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0章 我们这些美独分子要怎么活下去？
太子堡的觐见厅里，这会儿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。
昨儿个还叫伯爵府，今儿就改口叫王宫了——其实还是那栋三层石头房子，就是门口多了俩站岗的德意志兵，胸甲擦得锃亮，手里端着火枪，看着挺唬人。
厅里头，四五十号人挨挨挤挤站着。前头是昨儿个拥立有功的，后头是凑热闹的，再后头是踮着脚想瞅清楚的。空气里一股子汗味儿混着烟草味儿，闻得人脑仁疼。
伊万娜坐在上首那张高背椅上——椅子还是原来那把，就是加了层紫绒垫子。她今儿换了身新做的紫袍，金线绣的大宝剑家徽在烛光底下闪闪发亮。一只沉甸甸的王冠戴在她的脑袋上，压得她的脖子都有点酸。
伯克利男爵站在她左手边，手里捧着个羊皮卷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肃静——”他拖长了调子。
厅里渐渐静下来。
伯克利展开羊皮卷，开始念。念的是英文，可腔调拿得怪，听着跟唱诗似的。
“奉上帝旨意，美利坚王国开国君主，伊万娜女王陛下谕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抬眼瞅了下头。
“威廉·伯克利爵士，上前听封。”
伯克利愣了下，才反应过来是叫自己。他赶紧把羊皮卷递给旁边侍从，自个儿整了整衣裳，走到厅当中，单膝跪下。
伊万娜看着他，嘴角弯了弯。
“伯克利爵士，”她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可厅里静，听得清楚，“昨日你率先拥立，功不可没。今封你为伯克利侯爵，赐詹姆斯河畔土地十万英亩，年金五千银圆。”
底下嗡的一声。
十万英亩！詹姆斯河畔！那地方土肥得流油，种烟草一年少说能收五万磅，运到欧洲就是一万五千英镑！
伯克利脖子都红了，嘴唇哆嗦两下，才憋出句：“臣……感激陛下的恩典！”
他站起来，腿有点软，边上有人扶了一把。
伊万娜又念：“马丁·冯·赫斯曼，上前听封。”
赫斯曼大步上前，板甲哗啦一声响。他也不跪，就那么站着，胸脯挺得老高。
伊万娜也不恼，接着说：“赫斯曼团长，你率军拥立，功在社稷。今封你为赫斯曼侯爵，赐蓝岭山下土地十万英亩，年金五千银圆。另，晋升为美利坚全军统帅，统辖王国所有陆上兵马。”
赫斯曼咧嘴笑了，这才单膝跪地，右手捶胸：“我，马丁·冯·赫斯曼，向您致以最高敬意，我的陛下！”
“弗里德里希·冯·鲍曼，上前听封。”
鲍曼跟着上前，跟赫斯曼并排站着。这汉子比赫斯曼还高半头，往那儿一杵，跟座铁塔似的。
“鲍曼副团长，你助我登基，忠心可鉴。今封你为鲍曼侯爵，赐波托马克河畔土地十万英亩，年金五千银圆。晋升为近卫军统领，掌太子堡及王宫卫戍。”
鲍曼也跪了，瓮声瓮气：“陛下，我的剑永远为您效劳！”
“巴里·冯·特罗普，上前听封。”
巴里从边上走出来。小伙子才十八，脸还有点嫩，可步子迈得稳。他走到姐姐面前，单膝跪下，头低着。
伊万娜看着弟弟，声音软了些：“巴里，你是我的亲弟弟，血脉至亲。今封你为特罗普侯爵，赐切萨皮克湾畔土地十万英亩，年金五千银圆。另，授你外交大臣衔，掌王国对外交涉事宜。”
巴里头更低了：“以特罗普家族的名义，我发誓效忠您，姐姐……不，我的女王。”
四个侯爵封完，厅里头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。
十万英亩啊……一个人十万，四个人就是四十万。弗吉尼亚拢共才多少地？这还没算凯撒州那边。这女王陛下，手笔是真大。
伊万娜扫了眼底下，目光落在劳伦斯牧师身上。
老牧师捧着圣经，站在角落，脑门上全是汗。
“劳伦斯牧师，”伊万娜叫他，“上前来。”
劳伦斯一哆嗦，差点把圣经摔了。他赶紧抱紧，小步小步挪到厅当中，鞠了个躬——不是跪，牧师见世俗君主不用跪，这是规矩。
“牧师，”伊万娜笑眯眯的，“我听说，按你们圣公会的规矩，给国王加冕，得是大主教才行？”
劳伦斯脸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咕噜一声，没说出话。
伊万娜还是笑：“你是牧师，不是大主教。那昨儿个你给我加冕，合不合规矩啊？”
劳伦斯腿开始抖了。他看看手里的圣经，又看看伊万娜，最后看看边上那四个新封的侯爷——赫斯曼和鲍曼正瞅着他，眼神跟刀子似的。
“陛、陛下……”劳伦斯舌头打结，“按、按规矩，是、是不合……可、可事急从权，上、上帝会原谅……”
“上帝原谅是上帝的事，”伊万娜打断他，“我这儿，得讲规矩。”
她顿了顿，身子往前倾了倾：“劳伦斯牧师，你想不想当大主教？”
劳伦斯一愣。
“大、大主教？”他结结巴巴，“陛、陛下，这、这不行……圣公会的大主教，得、得由英格兰国王任命，还得、还得经过坎特伯雷大主教批准，然后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，卡住了。
英格兰国王？查理一世这会儿在克伦威尔手里，死活不知。坎特伯雷大主教？上一任威廉·劳德，去年就让议会给砍了脑袋。现在英格兰那边，清教徒掌权，正满世界抓圣公会的神职人员呢。
他上哪儿找国王任命去？上哪儿找大主教批准去？
伊万娜看着他，脸上笑容没了，换成一副认真表情。
“既然你当不了英格兰圣公会的大主教，”她说，“那咱们就在美利坚，成立一个新的圣公会。就叫……美利坚圣公宗。我是这个教宗的最高领袖，就跟英格兰国王一样。”
她朝劳伦斯伸出手。
劳伦斯愣愣的，把圣经递过去。
伊万娜接过圣经，双手高高举起，对着厅里所有人，也对着外头——虽然外头只有天。
“我，伊万娜一世，美利坚王国君主，以上帝之名——”
她声音提起来，在石头厅里回荡。
“任命约翰·劳伦斯，为美利坚圣公宗首任大主教，掌王国一切教务，辅佐吾治理万民，荣耀上帝！”
说完，她把圣经递还给劳伦斯。
劳伦斯接过来，手抖得厉害。他看着怀里这本黑皮旧书，又抬头看看伊万娜，再看看周围——所有人都瞅着他。
大主教……
他一个牛津君乡下的牧师，一没背景二没钱，在英格兰混了二十年，到头来也就是个偏远殖民地的牧师。可现在，一夜之间，成大主教了？
劳伦斯咽了口唾沫。
他慢慢跪下了——这回是双膝跪地，不是鞠躬。
“臣，”他声音发颤，可越说越稳，“约翰·劳伦斯，谨以卑微之躯，领受此职。自今日起，必竭诚侍奉上帝，辅佐陛下，牧养美利坚圣公宗万千信众，至死不渝！”
伊万娜点点头，伸手虚扶：“大主教请起。”
劳伦斯站起来，怀里紧紧抱着圣经，脸上那表情，跟做梦似的。
伊万娜这才看向底下其他人。
“昨日拥戴我的，每一位骑士，每一位士兵，每一位子民，”她声音平缓，可字字清晰，“都会有应得的封赏。具体章程，三日内公布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今日在场所有骑士、士兵，先发赏银——每人十枚西班牙银圆！”
静了一瞬。
然后轰的一声，厅里炸了。
“女王万岁！”
“陛下万岁！”
喊声差点把房顶掀了。
伊万娜站起身，朝那四位侯爷、一位大主教招招手，转身往后头走。
五个人赶紧跟上。
......
进了后头小办公室，门一关，外头的喧闹声立马小了。
伊万娜走到书桌后头坐下，指了指边上的椅子：“都坐吧。”
五个人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挨个坐了。劳伦斯大主教抱着圣经，坐在最边上，腰板挺得笔直——可手还在抖。
伊万娜没说话，就那么坐着，看着他们。
看了好一会儿，看得伯克利侯爵心里发毛，看得巴里侯爵低下头，看得劳伦斯大主教脑门又开始冒汗。
只有赫斯曼和鲍曼，俩老兵油子，坐得四平八稳，脸上还挂着笑——刚封了侯爷，拿了十万英亩地，能不高兴么？
“诸位的喜悦，我感受到了。”伊万娜忽然开口，声音平静。
五个人一愣。
伊万娜身子往前倾，手肘撑在桌面上，十指交叉，看着他们。
“但你们是否明白，”她缓缓说道，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我们方才共同完成了怎样一桩事业？”
没人吭声。
“我们，”伊万娜一字一顿，“领导了一场美利坚的独立。我们将英属弗吉尼亚，从大不列颠王国的版图上剥离。又将明属凯撒州并入，共同组成了一个新的王国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你们可曾想过……这意味着什么？”
办公室里静得吓人。伯克利侯爵先反应过来，脸色一点点白了。赫斯曼和鲍曼倒还是那副德行——这俩在德意志尸山血海里滚了十几年，什么阵仗没见过？英格兰？克伦威尔？哼，隔着一整个大西洋呢，怕他个鸟！
巴里侯爵年轻，脑子转得快，这会儿也琢磨过味儿来了，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劳伦斯大主教……大主教还在盘算他那十万英亩地该种烟草还是玉米呢，没跟上思路。
“陛下，”伯克利开口，声音发干，“您的意思是……英格兰方面……”
“克伦威尔绝非愚钝之人。”伊万娜打断他，“等他处置完查理国王，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海外领地。弗吉尼亚是圣公会的大本营，是保王党的巢穴，现在又闹了独立。如果他不来对付我们，他便不配称作奥利弗·克伦威尔了。”
她掰着手指，一桩一桩算：“我们美利坚王国，眼下有多少臣民？弗吉尼亚三万，凯撒州两万，合计五万。可征召的士兵，赫斯曼的德意志兵三千二百，各庄园民兵勉强能凑两千。加起来，不过五千人。”
“海军呢？”她看向巴里。
巴里咽了口唾沫：“陛下，我们……我们没有海军。仅有的十几条商船，最大的不过两百吨，无法装备火炮。”
伊万娜点点头：“五千陆军，没有海军。产业呢？弗吉尼亚依赖烟草，凯撒州依靠粮食与毛皮。一旦克伦威尔派遣舰队封锁港口，我们的烟草无处可销，粮食无法输入，毛皮只能堆积在仓库中腐朽……”
她没说完，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。
伯克利侯爵额头上渗出冷汗。
他方才还在盘算那十万英亩地能带来多少收益，此刻那些念头全化作了寒意。
“那、那我们该如何应对？”他声音发颤，“大明……大明不是支持我们么？”
“可凯撒州已然独立了。”伊万娜注视众人，“若非如此，何来独立的美利坚王国？如今，我们是彻头彻尾的‘美独分子’，与大明的关联，也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