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2章 美利坚生产建设军团
崇祯二十一年十一月的天,已经冷得够呛了。
西苑太液池边上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得精光,枝杈子直戳戳伸向灰蒙蒙的天,看着就透着一股子干巴劲儿。可树底下的动静,倒是热热闹闹的。
“哗啦啦——哗啦啦——”
水车转得那叫一个欢实。
曹永昌,天津曹记机行的少东家,这会儿正撅着腚趴在水车传动轴边上,耳朵贴着木头听声儿。这小子今年刚满二十,脸膛子晒得黝黑,手上全是茧子和油污,哪像个少东家,倒像个老师傅。
“曹家小子,成了没?”
崇祯背着手站在三步开外,身上裹了件半新不旧的狐皮大氅,说话时嘴里呵出白气。
“成了成了!皇爷您听这声儿!”
曹永昌一骨碌爬起来,脸上笑得褶子都堆出来了。他指着水车后面那台两丈来长、一人多高的木铁家伙——二十四个纺锭转得跟风车似的,棉条子抽进去,棉纱就“噌噌噌”往外吐,一卷接一卷,在竹筐里堆成了小山。
“您瞧见了没?这效率!”曹永昌掰着手指头算,“一台顶三十个熟手女工!要是日夜不停地转,一天能出五十斤纱!”
崇祯没说话,走过去捏起一绺棉纱捻了捻。是比手纺的粗,也不够匀,可这出纱的速度……他抬眼看看轰隆作响的纺机,又看看平静的太液池水面,心里那叫一个敞亮:工业革命的门,总算推开条缝了!
“皇爷,太子爷,您二位瞅瞅!”
曹永昌从竹筐里捧出满满一怀棉纱,几步窜到崇祯和朱慈烺跟前,双手举得老高,声音都哽咽了:“成了!真成了!这水转大纺机,咱们给做出来了!”
朱慈烺接过那绺纱,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纹理,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。他想起天津卫那些砸机器的织工,想起码头边哭喊的遗属——这一台机器转起来,又得有多少人家断了炊?
“曹永昌,”崇祯把棉纱递回去,脸上倒是带着笑,“你这纱,比手摇纺机出的,差在哪儿?”
“回皇爷话,”曹永昌抹了把脸,正色道,“眼下这纱,均匀度是差些,拉力也不如手纺的。可您想啊,这还是第二版!只要给小人时间,把传动齿轮再磨精细些,锭子转速再调匀些,纺锭结构再改改,保准能追上去!”
“嗯,不急。”崇祯拍拍他肩膀,“你慢慢改。”
说着,他朝宋应星使了个眼色。那位《天工开物》的作者,如今是“御前器械革新特别经办处”——宫里人嫌这名儿拗口,都叫“蒸汽办”——的实权管事,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,双手递给曹永昌。
“这……”曹永昌接过来,展开一看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图纸上画的是改进版的水转大纺机,传动结构更精巧,纺锭布局也更合理,旁边还密密麻麻标着尺寸、用料、乃至各部件该找哪家铁匠铺子定做。最底下盖着“蒸汽办”的朱红大印。
“拿回去,照着做。”崇祯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能做多少做多少,现在大明可没专利法,很快就会有人仿造出来的。到时候,你就不容易赚钱了。”
曹永昌“扑通”就跪下了,脑门磕在青石板上“砰砰”响:“皇爷隆恩!可、可天津卫那边,织工们已经……”
“已经闹过一回了,朕知道。”崇祯摆摆手,“你放心大胆做。谁要是再敢砸机器、伤工匠,朕让锦衣卫去跟他讲道理。”
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可是朱慈烺这位太子爷的头就有点大了。
“谢皇爷!谢皇爷!”
“去吧。”
崇祯挥挥手,旁边侍立的老太监王安上前,领着千恩万谢的曹永昌退下了。等那小子走远了,崇祯才转身,目光扫过站在池边的一群人。
宋应星、方以智、王锡阐三个中国人站在左边,都是便服棉袍,手上还沾着墨迹和油污。右边是费马、帕斯卡、马略特、汤若望四个西洋人,穿着大明样式的官袍,可那高鼻深目的长相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“长卿,”崇祯开口,叫的是宋应星的号,“蒸汽机那事儿,到哪一步了?”
宋应星上前半步,拱手道:“回陛下,马略特先生的团队通过改进托里拆利实验,已经能定量测算气体体积与压力的关系。帕斯卡先生的团队做了‘密闭容器内蒸汽压力的均匀传递’研究,这是他们新算出的公式,请陛下过目。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叠稿纸,上头密密麻麻全是洋文和算式。崇祯接过来,装模作样看了两眼。
“嗯,接着说。”
“是。臣等通过反复试验和计算,初步论证了‘冷凝产生真空’作为动力的可行性。如今已经明确了‘锅炉-汽缸-冷凝器-传动机构’这一核心开发路线。”宋应星说到这儿,声音都高了几分,“另外,蒸汽办还完成了原型机的设计图,下月就能动工建造一台简单的样机,来验证原理!”
崇祯点点头,脸上总算露出点真心的笑:“好,放手去做。缺什么、要什么,直接递条子上来。朕等着看你们的蒸汽机......原型机成了,朕重重有赏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往西苑外走。朱慈烺和黄宗羲赶紧跟上,一群太监侍卫呼啦啦围了上来。
......
从西苑到紫禁城,也就一炷香的脚程。
崇祯走得慢,背着手,一步一步踩在青石路面上,脑子里转的都是事儿。水转大纺机成了,这是好事,可也是麻烦事。一台机器顶三十个织工,那三十个织工去哪儿?天津卫已经闹过一回了,下次呢?下下次呢?
“父皇。”
朱慈烺凑到跟前,压低声音:“若是真有了可以带动大纺机的蒸汽机……”
“早着呢。”崇祯头也不回,“三十年都未必做得出来。五年内能搞出矿井上用的抽水机,朕就烧高香了。”
“可三十年后呢?”朱慈烺紧追不舍,“况且眼下这水转大纺机,已经要造成不少失业了。天津卫一处总是压下去了,可江南呢?湖广呢?总不能处处都派锦衣卫去盯着。”
崇祯停下脚步,转头看着儿子。
朱慈烺今年二十多了,脸上已经褪了少年的稚气,眉宇间有了储君的沉稳。可那眼神里,还藏着年轻人特有的焦虑——那是看见问题,急着想解决,又不知从何下手的焦躁。
“太子,”崇祯忽然笑了,“你说说,要是你坐在朕这个位置上,这事儿怎么弄?”
朱慈烺一愣,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黄宗羲。黄太冲如今是东宫讲官兼规划院协理,平日里没少给太子出主意。这会儿见皇帝问话,他躬身道:“陛下,臣与太子爷这几日商议,觉得……根源还是人太多了。”
“哦?”
“水转大纺机也好,将来的蒸汽机也罢,说到底,是省了人力。”黄宗羲说得慢,字斟句酌,“可省下来的人,总得有去处。国内的地就这么多,工坊也用不了这许多人。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得往外送。”崇祯接过话头。
“是。”朱慈烺点头,“父皇,如今大明往郑洲移民,一年也就万把人,太慢了。儿臣算过,从上海发船到郑洲东海岸,顺风时五十日可达,比往西域周王叔那里送人,还快上一个月。之所以进展缓慢,实是因为……”
他说到这儿,顿了顿,看向黄宗羲。
黄宗羲会意,接口道:“实是因为没有大规模的采用卫所制。寻常百姓迁移过去,人生地不熟,既要垦荒,又要防生番,还要应对西班牙人的骚扰,也没什么大利可图,所以大家伙都有鼓励,不愿意去。可若是用卫所制……”
“卫所制?”崇祯挑眉。
“是。”黄宗羲声音更低了,“郑洲那边,地广人稀,生番遍地,还有红毛夷虎视眈眈。寻常百姓过去,就像羊入狼群。可若是用卫所制的法子,以百户、千户为单位,半兵半农,亦工亦战,去了就能扎下根,三年五载,就是一个集镇。”
朱慈烺补充道:“儿臣和黄先生商议,觉着可以这么办:每卫定额一千两百户,配发兵器、农具、种子。前三年由朝廷供粮,免税赋。三年后,所垦之地,三成交卫所,三成交郑王府,四成归垦殖户私有。十年后,可转为州县。”
他说得头头是道,显然是仔细琢磨过的。
崇祯在西华门下站定了,目光望向紫禁城巍峨的宫墙,又像是透过宫墙,望见了万里之外的郑洲荒野。半晌,他才缓缓转身:“光是卫所,不够。卫所终究是兵制,主业还是备边,生产只是副附带的……咱们得搞个新玩意儿。”
朱慈烺、黄宗曦二人一愣。
崇祯转过身,看着朱慈烺和黄宗羲,“咱们要送出去的,不只是兵,还有工匠、医匠、读书人,还有拖家带口的百姓。这些人去了,要种地,要开矿,要建工坊,要修路架桥,要建立城市……光会舞刀弄枪,顶什么事?”
朱慈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所以啊,”崇祯笑了,“咱们得搞个新玩意儿——既不是卫所,也不是寻常州县。得是个……又能打仗,又能种地,还能开矿做工的大家伙。”
黄宗羲眼睛一亮: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生产建设军团。”崇祯一字一顿,“搞两个,一个叫郑洲生产建设军团,另一个叫美利坚生产建设军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