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8章 伊万娜:天凉了,我想加件衣服
崇祯十九年,西历一六四六年,七月。
弗吉尼亚的天儿,热得跟蒸笼似的。太子堡——原先叫詹姆斯敦,如今换了名号——的城墙在日头底下晒得发烫,摸一把能烫掉层皮。
这地方,如今看着有点奇怪。
城墙是西洋式的棱堡,可城门楼子偏要加个中式的飞檐斗拱,漆成大红色,瞧着不伦不类。城里的房子也混搭,有英格兰式的木构屋,有德意志式的石砌房,还有几栋刚起了一半、明显是闽南样式二层小楼,红砖黑瓦,有些还有骑楼。
街市上更热闹。穿紧身上衣和白长袜的英格兰商人,跟包头巾的印第安猎户讨价还价;几个荷兰商人站在路边的店铺里,用生硬的闽南话和一个中国商人讨价还价;一队穿半身胸甲、扛着火绳枪的德意志雇佣兵列队走过,靴子踩在夯实的土路上,噗噗地响。
城堡最高处的观景台上,伊万娜·范·特罗普扶着石头栏杆,手里的黄铜望远镜举了小半个时辰,胳膊都酸了。
她身上那件英格兰式的深蓝色绸裙,后背早就湿透了。侍女安娜在旁边打着扇,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
“殿下,歇会儿吧。”安娜小声说,“这都第三天了,要来的船早晚会来。”
伊万娜没放下望远镜,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句话:“再看看。”
现在可是她的关键时刻!
三个月前,英格兰那边传来消息,说国王查理在纳斯比吃了败仗,领着残兵败将往北跑了,据说是投奔苏格兰人去了。消息传到太子堡,伊万娜当时就把手里那杯福建来的武夷茶给摔了。
不是心疼茶,是这事儿太大了!
她这个“弗吉尼亚女伯爵”的头衔,是查理国王亲手签的册封状,盖着英格兰国王大印,白纸黑字。要是查理真逃到新大陆来,她这地界儿可就成了烫手山芋——那帮向她效忠过的保王党贵族,指不定哪天夜里就开了城门,把国王迎进来。
所以她不敢离开弗吉尼亚。
原本计划开春就启程去大明,船队都备好了,二十条大船,装满了毛皮、烟草、还有从秘鲁偷偷弄来的银锭子。可现在全耽搁了。她得在太子堡坐镇,镇着那些怀有二心的,镇着那些墙头草。
“赫斯曼的人在干嘛?”伊万娜忽然问。
安娜忙道:“在广场上操练呢,殿下您听——”
伊万娜侧耳。
城堡下头的广场上,口令声、踏步声、马蹄声、点鼓声,混成一片嗡嗡的响动。那是她的“伊万娜卫队”,整整三千二百人,燧发枪兵两千,胸甲骑兵六百,轻骑兵四百,还有十二门六磅炮。
这支兵是她最大的本钱。
人都是她父亲——东弗里西亚群岛伯爵威廉·冯·特罗普——从德意志那边搜罗来的。德意志内战差不多结束了,欧陆满地都是退伍的老兵,会杀人,要价还便宜。一个熟练的燧发枪手,一年军饷不过三十个西班牙银圆,管吃管住就成。比养个英格兰绅士划算多了。
带兵的就是那个马丁·冯·赫斯曼男爵,昔日的黄金骑士团的首席。
伊万娜心里算了笔账。
这三千二百人,一年的饷银、粮食、火药、被服,全算下来得二十万银圆往上。这还不算那十二门炮的维护,还有战马——从荷兰进口的弗里斯兰马,一匹就得八十银圆,死了还得补。
“实在烧钱啊!”伊万娜低声嘀咕了句。
可她不能不烧。
不烧这笔钱,国王查理一旦来了新大陆,弗吉尼亚就有可能变天!甚至连南面的凯撒州都不保......
正想着,旁边的安娜忽然“啊”了一声,手指头往海面上一指:“殿下,快看!帆……是帆!”
伊万娜心里咯噔一下,忙举起望远镜。
海平面上,先是一个黑点,接着是帆的轮廓,然后是船身。一条荷兰式的夹板船,三桅,船身细长,正借着东南风往太子堡这边靠。船帆是米白色的,上头绣着个醒目的标记——一把金色的大宝剑,剑柄上还镶着宝石,在日头底下闪闪发光。
这是如今特罗普家的家徽!
“是巴里……”伊万娜喃喃道,握着望远镜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是她弟弟巴里·冯·特罗普的船。这小子今年十七,年初被她派回英格兰打听消息,没想到今儿突然就回来了......准没好事。
伊万娜把望远镜往安娜怀里一塞,转身就往楼梯口走,边走边道:“快去,把赫斯曼男爵和鲍曼骑士都叫来,立刻!让卫队在城里戒严,四个城门各加一队火枪手,炮台也让人上去守着。”
安娜提着裙子小跑着去了。
伊万娜下了观景台,穿过长廊,往城堡大厅去。路上遇见两个侍女,正端着银盘子往厨房走,盘子里是刚烤好的白面包,还冒着热气。伊万娜摆摆手:“先端回去,今天不摆午宴了。”
大厅里空荡荡的,就几个卫兵在门口站着。伊万娜走到主座上坐下,心里头很快转着七八个念头。
最好的情况,是巴里带回来好消息——查理一世在苏格兰稳住了,或者干脆被苏格兰人关起来了,总之别来新大陆。最坏的情况……是查理已经上了船,正往这边赶。
要真是那样,她该怎么办?
迎,还是不迎?
迎了,她这三年来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,怕是都得姓了斯图亚特。不迎,那就是公然叛君,那帮保王党正好有借口反她。
正琢磨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先进来的是是伯克利男爵,原先的英属弗吉尼亚总督,眼下是美利坚伯国的首席大臣。
后头跟着个大块头,四十出头,一脸络腮胡,胸甲擦得锃亮,走起路来哐哐响。这是鲍曼骑士,伊万娜卫队的副团长——大团长是伊万娜自个儿兼着,那可是兵权,必须自己牢牢攥着!
“殿下。”两人行礼。
伊万娜摆摆手,直接问:“城里怎么样?”
伯克利男爵先开口:“四个城门都加了双岗,市集也清过了,保王党那几个头面人物府外都派了人盯着。粮仓、火药库、银库各加了一队人。”
她转头看鲍曼:“兵呢?”
鲍曼咧咧嘴,露出一口黄牙:“殿下放心,赫斯曼男爵都准备好了。火枪手在营房里待命,骑兵的马鞍都没卸,炮也装填了霰弹——真要有事儿,半个时辰内我能把太子堡围成铁桶。”
伊万娜点点头,心里稍稍踏实了点。
正说着,外头有卫兵跑进来禀报:“殿下,船靠码头了!”
......
太子堡的码头是新修的,木头栈桥伸出去十几丈长,能同时停三条大船。这会儿码头上清过场了,除了伊万娜卫队的兵,一个闲人都没有。
伊万娜站在栈桥头上,身后是伯克利和鲍曼,再往后是二十个黄金骑士——那是她最心腹的亲兵,个个都是从德意志老兵里挑出来的,人高马大,一身板甲,腰里别着燧发手枪。
太阳晒得厉害,海风带着咸腥味。
那条荷兰夹板船慢慢靠了岸,水手抛缆绳,搭跳板。船帆落下,甲板上冒出几个人影。
打头的是个金发青年,十七八岁年纪,穿一身天蓝色的细绒外套,袖子镶着金边,脸上还带着点少年人的稚气,可一双蓝眼睛亮得很。他一下跳板,就朝伊万娜这边招手,边喊边跑过来:
“伊万娜!伊万娜!”
是巴里。
伊万娜心里那点侥幸,一下子全没了。
要是好消息,巴里不会是这个模样——他跑得太急,脸色太慌,连贵族该有的体面都顾不上了。
巴里跑到她跟前,喘着气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一把抓住伊万娜的手,声音压得低低的,可话里的每个字都像炸雷:
“姐,出大事了……查理国王,被苏格兰人卖了!卖给克伦威尔了!”
伊万娜愣在那儿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发干,好半天才挤出句话:“是……是哪个国王?”
“查理!还能是哪个查理!”巴里急得跺脚,“就是咱们那位英格兰国王,查理·斯图亚特!”
码头上静了一瞬。
只有海浪拍打栈桥的声音,哗,哗,一下一下的。
伊万娜觉得手心发凉。她舔了舔嘴唇,又问:“那……查理的家人呢?”
“王后和威尔士亲王逃去法国了,长公主玛丽在荷兰。”巴里语速快得像打枪,“剩下的全打包卖了——约克公爵、格洛斯特公爵、伊丽莎白公主……一个没落下,全在里头!”
伊万娜听见“伊丽莎白”四个字,眼皮跳了跳。
“伊丽莎白公主也……”她声音有点哑。
“也卖了。”巴里重重点头,“我听伦敦那边传出来的消息,克伦威尔开价四十万英镑,苏格兰人二话没说就点头了——他们那仗打得国库都空了,正缺钱呢。”
伊万娜不说话了。
她转过身,面朝着海。海面上一片平静,几只海鸥在天上打着转,叫唤着。可她知道,这片平静底下,藏着的是能掀翻船的暗流。
伯克利男爵凑近半步,低声道:“殿下,这是要变天啊。”
伊万娜没回头。
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查理一世落在克伦威尔手里,那基本就是个死。克伦威尔是什么人?清教徒的头子,议会的刀,眼里容不得沙子。国王落他手里,能有好?
就算不杀,也得废了。
废了国王,那谁来当国王?王储查理在法国,可克伦威尔能让个天主教徒回来当国王?不可能。那就只剩一条路——立伊丽莎白。
伊丽莎白今年十三,小女孩一个,好拿捏。克伦威尔扶她上位,自己当护国公,不就是英格兰的曹操?
到时候,英格兰就成了克伦威尔的天下。而弗吉尼亚这里的保王党要保的可不是克伦威尔家的王......这可是机会啊!
伊万娜慢慢转过身。
码头上所有人都看着她。伯克利男爵,鲍曼骑士,那些黄金骑士,还有刚下船的巴里,还有船上的水手。
海风刮过来,吹得她裙摆哗啦啦响。
她抬起头,看了看天。天是蓝的,可西边堆起了云,厚厚的一层,正往这边压。要变天了。
“伯克利。”伊万娜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可码头上每个人都听得见。
“殿下。”伯克利躬身。
“听见了么?”伊万娜说,眼睛还看着西边那堆云,“国王被俘,英格兰……要姓克伦威尔了。”
伯克利重重点头: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你说,”伊万娜转过头,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很,“咱们这儿,往后该听谁的?”
伯克利二话不说,马上回答:“殿下,黄金骑士团和伊万娜卫队吃谁的面包,穿谁的衣服,拿谁的军饷,弗吉尼亚就听谁的!”
伊万娜嘴角弯了弯。
她转过身,面朝着海,背对着码头上一众人。海风更大了,吹得她头发乱飞。
她忽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:
“天凉了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句:
“我想加件衣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