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9章 紫袍加身——保王党不能没有王!
崇祯十九年七月的天儿,热得能把人熬出油来。
托马斯·李骑在马上,额头上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,心里头那叫一个堵得慌。他今年三十有二,在詹姆斯河边上置了三百英亩地,种烟草,养了二十个黑奴,在弗吉尼亚这块地界上,也算是个体面人了——金卡骑士嘛,那可是通过向女伯爵效忠换来的地位。
他“老李”现在也是贵族了!
可今儿一早,天还没亮透,庄园外头就来了几个骑兵。领头的德意志军官操着口蹩脚英语,说太子堡戒严了,所有金卡骑士都得去城里议事,立刻,马上。
托马斯心里直打鼓。他老婆搂着孩子躲在屋里,从窗户缝里往外瞧,脸都白了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托马斯问那军官。
军官摇头,只说不知道,上头让传的话。
托马斯没法子,套了件最体面的细绒外套——这大热天的,捂得慌——带了两个贴身黑奴,骑马就往城里赶。路上碰见好几拨人,都是附近庄园的骑士老爷,一个个脸上都挂着问号。
等到了太子堡城门口,托马斯心里更毛了。
城门关得死死的,城墙上站满了兵,火枪架在垛口上,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外头。吊桥倒是放下了,可守门的兵查得那叫一个细,连马鞍袋子都要翻开看。
“这是要打仗?”托马斯问旁边一块儿进城的卡特爵士。
卡特爵士擦了把汗:“谁知道呢……听说女伯爵三天前就在观景台上站着,一宿一宿不睡,盯着海面看。”
进了城,更不对劲。
街上空荡荡的,店铺全关了门。只有一队一队的兵在巡逻,靴子踩在土路上,噗噗的响,听得人心里头发慌。
等到了伯爵府——现在该叫总督府了——外头的广场上,已经挤满了人。
托马斯眯眼一瞅,好家伙,弗吉尼亚有头有脸的全来了。约翰逊爵士、哈里森爵士、梅森爵士……得有四五十号人,都穿着体面衣裳,站在日头底下晒着,跟一排排等着下锅的咸鱼似的。
广场四周,围了一圈兵。清一色的德意志佣兵,半身胸甲擦得锃亮,腰里别着火枪,手按在剑柄上,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。
还有一拨人,站在骑士老爷们对面,是十几个中国商人。穿着绸衫,戴着六合一统帽,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,嘀嘀咕咕说着什么,表情倒还轻松。
托马斯挤到约翰逊爵士旁边,压低声音:“老爵士,到底出了什么事儿?”
约翰逊爵士,六十多了,在弗吉尼亚资历最老。他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……伯克利男爵派人传的话,只说有大事商议,让所有人都来。”
正说着,旁边一个闽南商人转过头,操着口怪腔怪调的英语插话:“大事?当然是天大的事啦!”
托马斯瞅他。这商人姓陈,在太子堡开了间货栈,专卖从福建来的茶叶、瓷器,顺带收毛皮、烟草,生意做得不小。
“陈老板,”托马斯客气了句,“您知道内情?”
陈掌柜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金牙:“略知一二,略知一二。”
“那您给说说?”
陈掌柜四下看看,凑近半步,声音压得更低:“伦敦那边出大事了……查理国王,让克伦威尔逮着了。”
托马斯脑子嗡的一声。
他张了张嘴,好半天才挤出句话:“逮、逮着了?那……那国王现在?”
“关着呢。”陈掌柜说,“听说是苏格兰人卖的,四十万英镑,连公主一块儿打包。克伦威尔那是什么人?清教徒的头子,眼里容不得沙子。国王落他手里,还能有好?”
旁边几个骑士都围过来了,脸色一个比一个白。
卡特爵士咽了口唾沫:“那……那咱们现在聚在这儿,是要商议去英格兰勤王?救国王?”
陈掌柜噗嗤笑了,笑得托马斯心里发毛。
“勤王?救国王?”陈掌柜摇着头,“从弗吉尼亚到伦敦,海路八千多里,坐船少说三个月。等你们到了,国王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都两说。再说了,就咱们这儿几百号骑士,带上家丁仆役,凑不出两千人。克伦威尔手下多少兵?至少五万!十倍都不止!去了不是送死么?”
托马斯急了:“那、那怎么办?难不成眼睁睁看着国王……”
“看着?”陈掌柜眨眨眼,“谁说要看着了?这时候,不正该紫袍加身么?”
“紫袍加身?”托马斯愣了下,“什么叫紫袍加身?”
陈掌柜笑得眼睛眯成缝:“就是当女王啊!伊万娜女伯爵,今儿就该进位美利坚女王了!”
四周一下子静了。
几个骑士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上表情那叫一个精彩。
托马斯舌头都打结了:“当、当女王?这、这怎么可能……她、她是女伯爵不假,可、可这爵位是查理国王封的,国王还没……”
“还没死是吧?”陈掌柜接话,“等死了就晚了!五代十国时候有句话,叫‘女王者,兵强马壮者为之尔’——什么意思?谁有兵,谁就能当王!你们瞅瞅。”
他手一指广场四周那些德意志佣兵。
“三千二百条汉子,全听女伯爵的。火枪、大炮、战马,要啥有啥。你们金卡骑士凑一块儿,能拉出多少人?五百?八百?够人家一顿打么?”
托马斯不说话了。
他扭头看看那些兵。一个个膀大腰圆,眼神凶得很,一看就是战场上滚过的老兵油子。真要动起手来,自己庄园里那几十个家丁,给人塞牙缝都不够。
“可是……”约翰逊爵士颤巍巍开口,“这、这不合规矩啊……英格兰几百年的规矩,国王得是国王的儿子或女儿,得由大主教加冕,得……”
“规矩?”陈掌柜打断他,“老爵士,克伦威尔抓国王的时候,讲规矩了么?苏格兰人卖国王的时候,讲规矩了么?查理国王还是苏格兰的王呢!”
他说得粗,可理不粗。
几个骑士都不吭声了,低头琢磨。日头晒得厉害,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,可没人顾得上擦。
而周围的那些兵。
枪口上的刺刀在日头底下,闪着寒光。
......
伯爵府里头,这会儿也静得吓人。
觐见厅里,长条桌上铺着红绒布,上首那把高背椅空着。下头站了七八个人,大眼瞪小眼,谁都不先开口。
巴里·冯·特罗普,伊万娜的亲弟弟,手里捧着一件紫袍子。绸子的,深紫色,在烛光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。袍子上用金线绣了特罗普家的家徽——一把大宝剑,乍一看还挺唬人。
伯克利男爵站在他旁边,手里捧着个王冠。纯金打的,沉得要命,少说有五磅。冠身上雕了花纹,正面镶了颗鸡蛋大的红宝石。
俩人中间,站着个穿黑袍的老头。弗吉尼亚圣三一教堂的劳伦斯牧师,六十多了,头发全白,手里捧着本圣经,手指头都在抖。
此外大厅里面还有一群黄金骑士。以赫斯曼和鲍曼为首,都是一身板甲,手按在剑柄上。
“这……”劳伦斯牧师先开口,声音发颤,“这真能行么?上帝……上帝能答应么?”
没人接话。
劳伦斯牧师咽了口唾沫,又说:“女王……那是要由大主教加冕的。咱们这儿连个主教都没有,我、我就是个牧师,我、我没这个权啊……”
伯克利男爵擦了把额头的汗,压低声音:“牧师,现在是特殊时期。英格兰现在没国王了,弗吉尼亚的保王党可不能没有王啊!女伯爵要是不站出来,克伦威尔那边派个清教徒总督过来,咱们这些圣公会的,有一个算一个,全得倒霉。”
合着保王党一定要有王,至于这个王是谁并不重要。
“可、可这是僭越啊!”劳伦斯牧师都快哭了,“要下地狱的!”
“下地狱”仨字一出来,厅里更静了。
然后,赫斯曼和鲍曼动了。
赫斯曼往前走了一步,板甲哗啦一声响。他咧了咧嘴,露出一口黄牙:“牧师,您说下地狱?”
劳伦斯牧师往后缩了缩。
鲍曼也走过来,跟赫斯曼并肩站着。这德意志汉子比赫斯曼还高半头,一脸横肉,看着就瘆人。
“牧师,”鲍曼开口,“我在德意志打了十二年仗,从波西米亚打到丹麦,从丹麦打到瑞典。我杀过的人,没一百也有八十。按你们基督教的说法,我这样的,早该下十八层地狱了,对不对?”
劳伦斯牧师嘴唇哆嗦,没敢吱声。而且他也不知道地狱什么时候分层了?难道这是路德宗的理论?
赫斯曼笑了:“所以啊,下地狱这事儿,我们哥俩熟。不就是拥立个女王么?多大点事。我们先干了,干完了再找上帝忏悔,求他老人家原谅。上帝慈悲,一定会原谅的,对吧?”
他盯着劳伦斯牧师,眼睛眯起来。
劳伦斯牧师看看他,看看鲍曼,又看看伯克利和巴里。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圣经上,封皮都磨得起毛了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重重点了点头。
“会的。”他说,“上帝……一定会原谅的。弗吉尼亚的绅士杀完印第安人全家后,都来我这里请求上帝原谅。”
赫斯曼和鲍曼对视一眼,哈哈笑了。
“成!”赫斯曼大手一挥,“那还等什么?”
他从巴里手里接过紫袍,鲍曼从伯克利手里拿过王冠。俩人一左一右,转身就往厅后头走。
劳伦斯牧师捧着圣经,赶紧跟上。伯克利和巴里对视一眼,也跟了上去。
......
后头是间小书房。
伊万娜趴在书桌上,脸埋在胳膊里,像是睡着了。可仔细瞧,能看见她眼皮在颤,睫毛抖得跟蝴蝶翅膀似的。
她没睡。
哪儿睡得着啊。
查理国王被俘了,克伦威尔要上位了,弗吉尼亚怎么办,她这个女伯爵怎么办。想来想去,就一条路——学那个姓赵的。
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,陈桥兵变,黄袍加身。手下人把黄袍往他身上一批,他“醒”过来,一脸“茫然”,然后就被拥立当皇帝了。
这故事,是她从大明来的商人那儿听来的。听的时候就觉得,这法子先进啊,是文明国家的先进经验,必须得学啊!
所以她早就安排好了。
紫袍,王冠,还有故事,让赫斯曼和鲍曼放到军队里,传了三天了。还有“女伯爵将为女王”的风,也让伯克利去跟那些金卡骑士去透了。
万事俱备,就差最后一步——把这袍子,披到她身上。
可等啊等,等啊等,外头广场上人声都鼎沸了,里头这几个人还磨蹭。
伊万娜趴得胳膊都麻了,心里头那叫一个急。
这帮人,怎么这么墨迹?不就是拥立个女王么?赵匡胤那会儿,手下人动作多利索,天没亮就把黄袍披上了,等赵匡胤“醒”过来,事儿都办完了。
她这儿倒好,从早上等到中午,日头都晒屁股了,还没动静。
正琢磨着呢,听见脚步声了。
伊万娜赶紧屏住呼吸,装睡装得更像了。
赫斯曼和鲍曼走进来,看见趴在桌上的伊万娜,对视一眼。
“殿下?”赫斯曼小声叫了句。
伊万娜不动。
鲍曼咳嗽一声:“殿下,睡着了?”
还是不动。
赫斯曼咧咧嘴,朝鲍曼使个眼色。俩人走上前,一左一右,抖开紫袍,往伊万娜身上一批。
袍子有点大,下摆拖到地上。
然后鲍曼举起王冠,往伊万娜头上一戴——戴歪了,往左偏了三寸。
伊万娜这时候“悠悠转醒”,抬起头,一脸“茫然”,眨眨眼,看看身上的紫袍,又摸摸头上的王冠。
“这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里满是“困惑”,“这是做什么?”
赫斯曼扑通就跪下了,板甲砸在地上,哐当一声。
“殿下!”他嗓门大,震得房梁上灰都往下掉,“英格兰王纲解体,国无君主!臣等请殿下顺天应人,正位大宝,以安美利坚万民之心!”
鲍曼也跟着跪,哐当又一声。
伯克利和巴里,还有劳伦斯牧师,全跪下了。
伊万娜“慌忙”起身,紫袍差点绊一跤。她扶着桌子,脸上表情那叫一个“不知所措”。
“你们、你们这是……这是要陷我于不义啊!”
赫斯曼抬头,一脸“恳切”:“殿下!美利坚不可一日无主!三万移民,百万顷土地,不能没有王啊!”
伯克利也开口,声音发颤——这回不是装的,是真颤:“殿下……克伦威尔要是上了台,咱们这些圣公会的,全得被清算。您不站出来,谁还能站出来?”
伊万娜站在那儿,不说话,光喘气。
好半晌,她才叹了口气,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。
“既然如此……”她声音低下去,又扬起来,“既然如此,我为美利坚百姓计,便……便从了诸位所请!”
话音落地,赫斯曼噌地站起来,转身就往外走。
鲍曼扶了扶伊万娜头上歪了的王冠,也跟出去。
......
广场上,日头正烈。
托马斯和一众金卡骑士站得腿都麻了,正嘀咕着呢,忽然听见觐见厅大门哐当一声开了。
赫斯曼大步走出来,一身板甲在日头底下反着光,晃人眼。
他走到台阶最高处,手按剑柄,扫了一眼底下。
广场上顿时静了。
“诸位!”赫斯曼开口,嗓门跟打雷似的,“刚得的消息!英格兰查理国王,被奸贼克伦威尔所害,斯图亚特王朝,完了!”
底下嗡的一声,炸了锅。
托马斯脑子一片空白。虽然早有猜测,可亲耳听见,还是觉得天旋地转。
赫斯曼等吵嚷声稍歇,又说:“国不可一日无君!美利坚三万百姓都是保王党,保王党不能没有王!我,马丁·冯·赫斯曼,伊万娜卫队总队长,代表全军将士——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吼出来:
“请伊万娜·冯·特罗普女伯爵,进位美利坚女王!”
话音未落,广场四周那三千二百兵,齐刷刷单膝跪地。
“请女伯爵进位女王!”
吼声震天!
托马斯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旁边约翰逊爵士扶了他一把,老爵士手也在抖。
然后,觐见厅里,伊万娜出来了。
一身紫袍,头戴金冠。她走到赫斯曼身边,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,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什么。
可还没等她开口,伯克利男爵扑通就跪下了。
“臣,威廉·伯克利,弗吉尼亚前总督,美利坚伯国首席大臣,代表全体美利坚人民——”
他也顿了下,然后扯着嗓子喊:
“请女伯爵殿下,即美利坚女王位!”
他一带头,那十i几个早就通过气的金卡骑士,哗啦啦全跪了。
“请殿下即女王位!”
“请殿下即女王位!”
喊声此起彼伏。
托马斯站在那儿,左右看看。跪的人越来越多,站着的越来越少。最后就剩他,还有旁边几个老顽固,还直挺挺杵着。
赫斯曼眼神扫过来,跟刀子似的。
托马斯膝盖一软,也跪下了。
“请、请殿下即女王位……”他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。
伊万娜站在台阶上,看着底下跪了一片的人,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。
可脸上还得装。
她叹了口气,往前走了两步,双手虚扶。
“诸位……快请起。”
没人起。
伊万娜又叹了口气,像是很无奈似的。
“既然……既然诸位执意如此,我为美利坚百姓计,便……便勉为其难,暂摄此位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提高:
“自今日起,废弗吉尼亚殖民地旧制,设美利坚王国!我,伊万娜·冯·特罗普,便是美利坚开国女王!”
底下静了一瞬。
然后,赫斯曼带头吼:“女王万岁!”
三千二百兵跟着吼:“万岁!万岁!万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