”跪了一地,头埋得低低的,不敢抬起来。
朱慈炯四下扫了眼,嘿,还挺有秩序的,而且等级森严!
从佣兵列队,到官员行礼,再到码头上这些人分三六九等地躬身、作揖、下跪,整个儿一气呵成,没半点杂乱。赵四那归仁港跟这一比,简直就是土匪窝了。
“男爵请起。”
朱慈炯上前一步,虚扶一下。他记得这人的名字,弗雷德里克·德·特罗普,是伊万娜的叔叔,如今代他哥哥管着巴达维亚。哼,威廉.特罗普那个荷兰奸商,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一流。看到打不过大明,转头就投了,还得了“巴达维亚伯”的爵位,把东印度公司的产业变成了自家的世袭领地。
“谢千岁。”
弗雷德里克·德·特罗普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。他生得高大,比朱慈炯高半个头,可微微躬着身,倒显得更谦卑了。
“臣已备下车马,请千岁、世子移步城内。寒舍简陋,还望千岁莫要嫌弃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
朱慈炯点点头,当先往码头外走。玄烨跟在他身侧,丘吉尔和骆时安跟在后面。弗雷德里克·德·特罗普侧着身子,落后半步引路,一边走一边用他那生硬的汉语介绍:
“千岁请看,这边是海关衙门,所有进港货物,皆在此查验、抽税。那一排是各商行的货栈,荷兰东印度公司、英国东印度公司、还有咱们大明的‘一官行’、‘香记’、“杨记”几家大商号,都在这儿设了分号。再往前是银行街,欧罗巴的好几家银行,还有咱们大明新设的‘南洋开发银号’,都在那儿……”
他说得仔细,朱慈炯听得也仔细。
这巴达维亚,街道横平竖直,铺的都是青石板,干净得很。两旁多是两三层的砖石小楼,窗明几净,楼下是铺面,卖什么的都有——呢绒、香料、珠宝、钟表、葡萄酒,还有大明的丝绸、瓷器。铺子门口都挂着招牌,洋文汉文并排写着,明码标价。
行人也不少。西洋人、大明人、阿拉伯人、印度人,穿什么衣裳的都有。
“倒是井井有条。”朱慈炯淡淡道。
“千岁谬赞了。”威廉·德·弗里斯忙道,“这都是托大明天子的福。自打巴达维亚归附大明,设了伯国,定了律法,市面才一日好过一日。从前荷兰人管时,虽也有法度,可到底……嘿嘿,不如天朝上国周全。”
说话间,已到了马车前。
四轮马车,漆得黑亮,拉车的是四匹高头大马。车厢宽敞,里头铺着绒垫,还摆了张小几,几上放着玻璃瓶,瓶里插着几枝南洋才有的奇花,香得很。
朱慈炯和玄烨上了头一辆车。威廉·德·弗里斯很识趣,自己上了后头那辆,给兄弟俩留出说话的空。
马车轱辘辘往前走。
朱慈炯靠在软垫上,掀开车帘一角,往外看。街景一帧帧往后掠,铺面、行人、货摊,好不热闹,比起天津卫的大沽口商港都不遑多让了。
“三哥,”玄烨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低,“这地方,跟归仁真是不一样。”
“是不一样。”朱慈炯放下车帘,转过头看弟弟,“归仁那是抢,抢完了堆在那儿,跟山贼分赃似的。这儿……是买卖。”
“买卖?”
“嗯。”朱慈炯指了指窗外,“你瞧见那些货栈、银行、海关没?赵四在归仁,或者和赵四类似的人在别处抢来的香料、稻米、白银,运到这儿,进了货栈,验了货,定了级,挂了牌,就能卖。西洋的商人、大明的商人,在这儿掏银子买,买了再运到欧罗巴、运到大明,一转手,又是几倍的利。这巴达维亚,就是个……”
他顿了顿,想找个词。
“销赃的窝?”玄烨接口。
朱慈炯一愣,随即笑了:“这话糙,理不糙。不过人家这儿,销赃销得光明正大,有法度,有规矩,抽了税,入了账,白花花的银子进了口袋,那就是干净钱。”
玄烨若有所思。
马车转过一个街口,前头忽然开阔些。路左边是座园子,围墙高耸,里头露出些飞檐斗拱,看着像大明的建筑,可门窗的样式又有西洋味。园子门口挂着块大匾,黑底金字,写着“南洋书院巴达维亚学堂”。
正是散学的时辰。
几十个少年从门里出来,有金发碧眼的,有黑发黑眼的,可都穿着一式的青色儒服,头上戴着方巾,走起路来有模有样。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西洋人,也穿着儒衫,手里拿着卷书。
那西洋先生瞧见马车队过来,又瞧见头辆车厢上插着的日月旗和王命旗牌,脸色一肃,忙挥手让少年们停下。
然后,在朱慈炯和玄烨的注视下,这几十个穿着儒服的西洋少年,在街边整整齐齐排成两列,双手抱拳,对着马车躬身行礼。
动作还有些生涩,可那架势,已然有了几分大明士子的模样。
马车驶过去了。
朱慈炯还回头看着。那些少年直起身,三三两两往街那头走,有的还在用生硬的汉话背诵“子曰学而时习之”,声音飘进车厢里。
“那是……”玄烨也回头看。
“南洋书院的分学堂。”朱慈炯收回目光,靠回车垫上,“父皇前些年下旨办的,说要‘宣教化于四海’。这巴达维亚的学堂,算是办得最好的,收的都是西洋商贾、官员家的子弟,学汉话,读四书,考得好还能保送去大明的国子监。”
玄烨沉默了一会儿。
马车又拐了个弯,前头是座西洋式的宅邸,白石砌的墙,拱形的门窗,看着气派。弗雷德里克·德·特罗普已先一步下了车,在门口候着了。
“三哥,”玄烨忽然低声说,麻脸上神色认真,“我好像有点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
“归仁那样的地方,是抢。”玄烨掰着手指,“抢地盘,抢钱财,抢人。巴达维亚这样的地方,是把抢来的东西,变成银子,变成货物,变成……规矩。那朱家坡呢?朱家坡我听丘吉尔说过,那儿盖了府学,办了科举,连寺庙道观都是照大明的样式建的。”
朱慈炯看着他。
“朱家坡那样的地方,”玄烨一字一句道,“是让人觉着,抢来的东西,不是抢的,是……是天道,是王化,是恩赐。”
他说完,兄弟俩对视了一眼。
车厢里静悄悄的,只有外头街上的喧闹声,隐约传进来。
朱慈炯忽然笑了,伸手拍了拍玄烨的肩膀:“行啊小玄子,长进了。”
玄烨也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与他年纪不相称的冷冽:“三哥,我算看明白了。这殖民的事儿,说白了就是三步——先抢,再卖,最后告诉被抢的人,这是为他们好,这叫教化。咱们以后在郑洲,在河中府,也得这么干。”
“哦?”朱慈炯挑眉,“你想怎么干?”
“简单。”玄烨捏了捏拳头,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,“该抢的时候,手要硬,心要黑。该卖的时候,账要清,价要明。该教化的时侯……”
他顿了顿,麻脸一笑,看着有点邪恶:
“得让他们自己觉着,能被咱们抢,是他们的福分,是恩典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