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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钱还怎么当崇祯 第776章 这也能算教派斗争?

大罗罗 · 历史军事 · 3.04 MB · 2026-09-19 19:06:12

第776章 这也能算教派斗争?

  皇极门外头,人走得差不多了。

  风里头那爪哇米饭(其实是暹罗米)的香气还没散干净,混着嗡嗡的议论声,在空荡荡的广场上打着转。四千多举子三三两两往外走。

  东边宫墙根底下,一扇平日不怎么开的偏门“吱呀”开了条缝。

  打里头先钻出个戴乌纱帽的,往外探探头,接着侧身让出后面几个人。清一色深蓝圆领袍,胸前补子上绣着鹌鹑——这是正经举人贡士的服色。可往脸上瞧,就露了馅:高鼻梁深眼窝,眼珠子颜色还不一样,有蓝的,有灰的,还有个棕的,在日头底下瞧着扎眼。

  正是费马、帕斯卡、马略特、丘吉尔、老莱布尼茨、蒙特库科利这六个西洋“理科进士”。

  领路的是汤若望,也换了儒服,可那一脸大胡子藏不住,在风里头卷着翘。

  六个人里头,就数费马最自在。这位法国来的数学家低着头,右手指头缩在袖子里勾勾划划,嘴里嘀嘀咕咕,估摸着又在琢磨他那“费马大定理”。剩下五个,脸上都挂着说不清的神色——像是见了鬼,又像喝了迷魂汤,懵懵懂懂的。

  “这边走。”汤若望转过身,用拉丁文招呼了一声,抬手指指宫墙夹道,“从这儿出去,绕到东华门,出去后不远就是美利坚伯爵府了......”

  一时没人接话。

  老莱布尼茨走在最后,一只脚迈出门槛了,又回头往广场上瞟。那大木头地球仪还杵在那儿,几个穿褐色贴里的太监,正吭哧吭哧扯着红布往上蒙。他喉咙里“咕噜”一声,像是咽下了什么话,半晌才用带着德意志口音的拉丁文憋出一句:

  “汤神父……这,这就完了?”

  汤若望扭过头:“什么完了?”

  “我是说……方才那场,”老莱布尼茨压低了声音,“那教派之争啊。就……吃顿饭?了结了?”

  前头帕斯卡也停住了脚。这位法兰西人转过身,一双蓝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汤若望:

  “在我们欧罗巴,两个教派争起来,少说也得打上几十年仗。德意志那场斗争,从一六一八年打到去年还没停火,死了多少人?三四百万总有吧?英格兰那边还在打,国王的脑袋都掉了!我们法兰西,胡格诺和天主教徒,哪天不闹出人命?可这儿……”他抬手往后一指皇极门,“就这么,一人发碗饭,说两句‘吃饭最大’,便了结了?”

  马略特神父搓了搓手,往掌心里哈了口白气。这位本笃会修士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:

  “再怎么着……好歹也得来一场‘布拉格掷出窗外’吧?”

  “什么掷出窗外?”丘吉尔一时没想起来。

  “波西米亚那事儿,”老莱布尼茨苦笑了一声,脸上的皱纹都堆到一块儿,“一六一八年,布拉格的新教徒,把两个天主教总督从赫拉德恰尼城堡的窗户扔了出去——三层楼高,底下正好是个粪堆。那才叫教派斗争,那才叫动了真格。”

  蒙特库科利摇摇头,声音低沉:

  “扔粪堆都算轻的。我这大半辈子,都在德意志的战场上打滚......兄弟相残,父子反目,整座村子整座村子地烧光杀光。尸首堆在路边,乌鸦吃得眼睛都红了……”他说到这里顿了顿,抬眼看向汤若望,眼神复杂,“大明这儿的皇帝陛下,就……请大伙儿吃碗饭,便把道理讲明白了?”

  汤若望叹了口气。

  “几位,几位,”他摆摆手,示意众人继续往前走,“咱们边走边说,这儿风口上,站着说话冻得慌。”

  一行人沿着高高的宫墙根,深一脚浅一脚往东走。二月里的北京城,墙根底下的积雪还没化干净,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响,在空旷的夹道里传出老远。

  汤若望清了清嗓子,开口道:“我得跟几位说明白——在大明,儒学,它不算个教派。”

  “不算教派?”帕斯卡的眉头皱着,“可我们欧罗巴都这么叫。儒教,孔教,跟天主教、路德宗、加尔文派一样,不都是宗教么?”

  “那是因为你们总拿着自己的尺子,去量别人的身子。”汤若望摇摇头,“在大明这儿,儒学是‘学’,是学问,是道理。它不是‘教’。它没有专门供奉的神殿,没有专司祭祀的教士,也不讲什么天堂地狱、末日审判。它教你怎么做人,怎么齐家,怎么治国——可不教你怎么上天堂,怎么赎罪。”

  老莱布尼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。这位来自德意志的哲学家,对伦理和宗教最是着迷。他快走两步,跟汤若望并了肩,急急问道:

  “是因为它没有一位人格神么?可儒生们常说的‘天理’,我研读过一些译本……听起来,与我们所说的‘天主’,似乎颇有相通之处。皆是至高无上,皆掌管世间秩序与伦常。”

  汤若望捋了捋胡子,想了想,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
  “是有些像,可骨子里不是一码事。”他斟酌着词句,“天主是人格神,有意志,能创世,能救赎,能在西奈山上与摩西立约。天理呢?天理是道理,是规律,是这天地万物运行的根本法则。它就那么存在着,你要去探究它,认识它,顺应它——可它不会跟你说话,不会显神迹,更不会因为你信它或不信它,就降下福佑或是惩罚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自然了,皇上有时候也会说什么‘天罚’、‘天谴’,可那多是朝堂上的说法,是讲给天下臣民听的,与宗教里的神罚,不是一码事。”

  马略特听得一个劲摇头。这位本笃会的神父,主业虽是研究气体压强,可灵魂问题在他心里,那是顶顶要紧的。他忍不住追问道:

  “那……中国人就不管死后的事了?他们也是血肉之躯,总归要死的。死后灵魂归何处?不上天堂,难道下地狱不成?”

  他问得极认真。在他想来,一个人信错了教,灵魂便永堕地狱,受那无穷无尽的火刑——这可比少吃几顿饭、身上挨几刀要紧多了。

  在新凤阳待过一段时日的丘吉尔,这时候插了话:

  “这个我知道些!中国人信的鬼神可多了。我在新凤阳港见过,那些渔民、船夫,都拜一个女神,叫……妈祖?说是管海上平安的。”

  帕斯卡猛地扭过头,湛蓝的眼珠里满是不可思议:“信妈祖,上天堂?”

  话一出口,他自己也觉着别扭。妈祖和天堂,这两样物事,怎生能扯到一处去?

  蒙特库科利低声嘀咕了一句:“那这位女神,想来是个不爱争斗的……总不至于鼓动信徒为她打仗。”

  老莱布尼茨却摇着头道:“我在欧罗巴时,听那些从东方回去的耶稣会弟兄们说,中国人大多崇信佛教。寺庙极多,僧侣也不少。”

  汤若望耸了耸肩,那动作颇为欧罗巴。

  “实际上,”他说道,“说他们是多神论者,也不算全对。他们的信仰……啧,像是一锅炖得烂熟的大杂烩。佛教的轮回果报,道家的神仙方术,儒家的伦理纲常,再加上本土生出的无数神祇——管土地的土地公,管灶火的灶王爷,忠义化身的关公,还有方才说的海神妈祖……全搅和在一口锅里。一个人,早上可以去佛寺上香,中午回家祭拜祖先,晚上给灶王爷供块麦芽糖,一点不妨碍。”

  “多神论?”老莱布尼茨眼睛瞪得溜圆,“就如古希腊、古罗马那样?”

  “比那还要驳杂些。”汤若望道,“古希腊的神祇,各管一摊,宙斯管天,波塞冬管海,哈迪斯管冥府,泾渭分明。中国的神祇……有时候管得极细。有专管读书人功名的文昌帝君,有专管钱财进出的财神爷,有专管妇人生产的送子娘娘。”

  他略停了停,总结道:“故而在大明,并无什么‘一神教’。儒门子弟,佛教僧侣,道教方士,还有那千千万万拜着各样神祇的百姓,就这么混在一处过日子。吵架拌嘴是有的,为庙产田亩打官司也是有的,可要说为了你信的神灵和我信的不一样,便要大动干戈,杀人盈野,把人从窗户扔出去……那是没有的。”

  五个人全都不说话了。

  只余下脚踩在残雪上的“咯吱”声,和费马那低不可闻的、念念有词的演算声。

  帕斯卡、马略特、丘吉尔、蒙特库科利,四个人你看我,我看你,脸上的神情,活像是被人硬塞了个带壳的煮鸡蛋,吞不下去,又吐不出来。

  “这……这也能行?”帕斯卡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
  “太……不可思议了。”马略特喃喃道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胸前的十字架。

  蒙特库科利眉头拧成了疙瘩,他仿佛在脑海里想象那般景象——若在欧罗巴,这般多的信仰混在一处,怕不是早已打成了一锅粥了!

  年轻的丘吉尔消化得快些,已经开始顺着这思路往下想了:“那……他们便不担忧死后灵魂的归宿么?不信奉唯一真神,岂非要堕入地狱?”

  汤若望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些无奈。

  “在多数中国人看来,”他慢慢说道,“活着时候的事,比死后的事要紧得多。怎么孝顺父母,怎么教养子女,怎么把日子过踏实,怎么让肚皮吃饱——这些是实实在在,看得见摸得着的。死后的事,太远,管不过来。况且,信佛的说轮回转世,修道的说羽化登仙,读圣贤书的求个青史留名……路数多着呢,总有一款合你的心思。”

  老莱布尼茨忽然站住了脚。

  “所以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发干,“所以那位皇帝陛下说‘吃饭最大’,并不是戏言。在他,在许许多多中国人看来,现世能吃饱穿暖,真的比死后灵魂去往何方,要紧得多。”

  汤若望点了点头: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
  “可这不对!这不合逻辑!”马略特忽然激动起来,脸都有些涨红了,“灵魂是永恒的,是神赐的!肉体不过暂居的皮囊,为这短暂的温饱,竟要冒永恒沉沦的风险?这……这岂非本末倒置?”

  他说得急了,甚至下意识地挥舞了一下手臂。作为一名神父,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其中可怕之处——倘若人都觉得吃饭比灵魂得救要紧,谁还会把省吃俭用攒下的银钱捐给教会?谁还会为了信仰的“纯粹”去抗争、甚至赴死?

  “他们……他们难道不需要赎罪么?”马略特追问道,眼神紧紧盯着汤若望,“人人皆有原罪,这是自亚当夏娃起便……”

  汤若望脸上那点笑意彻底不见了,他沉默了片刻,才轻轻开口:

  “中国人……大抵不觉得自己生来便带着什么‘原罪’。他们相信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

  “性本善?”马略特失声道,脸都白了,“他们竟然……竟然如此自信?”

  “他们不太能理解,一个刚出世的婴孩能有什么罪孽。”汤若望摇了摇头。他知道,原罪这套说法在大明传不开,这恐怕是天主教在这儿处处碰壁的根子之一。

  而帕斯卡、马略特、丘吉尔、老莱布尼茨、蒙特库科利,五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变了。是啊,一个刚出生的娃娃,能有什么罪?中国的娃娃没有,欧罗巴的娃娃就有?不,不……原罪是万万不能没有的!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像根刺,扎在心里头,让人坐立不安。

  一直没吭声的费马,这时候忽然抬起头,眨了眨眼:

  “你们怎么不走了?说到哪儿了?我刚才在想个算式,好像有点眉目了……”

  众人一愣,随即都松了口气,像是找到了个台阶下。

  老莱布尼茨长长吐了口气,眼睛却亮得吓人:“我想,我们来对地方了!”

  蒙特库科利重重地点了点头,手按在剑柄上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:“我想,能救德意志的道理,怕是真的就在这儿了!”

  正说话间,后头一阵脚步声。

  一个穿着四爪蟒袍的年轻人一路小跑着追上来,袍角在晨风里翻飞,正是郑森。

  “几位!可算追上了!”郑森跑到近前,微微喘了口气,脸上带着笑,“万岁爷有请,请几位先生移步西苑南台岛。宴席备下了,跟我来吧!”

  六个人互相看了看。

  又吃饭?

  帕斯卡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看了看旁人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  老莱布尼茨苦笑着摇摇头。

  马略特摸了摸肚子——其实他不饿,方才那碗扎实的爪哇米饭,这会儿还顶在胃里。

  丘吉尔倒是实在人:“吃什么?”

  郑森笑道:“万岁爷特意吩咐了,要请几位尝尝咱大明的真滋味。有挂炉烤得皮脆肉嫩的肥鸭,有铜锅里涮的羔羊肉,有铁板上炙得滋滋作响的鹿肉,还有从天津卫加急送来的鲜对虾,个头有巴掌这么大——”他伸手比划了一下,又补了句,“哦,还有各色时蔬点心,管够。”

  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费马,似乎只捕捉到了最后几个字,他抬起头,眨眨眼,很认真地问道:“有饭吗?刚才那米饭,挺香的。”

  郑森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有!管够!费先生放心,白米饭管够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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