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5章 看看,这才是文明的灯塔!
同一时辰,天津卫往北京的官道上,四辆双辕马车排成一溜,在压实的雪道上吱吱呀呀走着。拉车的都是蒙古马,矮壮,耐寒,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冷风里凝成霜。
头辆车里,丘吉尔把脸贴在玻璃车窗上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郑大人,”他回过头,官话说得磕磕巴巴,“这些……这些房子,都是做工的?”
郑森坐在对面,怀里揣着个暖手炉,闻言朝外瞥了眼。车外是望不到头的砖房,高的矮的挤在一块,烟囱像林子似的杵着,黑的、灰的、黄的烟混着往上冒,把半边天都熏得泛了旧色。风一刮,煤灰混着雪沫子,扑簌簌往下掉。
“多半是铁匠铺,”郑森抱着暖手炉,往窗外抬了抬下巴,“也有木匠铺、织坊、皮货作坊——天津卫这十几年,就靠这些吃饭。”
“有多少家?”问话的是费马。这法国人一路都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,这会儿抬起头,金发乱糟糟地翘着。
“没细数过,”郑森想了想,“光北城这一片,大大小小总得有个两三千家。”
车里静了一瞬。
帕斯卡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在巴黎待过些年,巴黎城里的作坊也算多了,可跟眼前这阵势一比……他透过车窗,望见远处一座特别高的砖房,房顶上架着个木轮子,看着得有四、五丈宽,只是如今海河冻住了,那轮子也就停着不转了。
“那是水车?”他问。
“嗯,水力锤,”郑森说,“打铁用的。烧红的生铁塞进去,水车带着铁锤往下砸,当当当的,一会儿工夫就能把生铁砸成熟铁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车里几个洋人心里都翻腾开了。
两三千家作坊。一家就算只雇二十个人,那也是五、六万工匠。这还只是天津北城——郑大人刚才说了,南城是码头货栈,西城驻着衙门和军营,东城才是百姓住的地方。
“郑大人,”老莱布尼茨清了清嗓子,声音有点哑,“这些作坊……都归官府管?”
“官办的少,民办的多,”郑森说,“官办的主要造燧发枪和火炮。民办的就杂了,农具、铁锅、剪子、钉子,还有布面甲里头那些铁片,多半也是民办铺子打出来的——瞧见那边冒黑烟的那片没?那就是官办的炮厂,朝廷新军和水师用的炮,一半是从那儿出来的。”
蒙特库科利一直没吭声。这趟从下船起,他就扒在车窗边,眼睛跟鹰似的扫来扫去。这会儿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:
“郑大人,这些铺子……一年能出多少铁?”
郑森看了他一眼。
“说不准,”郑森说,“不过单是永平府那边的矿,一年就能出四、五千万斤生铁。大部分都运到天津来,打成熟铁,再打成各样家伙。”
又是沉默。
四、五千万斤,那就是两万多吨。丘吉尔在心里飞快地算——英国全国一年产铁多少?上回听人说,还不到两万吨?光是大明一个永平府,一年的铁产量就顶了整个英国。可永平府还不是大明最大的产铁地。
大明全国一年出的铁,怕是得有十万吨往上,少说也是全欧罗巴加起来的两倍。这国力……
马车碾过雪地,继续往西走。
过了作坊区,眼前就是大片大片的仓库。也是红砖砌的,一栋挨一栋,屋顶上盖着厚厚的雪。有扛包的苦力在卸货,号子声在冷风里传得老远。麻包、木箱、草席捆,堆得跟小山似的。
“那些是暹罗米,”郑森指了指,“那边是辽东运来的木头。再过去是日本的铜、松江的棉布、苏州的绸子。”
“都从海上来?”帕斯卡问。
“多半是,”郑森说,“运河也走货——因为挖了黄河入海的新河道,南北运河在淮北那被截断了,虽说中间铺了段铁皮木轨,到底不太方便。所以南来北往的货,如今主要走海路。不过运河上每年走的货也不少,只是没从前那么顺当了。”
马车忽然慢了下来。
前头堵上了。一长串骡车、马车、独轮车,挤在官道上动弹不得。有兵丁在道旁吆喝着疏导,鞭子声、牲畜叫声、赶车人的骂娘声,混成一片。
“办年货的,”郑森往外瞧了瞧,“快过年了,四里八乡的人都进城采买。布匹、猪肉、粉条、干果、香烛纸马……堵车是常事。”
丘吉尔看见,路边有挑担的小贩,担子两头挂满了红纸糊的灯笼。几个孩子围着看,大人掏出铜钱,买上一对,拎在手里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更远处,村庄静静卧在雪地里,屋顶上冒出的炊烟,一缕一缕的,在灰白的天底下,显得格外暖和。
“他们……”莱布尼茨忽然开口,声音低低的,“不怕打仗么?”
郑森一愣。
“这一路过来,”老教授望着窗外,声音更低了,“没看见堡寨,没看见壕沟。村子连个土围子都没有……要是骑兵冲过来……”
车里几个从德意志那摊烂仗里滚过来的人,都抬起了头。
他们见过太多——骑兵冲进村子,烧杀抢掠。所以他们那儿的村子,哪怕再小,也得垒道土墙,挖条壕沟。富裕些的,修个石头堡子,雇几个佣兵守着。
可这儿……
郑森愣了下,“打仗?仗早打完了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明白了什么,摆摆手:“建州女真已经灭了,虽说还有些零散残余,成不了气候。蒙古人更老实,如今的蒙古汗王,管我们皇上叫‘父皇帝’呢。”
他说完笑了笑,没再往下说——再说就该漏嘴了,虽说这些事早不是秘密。
马车又动了起来。穿过拥堵的路段,上了更宽的官道。道两旁栽着杨树,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。远处有条河,河面结了冰,冰上有人凿了窟窿,坐在小凳上钓鱼。
就这么走到天色擦黑,前头忽然现出一片灯火。
密密麻麻,望不到头。灯火连成一片,映在雪地上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能看见城墙,墙头上也挂着灯,一串一串的,像用火珠子串成的链子。
“到通州了。”郑森说。
......
通州驿馆是座三进的院子。
丘吉尔几个被安排在二进东厢房,屋里烧了炕,暖烘烘的。晚饭是四菜一汤:红烧肉、白菜炖豆腐、清蒸鱼、炒鸡蛋,外加一盆羊肉萝卜汤。米饭管够。
几个洋人吃得头都不抬。
三十年战争打下来,欧罗巴那边,平民能有黑面包吃就不错了。肉?那是领主老爷才吃得上的。可在这儿,一顿寻常驿馆的招待饭,竟有鱼有肉有蛋。
帕斯卡吃得慢些,用叉子叉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忽然愣住。
“甜的?”他问。
“嗯,放了糖,”郑森说,“南边来的棉白糖。怎么,吃不惯?”
“不是……”帕斯卡摇摇头,又叉了一块。
他在巴黎吃过糖——从大明运去的白糖,雪一样白,甜得很,就是贵得吓人,只有宴请贵客时才舍得撒上一点。可这儿……烧肉都舍得放糖。
正吃着,外头忽然“嘭”一声炸响。
蒙特库科利猛地站起,手往腰间摸——摸了个空。他的剑上船时就收起来了。
丘吉尔也蹦了起来,脸色发白。费马打翻了汤碗。莱布尼茨一把将儿子护在身后。只有马略特还算镇定,可手里的勺子也僵在了半空。
他们都太熟悉这声音了——是火枪,还是大口径的。
“敌袭?!”蒙特库科利低吼。
郑森却还坐着,慢条斯理地夹了块鱼肉。
“敌什么袭,”他说,“放炮仗呢。”
“炮……仗?”
“嗯,过年了,热闹热闹,”郑森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“走,带你们瞧瞧去。”
几个人将信将疑,跟着他出了驿馆。
街上全是人。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,都穿着厚棉袄,手里提着灯笼,说说笑笑。有孩子举着根香,蹲在地上点一个纸卷,点着了赶紧跑开,接着就是“啪”一声炸响。
孩子们咯咯地笑。
更远些的地方,有人把竹筒子架在地上,点着了,咻——嘭!烟花在半空炸开,红的绿的,散成一片星子。
通州城给映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。
丘吉尔站在驿馆门口,看着,看着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。
他想起来,去年圣诞节,他在英国。那儿也在放炮——不是烟花,是真炮。国会军的炮,王军的炮,拉出来对着轰!
可这儿……
“郑大人,”他哑着嗓子问,“这……一晚上得放掉多少火药?”
郑森想了想:“没细算过。不过通州城里少说也有五、六万人,上万户人家。一户就算放个七、八两,也得五千来斤。”
蒙特库科利猛地转过头。
“五千斤?!”他声音都变了调,“一场会战……一场会战也用不了这么多!”
他是带过兵的,太清楚了。欧罗巴一场会战,双方投入的火药,能有五千斤就算是大手笔了。可这儿,一个城过年放炮仗,一晚上就放五千斤?
“多么?”郑森看他一眼,“这还算省的。要是在北京城放烟花,一晚上少说也得烧掉十几万斤。”
老莱布尼茨不说话。他仰头看着天,又一朵烟花炸开,金灿灿的,像倒流的瀑布。
“火药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在我们那儿,是用来杀人的。”
郑森没接话。
又一阵鞭炮声炸响,噼里啪啦,像炒豆子。孩子们笑着跑过去,棉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串串印子。
“在我们这儿,”郑森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混在鞭炮声里,却字字清楚,“火药,主要是拿来庆祝新年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当然也能拿来杀人,不过最好别走到那一步。”
说完,他转身往回走。
几个洋人还站在那儿,看着满天的烟花,看着满街的笑脸,看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城。
过了很久,费马忽然开口:
“我算出来了。”
帕斯卡转头看他:“什么?”
“大明的火药产量,”费马声音发干,“照这么个用法,一年少说……也得一千万斤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蒙特库科利望着城楼上那些红灯笼,忽然想起下午在天津卫看到的那些烟囱,那些作坊,那些堆成山的货物。
然后他想起了自己的祖国德意志。想起了那些烧成废墟的村子,想起了那些饿死在路边的孩子,想起了那些花高价从印度买来的硝石,制成了火药,用来让德意志人杀德意志人——原因竟是对圣经的理解不同!可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,大部分连字都不认识,他们懂个屁的圣经!
他忽然用德语低声嘟囔起来,声音哑得厉害:“拿火药庆祝新年……这才是……文明!”话没说完就哽住了。他赶紧别过脸,可眼眶已经热了。
可那朵烟花在他模糊的视线里,炸开成了一片血与火。他仿佛又回到了吕岑,回到了布赖滕费尔德,回到了那些硝烟弥漫的战场。他看见骑兵冲锋,看见火枪齐射,看见炮弹落下时掀起的泥土和残肢。
而那些火药,那些让无数家庭破碎、让整个德意志流了快三十年血的火药,在这儿,只是为了让孩子们笑一笑,让夜空亮一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