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5章 吃饭最大!
黄宗羲面色平静,等着卫周胤说完,这才开口。
“卫老先生说得对。”他点点头,“内圣外王,是正理。可学生想问卫老先生一句:唐朝那会儿,从长安到安西都护府,快马得跑多久?”
卫周胤一愣。
“至少一个月。”黄宗羲自问自答,“从广州到波斯,坐船得多久?小半年,还不一定能到。”
他走到地球仪边,手指头从月港(漳州)划到旧港(苏门答腊):“现在,从月港到旧港,顺风帆船,二十五天。”又划到天津卫:“从旧港运米到天津卫,顺风三十五天。一石米的运费,三钱二分银子。”
他盯着卫周胤:“从湖广运米到北京,走漕运,得三个月。一石米的运费,一两二钱银子。还得看漕河水位,赶上旱年,运河浅了,半年都到不了。”
底下那些举子开始低声算账了。三钱二对一两二,差了三倍还多。
“去年,”黄宗羲接着说,“从爪哇、暹罗运回大明的米,总共八百万石。要是走漕运,光运费就得九百六十万两。走海运,二百五十六万两,省下七百多万两......而且,这二百多万两不用朝廷掏一文钱,那是海商赚钱的买卖。咱们大明把丝绸、棉布、瓷器、茶叶、铁器卖去南洋,一船的这些东西,就能换回十船二十船的大米......多好啊!”
他转身,朝武将那边拱手:“郑世子,您是行家,下官说得可对?”
郑森大步从护驾的御前侍卫中走出来,甲叶子哗啦哗啦响。
“对!”他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,“去年我家的一百多艘船跑南洋,陆陆续续就运回来一百余万石,不用朝廷出一文钱,还倒给朝廷十万两税银!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这还只是进口稻米的税。还有香料、胡椒、苏木、象牙,林林总总的,光是税银就又是几十万两。”
黄宗羲忽然眼圈有点红了。
他转过身,对着底下那些举子,声音发颤:“诸位同年……民以食为天啊!天理的天!要是二十年前,咱大明就有这海运,就能从海外运粮……”
他吸了口气,稳了稳情绪:“陕西大旱那会儿,能少饿死多少人?辽东的弟兄们,能吃上饱饭,建奴还能蹦跶那么欢?”
底下静悄悄的。
有好些举子低下头。那十几年,陕西、河南、山西,哪儿没饿死人?谁老家没几个穷亲戚饿死的?
卫周胤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他脸上那表情,复杂得很。
民以食为天这怎么驳?说起来,这大明天下吃饱饭还没几年呢!上上下下,还没忘记挨饿的滋味。虽然卫周胤家里是地主,不至于饿死,但他家没少被人吃大户,哭丧着脸和一群饿疯了的流民说“家里真没余粮”时有多窘迫。
......
崇祯这时候站起来了。
底下“刷”一下,全静了。
他走下丹陛,先走到卫周胤跟前,伸手把他扶起来:“卫老先生,您的心,朕明白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这老头儿花白的头发、满是皱纹的脸:“您是怕变,怕把老祖宗的好东西丢了。怕朕好大喜功,步了隋炀帝、唐玄宗的后尘。”
卫周胤眼圈一红,又想跪下,被崇祯扶住了。
“您坐着,坐着说。”崇祯扶他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下,又走到黄宗羲跟前,“黄卿的心,朕也明白。”
他拍拍黄宗羲的肩膀:“你是怕不变,怕将来让人欺负。怕西洋人的船越来越多、炮越来越利,怕咱们守着老祖宗的规矩,哪天让人打上门来,还不知怎么回事。”
黄宗羲躬身:“皇上圣明。”
崇祯走回御座前,没坐下,而是站在那儿,目光炯炯,紧盯着地球仪。
“可咱们得算账啊。”他说,“当皇帝,当家,都得算账。”
他掰着手指头,一项一项算。
“开实学科很贵的,得请先生。一个好先生,一年少说得一百两束脩。请一百个,就是一万两。编书,刻版,印刷,一套书下来,又得几百两。建学堂,更是个大头,别说修建,光是维护,一年都得不少钱。”
他抬起头:“里外里一算,一年下来,光是一个清华文理学院,十几万两银子打不住。”
底下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。十几万两,可不是小数目。
“可这钱花得值不值?”崇祯问,“咱们算另一笔账。要是能多培养一百个懂算术、懂水利的官儿,派到地方上去,一个县,一年能多收多少税?能少糟蹋多少工程款?更别说派去海外当官......现在大明的地盘遍布五洲四海,哪儿哪儿都缺官,俸禄比大明本土高几倍都不止。”
他看向户部尚书:“倪爱卿,你是管钱的,你说说。”
户部尚书倪元璐出列,躬身道:“回皇上,若是知县通晓算术,钱粮账目便难作假。一县之地,每年多收千两税银,不算多。若是通晓水利,修堤筑坝便能省下虚耗。一项工程,省下三五千两,也是常事。”
崇祯点点头:“一百个知县,就是十万两。这还只是一年。十年呢?二十年呢?至于派驻海外的官员,一个有实实在在本事的,如朝廷驻欧罗巴总大使阎应元这样的,那已经没办法用银子衡量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再说教化司。朝廷派举人去海外教化蛮夷,一个从八品学正,年俸四十石,折银二十两。加上安家费五十两,船资、盘缠,一个人头一年得花八十两......这只是朝廷给的,海外的藩臣们还有一份另算!”
他看向底下那些举子:“你们当中,肯定有人琢磨:去那蛮荒之地,受苦受累,图啥?”
他笑了笑:“图啥?图前程呗。在京城,你一个举人,得等缺。等三年,五年,十年八年,未必有实职。去了海外,立马就是从八品,管着一片地方,教化百姓。干得好,三年回来,优先擢升。这不比在京城干熬强?当然了,你们要真的去了美利坚伯国、马六甲六邦、爪哇岛、暹罗国这些富得流油的藩国,就不一定肯回来了......一年赚他个三五千两的,不好吗?”
底下嗡嗡的议论声响了起来。
“还有,”崇祯接着说,“若有一百人去了,能在海外开十个学堂。一个学堂,三年教出一百个会说汉话、认汉字的学生,就是一千人。这一千人里头,出几个通译,出几个懂咱们规矩的土著头人,将来能给咱们省多少事儿?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教下去能有多少?这账,也得算。”
他看向卫周胤:“卫老先生,您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卫周胤坐在那儿,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最后,他长长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。
崇祯也叹了口气。
“朕知道,变,难。”他说,“祖宗成法,用了二百多年,说改就改,谁都心里没底。可不变,行吗?”
他走到地球仪边,轻轻一推。那大木头球缓缓转了起来。
“咱们大明,如今是大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可大了,事儿就多。事儿多,就得有能办事儿的人。光会做八股文,不够。远远不够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底下那五千来号人。
“传旨——”
所有人“哗啦”一声全跪下了。
“第一,自崇祯二十一年始,乡试、会试,增实学策问。算术、地理、格物、夷情,四科择一考,考中了,与经义同分!”
“第二,礼部下设教化司,专司海外教化。凡举人以上功名,愿赴南洋、郑洲、乌斯藏、漠北教化百姓、传播圣学者,授从八品学正,年俸四十石,另给安家费五十两。三年任满,考核优异者,优先擢升!”
“第三,于顺天府试行士绅咨议会。凡顺天府籍举人,经推举可入会议事,所议条陈,直送通政司!”
圣旨念完,底下鸦雀无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“轰”一声炸开了锅。议论声、惊呼声、争吵声,混成一片。
......
崇祯摆摆手。
等底下安静些了,他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笑:“说了这半天,都饿了吧?朕也饿了。”
他一挥手。
几十个太监抬着大筐上来了,筐里是白花花的大米。又搬来几十口大铁锅,当场架起来,生火,添水,淘米,煮饭。
动作麻利得很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
崇祯走过去,从筐里抓了把米,摊在手心里:“这叫爪哇米,长粒的,跟咱们的短粒米不一样。香。”
饭香渐渐飘出来了,混着柴火气,在冷风里飘散开。底下那些举子,从半夜站到现在,早就饿了,这会儿闻到饭香,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崇祯看着那些眼巴巴的举子,缓缓说:“这米,从爪哇运来,海路万里。可它比湖广米便宜三成,比漕运快俩月......你们看看那地球仪,海外有多少土地没有开垦?这要是都归了大明,以后一千年都不用担心没饭吃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就是变的道理。”
饭煮好了,香气飘得满场都是。太监们开始一碗碗盛饭,热气腾腾的。一碗一碗,递给那些还懵着的举子、官员。
崇祯也端了一碗,没坐回御座,就在丹陛的台阶上蹲下来,扒拉了一口,嚼了嚼,点点头:“是香。”
底下有人跟着吃,有人捧着碗发呆,有人眼圈红了。
崇祯扒着饭,含含糊糊地说:“朕刚登基那会儿,宫里穷得叮当响。有阵子,朕跟皇后,一天就两顿饭。晚上饿了,就啃个冷馒头。那馒头,是前天的,硬得能砸死人。”
“为啥?”崇祯抬起头,看着所有人,面不改色说着瞎话,“没钱。到处都要钱,可国库是空的。辽东要军饷,陕西要赈灾,京官要俸禄……哪样都等着银子使唤。”
他放下碗,抹了抹嘴:“现在,咱们有点钱了。可这钱,不是天上掉的。是开海,是通商,是咱们的水师船队,一船一船从海上运回来的。”
他指了指那些大锅:“不变,就守着两京一十三省,将来再遇上老天不赏饭的时候,只怕冷馒头都没得啃。变了,咱们,咱们的子孙,往后都能吃上热乎饭。”
......
饭吃完,人也散了。
卫周胤是让人搀着走的。背影佝偻着,脚步蹒跚,像一下子老了十岁。他那身绯袍在风里飘着,看着空荡荡的。
黄宗羲被一群自己觉得考不太上进士的举子围住了,七嘴八舌问海外的事儿、实学考啥、教化司怎么报名。他耐心答着,脸上带着笑。
郑森蹲在地球仪边上,手指头摸着上面“金门卫”那三个字,摸了一遍又一遍,不知道在想啥。
崇祯把最后一口饭扒拉完,碗递给旁边太监,扭头对朱慈烺说:“瞅见没?这帮读书人,肚子里墨水再多,眼里最先看见的还是饭碗。这就是咱们汉人实在的地方——理儿说到吃饭上,就都通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