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3章 新大陆,广阔天地,大有可为!
崇祯二十一年十一月的天,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雪。
乾清宫东暖阁里,炭火烧得旺,窗玻璃上蒙了层白蒙蒙的水汽。崇祯背着手站在屋子当间,眼前是架一人多高的紫檀木地球仪,漆得锃亮,上头用朱笔标着大明的地盘,用墨笔标着欧罗巴各国的,还有些地方空着,等着人去填。
他就那么站着,手指头在地球仪上慢慢挪,从北京挪到东海岸,又从东海岸挪到西海岸。手指头底下,是茫茫一片,还没写上字。
看着看着,眼前的地球仪就花了。
变成了一九七零年的京州火车站。月台上人山人海,红旗招展,高音喇叭里放着“到农村去,到边疆去,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”。空气里是煤烟味、汗味,还有压不住的哭声。
那年朱思文才四岁(他前世有“宿慧”,记忆力惊人,四岁的事情都记得很清楚),还没上学,被爹妈牵着,挤在人群里送人。送的是他堂姐,大他十二岁,叫朱红梅,穿着身半新的绿军装,胸前别着朵大红花,可眼睛肿得跟桃似的。
“思文,姐走了,你要听话……”堂姐蹲下来抱他,抱得紧紧的,眼泪鼻涕全蹭他脖领子上了。他记得那眼泪是咸的,烫的,堂姐的身子一直在抖。
后来火车开了,汽笛一响,月台上炸了锅似的哭成一片。堂姐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,使劲挥手,嘴里喊着什么,可全被哭声和汽笛声淹了。他就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,脸上全是眼泪。
那趟车是去云南的。
他记得,他大伯家三个孩子,一个去了东北建设兵团,一个去了新疆,一个去了云南。大伯母每回说起,就抹眼泪:“广阔天地,大有可为……可为个啥?我三个孩子,天南地北,一年见不着一面……”
再后来,朱思文上小学了。学校里老师还说“学农学工”,可风气慢慢变了。等他小学毕业,已经恢复高考了,小升初考试和中考也都有了。他脑子好使,一路考上去,考上汉东大学法学院,有了大好前途。
报到那天,是堂姐送他去的。堂姐前两年才从云南回来,她在云南嫁了一个和她一样的知青,两口子都安排在京州纺织厂,堂姐在车间,姐夫在保卫科。堂姐老了,才三十出头的人,看着像四十,手上全是茧子,说话带点云南口音。
路过华师一附中门口时,堂姐突然站住了。
那天太阳很大,学校门口的牌子新刷了金漆,闪闪发亮。学生穿着整齐的校服,背着书包,有说有笑地往里走。
堂姐就那么站着,看了好半天,忽然“哇”一声哭出来,蹲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得像个孩子。路过的人都回头看,朱思文去拉她,她摆摆手,哭得说不出话。
等她哭够了,抹了把脸,站起来,眼睛红红的,说了句:“思文,好好念书。姐那会儿……也是考进这学校的。六五年,全市前一百五十二名,和你差不多。”
她没再说下去。可朱思文明白——六六年,风暴来了,学停了。等她再想捡起书本,已经成了家,有了孩子,白天在田里挣工分,晚上哄孩子睡觉,哪还有时间、有精力去啃那些难得要死的公式课文?
堂姐拍了拍他肩膀,笑了笑,那笑比哭还难看:“去吧,好好学。姐这辈子……就这样了。你替姐,多学点。”
这话,朱思文记了一辈子。
“父皇,父皇……”
朱慈烺的声音,把崇祯从回忆里拽了回来。
他转过身,看见儿子和黄宗羲都站在三步开外,脸上带着点担忧。也是,他刚才对着地球仪发了半天呆,是有点吓人。
“没事。”崇祯摆摆手,走到炕边坐下,端起茶碗喝了口,茶已经温了,“朕刚才……想起点旧事。”
他放下茶碗,看着两人:“你们给朕记好了。朕要搞的这个生产建设军团,绝对是好东西。对国家而言,是顶好的东西。”
朱慈烺和黄宗羲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,等着下文。
“这军团,不单是兵,也不单是农。”崇祯竖起手指头,“是把各行各业的匠人、医生、书生,都编成营伍。打铁的进铁匠营,会木工的进木匠营,识文断字的进文书营,懂医术的进医护营——拉到郑洲、拉到美利坚去,一边戍边,一边垦殖,一边做工,一边建他们的城,还要办学堂,培养下一代。”
他顿了顿,看两人听进去了,才接着说:“规模要比卫所大。朕这么想的:军团往下是镇,镇往下是团,团往下是营……总之,其编制大体上和咱们的新军一致。一个军团,少说也得万把人。亦兵亦民,装备要精良,组织要严密。”
黄宗羲沉吟道:“陛下,这编制倒是不难。可军官从哪来?若是世袭,又与卫所有何区别?若从新军调派,那些军官可愿背井离乡,去万里之外?”
“问得好。”崇祯点头,“军官不从世袭里出。由新军的在役军官和愿意定居新大陆的退役军官、老兵组成。去了,就给地,给官衔,将来在那边的州县里,也有位置。军团的兵丁也一样,有战功、有劳绩,就能往上升——升到头,也能当镇守、当团总。”
朱慈烺皱眉:“可这前期花费……安置万户,便是万余户。每户授田、给种子农具、供三年口粮,还要置办兵器……这得多少银子?户部如今……”
“户部没那么多钱,朕知道。”崇祯笑了,“可朕有别的法子。”
他看着儿子:“如今金门卫那边,郑家、尚家经营了十几年,有了点积累,可以接纳大批移民了。美利坚王国那边,你家的伊万娜也不是白干的,家底更多。朕问过了,这两处,能挤出些钱粮,补贴生产建设兵团至少两年。”
“那也不够吧?”黄宗羲算得快,“那可是两万户要在新大陆立足,怎么都得准备三年的口粮吧?”
“不够就借嘛!”崇祯说得很干脆。
“借?”朱慈烺一愣,“问谁借?难道是内帑?”
“不问内帑借。”崇祯摇头,“朕让郑王府和美利坚王出面,以他们的名义,向大明的五大钱庄借贷。朝廷作保。”
屋里静了一静。
朱慈烺眼睛瞪大了:“借贷?父皇,这……这还得上吗?郑洲、美利坚那边,如今还是荒蛮之地,便是开了田、建了城,三五年内也见不着回头钱。这债要是还不上,朝廷作保,岂不是……”
“岂不是要朝廷替他们还?”崇祯接过话头,笑了,“慈烺,你太小看新大陆了。”
他站起身,又走到地球仪前,手指点在美洲西海岸:“这儿,有黄金。不是一点半点,是遍地黄金。现在探明的,就有好几处大矿。”
手指又滑到东海岸:“这儿,有无边无际的肥沃平原,有黑土地。种小麦、种玉米、种棉花,一年收成顶内地两年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儿子和黄宗羲,眼睛亮得惊人:“新大陆,广阔天地,大有可为。怎么可能还不上?朕敢说,只要人过去,踏踏实实干上五年,就可以开始还债,十年,就能连本带利都还上!”
他说得笃定,像是亲眼见过似的。
朱慈烺还想说什么,黄宗羲却先开口了:“陛下,您这话……臣听着,怎么像是画饼?”
“画饼?”崇祯笑了,“黄太冲,你熟读史书。当年汉武帝开西域,多少人说是劳师靡饷、得不偿失?可后来呢?丝绸之路一通,多少商税、多少奇货涌入中原?没有西域,哪有后来的盛唐?”
他走回炕边坐下,语气缓了些:“做事情,不能只看眼前。得看十年后,二十年后。如今大明两京一十四省,人越来越多,地越来越少。机器一造,干活的人用得更少。这些人闲着,就是祸患。得给他们找条活路,也给大明找条出路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,像是自言自语:“这新大陆,就是活路,就是出路。”
说着说着,他眼前又闪过那个画面——火车站月台上,堂姐抱着他哭成泪人;华师一附中门口,堂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不会的。
崇祯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这回不会的。
那是新大陆,天选之国。西海岸有黄金带,东海岸有无边无际的肥沃平原。去了的人,只要肯干,就能有地、有房、有奔头。不会再有人蹲在母校门口,哭自己回不去的青春,哭自己断送的前程。
因为如今的大明,已经是日不落帝国了!
“父皇,”朱慈烺的声音把他拉回来,“那儿臣……这就去拟个章程?先把这生产建设军团的架子搭起来,算算要多少人、多少钱、多少船,再看看从哪征人合适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崇祯摆摆手,“和黄先生好好商量。记住,自愿为先。愿去的,给足安家费,许下前程。不愿去的,不强求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朱慈烺和黄宗羲行礼退下。
暖阁里又静下来。崇祯走到窗边,推开条缝,冷风“呼”地灌进来,吹散了屋里的炭气。
外头开始飘雪花了,细细碎碎的,落在乾清宫的黄琉璃瓦上,一会儿就白了一层。
崇祯看着那雪,忽然想起前世堂姐从云南回来后,有年过年,一家人吃饭,堂姐喝了点酒,红着眼说:“思文,你不知道……我们在那边,头两年,真苦啊。住草棚,吃掺沙子的米。可后来……后来地开出来了,房子盖起来了,孩子生在那儿了……那儿,也就成家了。”
当时他不全懂。现在好像懂了。
人这东西,只要给条活路,给点希望,就能在石头缝里扎根,就能把荒野变成家园。
他要给的,就是这条活路,这点希望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崇祯关上窗,走回地球仪前,手指又在美洲的东西海岸摸了摸。
新大陆。
广阔天地,大有可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