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6章 费马?帕斯卡?莱布尼茨?还有温斯顿·丘吉尔!
崇祯十九年,大年初一的北京城,那味儿可太冲了。
丘吉尔从马车上刚探出半个身子,一股子硝烟味就直往鼻子里钻,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朝阳门里头那条大街,满地都是碎红纸屑,厚得能埋到人脚脖子——那是昨晚上一宿鞭炮崩出来的“尸首”。风一刮过来,红纸屑混着硝烟灰,扑头盖脸地往人身上扑。
“这叫‘满地红’,吉庆。”郑森在边上笑呵呵说了句,顺手拍了拍自己蟒袍前襟,那上头已经落了一层红灰。
那几个洋人站在马车旁,一个个都愣在了原地,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眼前这从未见过的景象。
他们不是没见过大城。巴黎、伦敦、维也纳,那都是欧罗巴数得着的热闹地方。可跟眼前这阵仗一比,简直不够看了。
朝阳门内大街上,人挤人,人挨人。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,个个穿着新崭崭的棉袄绸袍——料子说不上多名贵,可没见着一个衣裳打补丁的。人人脸上都带着笑,见面就拱手,嘴里嚷着“过年好”、“新春大吉”。孩子们穿着红袄子,在大人腿缝里钻来钻去,手里攥着糖人、风车、空竹,那笑声咯咯的,能传出去半条街。
街两边那些饭馆子,这会儿才辰时,里头已经坐得满满当当的了。跑堂的伙计端着热腾腾的蒸笼、大海碗,在桌子间穿来穿去,嘴里拖着长音喊:“烧麦一笼——慢回身嘞!”
空气里头,羊肉汤的膻香、炸丸子的油香,还有那股子怎么也散不掉的硝烟味儿,全混在一块儿了。
“这得……有多少人?”老莱布尼茨嗓子有点发干。他今年四十九,头发白了一大半,穿一身半旧的黑袍子,看着像个神甫。手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,里面有个正在吃手和自学德语的未来大学问家(精通各种学问),边上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——是他新娶的媳妇,金头发蓝眼睛,模样挺周正,就是看着怯生生的,一直低着头。
“百来万总有的。”郑森说得轻飘飘的,伸手指了指东边,“这还只是内城。外城人更多,内外城的西边还有个西城,人虽然不多,但高门豪宅云集......不过今儿大年初一,都忙着走亲访友呢,街上反倒没平时那么挤。”
百来万。
帕斯卡在心里头算了算。巴黎全城,连城郊都算上,也就三十来万人。伦敦还小一点,人口最多就二十五万。这一座北京城,顶得上三个多巴黎了。
“走吧,”郑森招呼了一声,“住处不远,就在前头。”
一行人跟着他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红纸屑往前走。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,眼前现出一座府邸。门脸不算多阔气,可规制齐整,黑漆大门上钉着黄铜泡钉,门楣上挂着块匾,上头写着“美利坚伯府”五个大字。
“到了。”郑森抬手叩了叩门环。
开门的不是门子,是个穿着青色箭袖袍、腰里挎着短刀的汉子。见了郑森,汉子抱了抱拳:“世子爷。”
“嗯,”郑森迈步进去,“人接来了,按太子爷的吩咐,都安排在这儿。理藩院那边不用知会了。”
“是。”
院子是座五进带东西跨院的大宅子,规制严整,气派却不张扬。门前的上马石、门楣上御赐的“美利坚伯府”匾额,都显着主家的身份。里头拾掇得极干净,青砖墁地,连片落叶都瞧不见。
郑森站在垂花门前的庭院里,拍了拍手:“诸位,往后这儿就是诸位的住处。正院厢房、东西跨院的客舍都收拾出来了,后院还有个独立的小园子,清静——老莱布尼茨先生带着家眷,就住园子里罢。”
老莱布尼茨忙不迭点头,嘴里冒出一串德语,边上跟着的通译赶紧翻译:“多谢大人,多谢大人。”
“客气了。”郑森笑了笑,眼睛瞥向他怀里那襁褓,“这是……令郎?”
“是,是。”老莱布尼茨把襁褓往外托了托。里头是个小娃娃,瞧着不到一岁,正啃着自己的手指头,嘴里伊伊呀呀的在练习德语......
“取名了么?”
“取了,”老莱布尼茨脸上露出点笑容,“叫弗里德里希·威廉·莱布尼茨。”
郑森“哦”了一声,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本子,又摸了支炭笔出来:“弗里德里希……威廉……莱布尼茨。这名儿,跟您的一样?”
“是,是,”老莱布尼茨连忙解释,“我叫弗里德里希,我儿子多一个中间名,威廉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郑森在本子上记了几笔,嘴里还念叨着,“父子同名,加个字儿来区分——这法子好。年纪虽小,那也是客,回头太子爷问起来,我也好回话。”
他把本子收好,又朝众人拱了拱手:“诸位先歇着。这两日正赶上我大明的新年,皇上、太子爷那边都忙,怕是得过了正月十五才能召见。诸位就在北京城里转转,吃喝玩乐,都算我的。”
说着,他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,挨个儿发。每张都是十两面额的大明皇庄银票,印着龙纹红印,崭新挺括。
“一人先拿一百两,花完了再说。”郑森发完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有一样——别惹事。北京城里规矩大,遇上巡城的兵,客客气气说话,就没事儿。”
几个洋人捏着银票,都有些发懵。一百两银子,差不多三十几英镑,就这么随手给了?这个姓郑的世子爷家里那么有钱的吗?
郑森却不再多说,转身出了院子。他得赶紧换身干净的郡王世子礼服,进宫给皇太子朱慈烺拜年——这都过了晌午了,再不赶紧,怕是要误了时辰。
......
紫禁城,文华殿。
朱慈烺刚受完詹事府属官的朝贺,正换衣裳准备去奉天殿。大年初一的规矩,皇上在奉天殿受百官朝贺,完了在谨身殿摆宴。他这个太子,得提早过去伺候着。
刚把衮服套上,外头小太监就禀报:“太子爷,郑世子来了。”
“快让他进来。”
郑森一身郡王世子礼服,进殿就要跪。朱慈烺一把托住:“行了行了,大过年的,免了。人接来了?”
“接来了。”郑森从袖中掏出份名册,双手递上,“共二十三人。城内男子二十一人,女子一人,孩童年一人。都在名册上了。”
朱慈烺接过名册,翻开扫了一眼。
名册是拉丁文、汉文双语的,字迹工工整整。头一个名字:皮埃尔·德·费马。下头缀着小字:法兰西国,数学、律法学者。
第二个:布莱兹·帕斯卡。缀着:法兰西国,数学、物理学者。
第三个:弗里德里希·莱布尼茨。缀着:神圣罗马帝国,哲学、法学学者。
再往下……
朱慈烺手指停在第四行:“这怎么还有个莱布尼茨?弗里德里希·威廉·莱布尼茨——这是谁?”
“是那位老莱布尼茨先生的儿子,”郑森道,“还不到周岁,正吃奶呢。臣见那孩子虽是婴孩,可既然随父亲来了,也算宾客,就一并记上了。”
朱慈烺乐了:“你倒是仔细。”又往下看去。
名册一长串,有叫蒙特库科利的,有叫马略特的,有叫温斯顿.丘吉尔的……
朱慈烺细细看了一遍,忽地笑了,“知道了。走,随我去给皇上拜年。”
......
朱慈烺、郑森抵达的时候,元旦大宴还没开始,崇祯正在奉天殿和谨身殿当中的华盖殿内,手里捏着份奏折,眉头蹙着,嘴角抿着,那表情说不上是喜是忧。
榻前站着个太监,垂着手弓着腰。
“五千骑兵……”崇祯低声念叨着,“一天就得吃一百石豆料,二百石草。这还不算人吃马嚼的……”
他把奏折撂下,揉了揉眉心。
奏折是从伊犁来的,写折子的是他那个私生长子朱玄煜——如今是蒙古察哈尔部的汗王,大明的顺王,蒙古人管他叫阿勒坦·彻辰汗。折子里说了两件事:一是贺新年,二是请旨。
请什么旨?是说清王多尔衮准备开春后起兵南下,去打撒马尔罕,想向顺王借兵。朱玄煜的意思,是打算借五千骑兵。理由也实在:多尔衮的独子玄烨,如今还在北京城里“读书”呢,所以不怕有借无还,而且河中地区的乌兹别克诸汗都弱得很,根本不怕打败仗——多尔衮之所以要借兵,其实就想拉朱玄煜一起分好处,同时免除后顾之忧。
正琢磨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小太监掀帘子进来,低声禀报:“皇上,太子爷和郑世子来了。”
“叫进来。”
帘子一挑,朱慈烺和郑森前一后进来,跪倒磕头:“儿臣(臣)恭请皇上圣安,恭贺父皇(皇上)新禧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崇祯摆了摆手,眼睛落在郑森身上,“大木来了?今儿上午奉天殿朝贺,怎么没见着你?”
朱慈烺接过话:“回父皇,是儿臣让大木去天津卫接人了。西洋来了个学者团,二十多人,里头有几个名声大的,儿臣想着……”
“学者团?”崇祯坐直了些,“都有谁?”
朱慈烺从袖中掏出那名册,双手呈上。
崇祯接过来,翻开。
头一页,头一个名字。
“皮埃尔·德·费马……”崇祯念出声,愣了一瞬,忽地笑了,“费马?是那个费马?”
朱慈烺没敢接话。他知道父皇有时候会冒出些没头没脑的话。
崇祯往下看去。
“布莱兹·帕斯卡……”他声音高了点,“帕斯卡?帕斯卡定律......”
朱慈烺和郑森对望一眼,都没吭声。
崇祯手指往下挪了挪。
“弗里德里希·莱布尼茨……”
他“腾”一下站起来了。
“莱布尼茨?!”崇祯眼睛瞪得溜圆,声音压到了跟蚊子叫差不多,“微积分那个莱布尼茨?不对啊……他该和牛顿差不多时候,这会儿还小吧?”
他急忙往下看去。
下头一行:弗里德里希·威廉·莱布尼茨。
崇祯盯着那名字,足足愣了三四息。
“俩莱布尼茨?”他抬头看朱慈烺,“这……是父子?”
“是,”朱慈烺道,“老莱布尼茨瞧着快五十了,小莱布尼茨还不到周岁。”
崇祯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不到周岁......差不多了!
他又低头看那名册,手指头往下划拉着,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。蒙特库科利、马略特……
最后,他的目光停在倒数第三个名字上。
温斯顿·丘吉尔!
崇祯盯着那名字,看了好久。
久到朱慈烺都有些发毛,小声唤了句:“父皇?”
崇祯没应声。
他脑子里,冷不丁冒出个画面:一个矮胖子,叼着根雪茄,顶着个圆礼帽,手指头比着“V”字,咧着嘴笑。那画面一闪而过,却真切得吓人。
不会是大英丘阁老穿越过来了吧?
然后他猛地一甩头,把那画面甩开,眼睛又落回名册上——费马,帕斯卡,莱布尼茨……还有丘吉尔。
“慈烺。”崇祯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“儿臣在。”
“这些人……”崇祯手指在那名册上重重点了点,“现在在哪儿?”
“回父皇,都安排在美利坚伯府了。儿臣想着正月十五之后再……”
“等什么十五!”崇祯一摆手,打断了儿子的话,“今儿是初一,元旦大宴!让他们来——都来!赴宴!”
朱慈烺愣住了:“父皇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吧?外藩使节赴元旦大宴,都得提前报备,礼部要安排座次,教习礼仪,这突然……”
“什么规矩不规矩!”崇祯一瞪眼,“费马,帕斯卡,莱布尼茨——还有一个丘吉尔!这些人来了,大木,你去,现在就去,把人接进宫来!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让御膳房给他们备上叉子、勺子!他们不会用筷子,别让人饿着肚子看咱们吃!”
朱慈烺和郑森都听懵了。
皇上这……这是怎么了?
可崇祯已经背过身去,朝着窗外,只摆了摆手:“快去!朕在谨身殿等他们!”
朱慈烺不敢再问,躬身道:“儿臣遵旨。”
他拉了拉还愣着的郑森,两人快步退了出去。
帘子落下,华盖殿里又静了下来。
崇祯还站在原地,背对着门口,盯着窗外那片被宫墙割成四方块的天。
外头隐隐传来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一阵接一阵。
那是北京城,那是大明,那是崇祯十九年的大年初一。
他慢慢抬起手,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指头,然后紧紧握成了拳。
“费马,帕斯卡,莱布尼茨……”他低声念着,一个一个名字,像是要在嘴里嚼碎了,“还有一个……温斯顿.丘吉尔。”
他忽地笑了,笑声低低的,在空荡荡的殿里回荡。
“好啊,都来了……那就都别走了!特别是......丘吉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