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7章 国家、信仰,天堂、地狱
美利坚伯府那院子里,这时候可热闹开了。
费马老爷子抱着个紫砂茶壶,在正厅暖阁里转悠了得有三圈,最后往太师椅里一坐,两条腿一翘,那架势跟他在法国当律师时候开庭一个样。他眯着那双灰蓝眼睛,盯着花窗棂子上那些菱形格子,嘴里念念有词:“……若以一点为心,作内接正十七边形,其边长与半径之比……”念到这儿忽然停住了,端起茶壶滋溜了一口,眉毛皱起来了:“这茶怎么是甜的?”
郑森留下伺候的小厮姓王,是个机灵小子,这会儿正给炉子添炭,听见这话忙赔笑:“回先生的话,这是咱北京城的茉莉花茶,里头搁了冰糖——您要喝不惯,小的给您换龙井?”
“不不不,就这个,有意思。”费马又喝了一大口,咂咂嘴,“你们大明人喝茶,还往里头搁糖,这倒是头一回见。”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拿炭笔在上面记了句拉丁文,大意是“东方人饮茶有甜味”。
隔壁厢房里,帕斯卡和马略特俩人对着个铜炭盆,正较着劲呢。
这屋没生火炕,就靠炭盆取暖。马略特是法兰西学院出来的,讲究个体面,这会儿还穿着他那身厚呢子外套,领子竖得老高。帕斯卡身子弱,早换上了郑森给的棉袍子——就是穿得有点歪,带子系得一长一短的。
“布莱兹,你那个‘赌注’我仔细想过了。”马略特说话时哈出白气,手伸在炭盆上头烤着,“你说一个人该信上帝,因为信了,要是真有上帝,就能上天堂;要是没有,也不损失什么。这话在个人身上说得通。”
帕斯卡裹了裹袍子,他那张苍白的脸被炭火映得发红:“艾德姆,可我现在又发现一个新的问题。这个赌注在国家身上行不通!国家没有灵魂,不上天堂也不下地狱。那为国家计,该不该设国教?该不该信上帝?”
“当然应该信上帝!”马略特转过头看他,“也必须设国教。不设国教,贵族和人民各信各的,那不乱套了?”
帕斯卡摇摇头,声音轻轻的:“你瞧瞧窗户外头。这北京城里,佛教的庙、道教的观、回教的寺,还有那些西洋传教士的教堂,是不是都在一条街上开着门?人家大明不设国教,不也太太平平的?”
“那是他们运气好。”马略特摇头,“咱们欧罗巴不一样。咱们是真有上帝,真有启示,真有……”
“真有因为信哪个上帝就得打仗,一打二三十年。”帕斯卡接过话头,声音更轻了,“德意志打成什么样了?人口少了一多半,科隆城里我去年经过时,耗子比人还多。这还只是信仰之争?要我说,这就是人一旦觉着自己掌握了绝对的真理,就容不下别人了。”
马略特不说话了,盯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出神。
这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,进来四人。一个是蒙特库科利,后头跟着老莱布尼茨和他的妻子,他妻子怀里抱着他那个还不会走路的儿子,小娃娃裹在貂皮襁褓里,就露个红扑扑的脸蛋。
“在聊国教呢?”蒙特库科利拉了把椅子坐下,也不客气,伸手就烤火,“要我说,国教这玩意儿,要么没有,要有就得温和、宽容。像英格兰那个圣公会,不也挺好?”
老莱布尼茨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,苦笑道:“雷蒙多,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——可问题就在这儿,只要设立国教,它就有排他性。你温和,别人不温和啊。那些没当上国教的教派,天天琢磨着怎么把你拉下来,自己坐上去。”
屋里忽然就安静了。
炭火噼啪响了两声。
老莱布尼茨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低:“我是萨克森人,路德宗的。年轻时候,我也觉得天主教那套是异端,是反基督,该下地狱。”他顿了顿,嗓子有点哑,“后来打仗了,我邻居——是个很好的裁缝,天主教徒——被一群新教徒拖出去,吊死在他自己店门口。就因为他坚持用拉丁文做弥撒。”
蒙特库科利接话了,他声音更沉:“弗里德里希,你还过了二十多年太平日子。我生在波西米亚,1618年那会儿我才六岁。从我记事起,就在打仗。瑞典人来了,抢。帝国军来了,烧。新教诸侯来了,天主教诸侯来了……我父亲是个小贵族,家里原本有片葡萄园。现在?现在那儿除了野草,就剩些烧黑的石头地基。”
他抬起头,眼圈红了:“我不记得和平是什么样。我的少年时光在逃难,青年时光在当雇佣兵,现在快四十岁了,战争还没有结束……我来大明这一路,从威尼斯上船,在海上漂了八个月——我就想看看,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不打仗的地方。”
帕斯卡轻声问:“找到了吗?”
蒙特库科利没回答,转头看向窗外。院子里那几株腊梅开得正好,黄灿灿的,香气透过窗缝钻进来,和炭火味儿混在一块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说,“可我还是难受.......我看见大明的这些老百姓,早晨起来开店,晚上打烊回家,孩子在外头玩闹,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……他们不用怕明天来的是新教兵还是天主教兵,不用藏粮食,不用在院子里挖地窖。”他抹了把脸,“我就在想,咱们德意志那儿,是不是已经在地狱里了?”
老莱布尼茨忽然哽咽了:“我也这么想过……既然我们都觉得对方是异端,要下地狱,那就让他们下地狱好了。何苦非要在这世上就打打杀杀,把人间先变成地狱?”
这话太诛心,屋里没人接得下去。
费马不知什么时候也溜达过来了,靠在门框上,手里还抱着他那茶壶。老头叹了口气,用拉丁文嘟囔了句:“所以数学好,一就是一,二就是二,没这么多糟心事。”
正难受着呢,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嘚嘚嘚的,由远及近。
丘吉尔反应最快,腾地站起来,几步跨到窗边,推开条缝往外看。
院子里,郑森正从一匹通体乌黑、四蹄踏雪的大马上跳下来,那马跑得浑身冒白气。后头还跟着三辆马车,赶车的都是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。
“郑世子?”丘吉尔推开窗户,用他那带着闽南腔的官话问,“您怎么又回来了?”
郑森抬头,脸上带着笑,可那笑里头有股说不出的急劲儿:“好事!万岁爷听说诸位到了,特旨,召诸位即刻入宫,赴元旦大宴!”
屋里“嗡”一声就炸了。
“现在?”
“赴宴?皇家的宴?”
“上帝啊,我这身衣服……”
老莱布尼茨的媳妇,那个金发蓝眼的年轻妇人,吓得脸都白了,结结巴巴用德语问丈夫:“皇宫?我、我也要去吗?”
莱布尼茨也懵,抱着儿子看向郑森。
郑森已经进了屋,拍着手招呼:“都别慌!衣裳备好了,在车上。诸位这就跟我走,路上换。对了——”他看向莱布尼茨媳妇,想了想,“夫人也去,孩子……也抱着吧。万岁爷仁厚,不讲究这些。”
一刻钟后,三辆马车从美利坚伯府出来,往紫禁城方向驶去。
头一辆车里,帕斯卡、马略特、费马三个,正手忙脚乱地换衣裳。郑森给备的是儒生常穿的直裰,深蓝色的缎子面,领口袖口滚着青边。可这仨谁也没穿过汉服,系带子系得一团糟。
最后还是赶车的锦衣卫看不下去了,隔着帘子喊:“诸位先生,那带子不是那么系的!左边压右边,对,绕过来,从底下掏……”
帕斯卡总算把带子系好了,长舒一口气,靠在车厢壁上。马略特还在跟自己的带子较劲,嘴里嘟囔着:“这东方人的衣裳,怎么这么麻烦……”
费马倒是早就穿好了——他压根没系带子,就那么敞着怀,里头露出法兰西式的亚麻衬衣。老头这会儿正趴在车窗边,眼睛盯着外头热闹的街景。
“皮埃尔,”帕斯卡叫他,“你就一点也不紧张?”
费马转过头,一脸茫然:“紧张?为什么紧张?我正好想问问大明皇帝,他们这儿有没有人能看懂我的数论手稿。大明有那么多的人吗,一定不乏数学天才……”
帕斯卡和马略特对视一眼,都摇了摇头。
第二辆车里,蒙特库科利和莱布尼茨夫妻坐一块。妇人已经换上了件藕荷色的汉家女袄,头发也匆匆挽了个髻,用根玉簪子别着。她怀里的小莱布尼茨倒是睡得香,压根不知道自个儿正往皇宫去。
蒙特库科利盯着车窗外出神,忽然开口:“弗里德里希,你说……大明是怎么做到的?”
“什么怎么做到的?”
“让那么多不同的教派,在一块土地上和平相处。”蒙特库科利转过头,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发亮,“你看,咱们从天津卫一路过来,见了佛寺,见了道观,见了清真寺,还见了天主堂。都在一条街上,谁也不碍着谁。在欧罗巴,这怎么可能?”
莱布尼茨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:“我也在想这事。在德意志,路德宗和天主教别说在一条街上,就是在一个村子里,都得打起来。可在这儿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听说大明的皇帝,既不强迫人信什么,也不强迫人不信什么。你爱信什么信什么,只要不闹事,按时交税,就没人管你。”
“可这样一来,国家靠什么凝聚人心?”蒙特库科利问,“在欧罗巴,咱们靠共同的信仰。可在这儿,他们靠什么?”
莱布尼茨想了很久,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也许……他们靠的不是信什么,而是不信什么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不信你的神,也不信我的神,但所有人都得信这个国家,信皇帝,信规矩。”莱布尼茨慢慢说,“你看那些大明百姓,他们拜佛也拜,拜道祖也拜,甚至还能去天主堂听弥撒。他们信的……好像就是‘活着’这件事本身。好好活着,好好过日子,别的都不重要。”
蒙特库科利不说话了,又转头看向窗外。
第三辆车就丘吉尔一人。他已经换好了衣裳,是件鸦青色的箭袖袍,腰里束了革带。这年轻人坐得笔直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眼睛盯着车窗帘子外头飞速后退的街景。
他在想事。
想他爹约翰·丘吉尔,那个在英吉利本土焦头烂额的乡绅。想他祖父温斯顿·丘吉尔,那个早早死了没有见着英格兰内战的老爷子。想英格兰现在那烂摊子——国王和议会打得你死我活,清教徒和国教徒互相恨不得扒了对方的皮,那里还有什么宽容?
又想刚才在伯府里,莱布尼茨说的那句话。
“既然都觉得对方要下地狱,何苦在人间就先打起来?”
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:要是英格兰也能像大明这样,管你信什么,只要不造反,按时交税,就随你去——那仗还打得起来吗?
马车忽然一顿。
到了。
丘吉尔掀开车帘,先看见一道高墙,墙是红的,顶上盖着黄琉璃瓦。墙中间开了个门,门楣上挂着匾,写着三个汉字。他认不全,只认得中间那个是“华”字。
郑森已经下马了,招呼众人:“诸位,这儿是东华门。咱们从这儿进去,跟着我走,别乱瞧,也别乱走。”
众人下了车,聚在一处。
一行人跟着郑森往门里走。门洞里站着两排侍卫,穿着铁甲,挎着腰刀,站得跟钉子似的,眼珠子都不转一下。
刚进到门洞里,就听见后头传来一阵说笑声。
众人回头一看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从东华门外头,并排走进来两拨人。左边一拨,领头的是个穿着大红袈裟的光头喇嘛,看年纪得有五十多了,满脸红光,身旁一群光头,有和尚,也有喇嘛。而他自己则正跟旁边一个穿着道袍、戴着道冠的老道士说笑。那老道士手里拿着拂尘,白胡子飘飘荡荡的,两人边走边聊,熟络得很。
右边一拨更绝。一个穿着黑色长袍、胸前挂着十字架的神父,正和一个缠着黑色头巾、穿着长袍、一看就是天方教神裔打扮的中年男子并肩走着。两人也不知道在聊什么,看着也挺和谐的,一点没有要打神战的意思。
两拨人在门洞里遇上了,互相打了个招呼。那喇嘛合十行礼,老道士打了个稽首,神父在胸前画十字,那天方教的圣裔则手抚胸口躬身——一套礼行下来,居然谁也没觉得别扭,然后又说说笑笑往里走了。
留下一群西洋学者,站在那儿,全傻了。
帕斯卡张着嘴,半天合不上。马略特眼珠子瞪得溜圆。老莱布尼茨抱着儿子,手都在抖。蒙特库科利喃喃道:“上帝啊……”
费马挠了挠头,说了句:“这排列组合……有意思。”
只有丘吉尔,眯着眼睛看着那两拨人远去的背影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喇嘛、道士、神父、圣裔,就这么并排走着,有说有笑,去赴同一个宴。
这在欧罗巴,可能吗?
郑森在前头催了:“诸位,快些,别让万岁爷等急了。”
众人这才回过神来,赶紧跟上。可脚步都有些飘,脑子里全是刚才那画面。
走过长长的门洞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片好大的广场,全铺着青石板,扫得干干净净。远处是巍峨的宫殿,黄琉璃瓦在傍晚的天光下泛着金光。一队队太监宫女端着东西匆匆走过,脚步轻得听不见声。
帕斯卡忽然低声说了句,声音轻得只有旁边的马略特能听见:“艾德姆,你看见了吗?”
马略特点点头,脸色复杂:“看见了。”
“要是欧罗巴也能这样……”帕斯卡没说完。
马略特苦笑:“那咱们还打什么仗?可这是怎么做到的呢?”
帕斯卡说:“我也想知道……也许整个欧洲都想知道。”
马略特想了想,道:“我想我们很快就能从那位皇帝陛下那里得到答案了!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再说话,跟着郑森,一步一步,往那宫殿深处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