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4章 乾清宫，模拟考
腊月二十六，乾清宫西暖阁。
一场“模拟考”正在进行当中，题目貌似有点难，被宣来参加考试的三个人，手心里都捏着汗呢！
孙元化坐得笔直，手里的毛笔握得跟握火铳似的。黄宗羲坐在他对面，眉头拧成个疙瘩，时不时拿袖子擦擦额角。最年轻的朱慈烺坐在下首，嘴唇抿得发白，盯着面前那叠宣纸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崇祯盘腿坐在炕桌另一头，手里端着碗茶，吹了吹浮沫。
“一个时辰。”皇帝说话慢悠悠的，“做不完就算了，朕又不会砍你们脑袋。”
脑袋是不会掉的，但是身为科举理科试的考官，这题自己都不会做，这也太丢人了吧？
孙元化深吸口气，展开题纸。头两道他扫了一眼，心里就踏实了——平面相交、圆柱展开，这都《几何原本》里的东西。他提笔就写，笔尖在宣纸上沙沙响，一行行算式列得工工整整。
黄宗羲那边可费劲了。
这位崇祯元年的榜眼，在户部干了八年主事，天天跟钱粮田赋打交道，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，也自学过《几何原本》，可眼前这题……他盯着“三平面两两相截”那几个字，嘴里念念有词，手指头在半空比划。
“这得用第十一卷，命题二……”他嘀咕着，笔尖悬了半天，终于落下去。
朱慈烺就更惨了。
这位太子爷今年虚岁十八，跟着孙元化、汤若望学了四年西学，《几何原本》的前六卷是啃下来了，可后头那些立体几何，他学得囫囵吞枣。这会儿他盯着题，脑子里那点东西跟浆糊似的。
暖阁里静得只剩呼吸声。
崇祯呷了口茶，眼睛眯着。他瞧着孙元化那架势，心里点头：老孙到底是真懂行的，下笔不迟疑。再瞧黄宗羲——这人有意思，明明没系统学过，只是靠着自学，这会儿好像也能对付着做一下。
至于自家儿子……
皇帝心里叹口气。慈烺这小子，聪明是聪明，可比起前世的自己，还是差了不少，而且又“早恋”，心思早不在读书上了。前年让他学三角，他学了三天就说脑袋疼，要去看京营火铳队操练。去年让他学对数，他倒好，偷偷把对数表抄了小抄，塞进箭囊里，说是“打仗时算弹道用”。
“唉。”崇祯轻轻摇头。
一个时辰说长不长。
孙元化最先搁笔。他做完前两题，第三题卡了半刻钟——那什么“以丙为底，天元加丁之对数等于天元”，他看得直皱眉。对数他懂，汤若望去年才译完《比例对数表》，他也帮着校过。可把对数跟方程搅和在一块……
他试着代了几个数，不对劲。
老孙摇摇头，跳过去看第四题。这题更邪乎，三角形、内切圆、动点距离平方和……他花了小半个时辰，总算把三角形三边推出来——六、八、十，直角。内切圆半径也算了......
可后头那“极值”，他算了三张草纸，越算越乱。
第五题倒简单。孙元化看了眼题，心里默算：两万件，年增二成，那就是每年乘个一点二。要超十二万，就是一点二的多少次方大于六......
他摸出怀里那本《比例对数表》——巴掌大的小册子，汤若望前个月才印出来的——翻到常用对数那页，开始计算......
算到一半，孙元化手忽然停了。
他抬头，偷眼瞅了瞅炕桌那头的皇帝。
崇祯正低头看奏折。
孙元化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第五题……皇上怎么会用“常用对数”这词？这表汤若望上月才呈进宫，说是欧罗巴那边刚兴起来的新算法，整个大明除了钦天监和算学馆，没几个人知道。
可皇上出题时，直接写了“已知常用对数......”。
这数目，跟汤若望表上一丝不差。
老孙手有点抖。他又想起第三题、第四题里那些稀奇古怪的式子——那绝不是《几何原本》里的东西，甚至不是《同文算指》里的。那是什么？皇上从哪儿学的？
难道......皇上真是“未来佛”？五世大喇嘛说的是真的？
“时辰到。”
崇祯放下茶碗，声音不大。
朱慈烺手一颤，笔掉在宣纸上——没做完，五题只做出了两题，不及格了！黄宗羲长出口气，整个人瘫在椅背上，跟打了一场仗似的——他虽然写了一大堆，但真正有把握的就两题。孙元化默默把五张题纸理好，双手呈上去。
皇帝接过来，一张张看。
暖阁里静得吓人，下面的三个考生都屏住了呼吸。
崇祯先看朱慈烺的。太子只做了前两题，第三题空白，第四题写了个“直角三角形，勾六股八弦十”，第五题……写了一大堆，虽然没算对，但思路倒是停清晰的。他这脑子搁在1984年......120分的卷子大概能考个60分吧。
“还行。”皇帝说了俩字。
朱慈烺肩膀一松。
再看黄宗羲的。这位榜眼老爷有意思：前两题做对了，虽然推导得啰嗦，可步骤一步不差。第三题他压根没看懂，可愣是在纸上写了半页“臣按”——从《周髀算经》扯到《九章算术》，最后得出结论“此式当有解，然臣愚钝，未得其法”。
第四题他推出直角三角形，也算出内切圆半径，后头极值那儿写了句“依臣愚见，当在圆与某线相切处取极，然未证”。
第五题他居然算出来了，没用对数，过程也不严谨，还多了许多废话，什么“盖因逐年增二成，实乃复利之理，户部清丈田亩、核计仓廪时常用之”......
崇祯看着看着，嘴角扯了扯。
这人……真是个天才啊，不愧是黄宗曦啊！他要是去考1984年那一场，只要上过高中，就是清华北大的料！
最后看孙元化的。
前两题工整。第三题空白——老孙老实，不会就是不会。第四题做到求内切圆半径，后头极值处列了三页草稿，最后涂了。第五题完整，步骤清晰，结果对。
皇帝放下卷子，抬眼。
“孙卿。”他开口。
“臣在。”孙元化赶紧站起来。
“第五题，你用对数表了？”
“是……臣僭越，请陛下治罪。”孙元化头埋得更低。考场上偷看小抄，这要是在科举场上，得革功名、下大狱。
崇祯却摆摆手：“朕又没说不能查书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不过这表，汤若望去年才呈上来吧？”
孙元化心里一紧：“是。”
“你用了，说明你真懂了。”皇帝声音当中满满的都是赞许，“不像有些人，不知道把对数表丢哪儿去了，说不定看都没看。”
黄宗羲脸有点白。
崇祯又看向他：“黄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没学过对数吧？”
“回陛下，臣……略有耳闻，未及深研。”
“那你这结果怎么算出来的？”
黄宗羲咽了口唾沫：“臣……臣用试算法。先试五年，得四万九千余，不足；试十年，得十二万三千余，过矣。故在九、十年间再试，九年得十万三千余，故当在第十年。”
他说完，额角又见汗了。
崇祯盯着他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倒是聪明，”皇帝说，“就是没把西学放在心上！”
黄宗羲被崇祯夸得不敢接话了。
崇祯往后靠了靠，手指在炕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孙卿五题对三题半，黄卿对三题——那第四题，你猜对了一半，算半题。太子对两题半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知道要是搁在明年春闱，你们这成绩算什么水平么？”
三人都不吭声。
“要是全国考生都做这五题，”崇祯慢悠悠说，“平均分能有二十分，朕就烧高香了。”
孙元化猛地抬头。
“朕说真的。”皇帝看着他，“这题难。第三题考函数思想，第四题考解析几何雏形——这两样，现在全大明没几个人懂。”
他拿起朱慈烺那叠空白宣纸，抖了抖。
“慈烺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朱慈烺赶紧站起来。
“你也去考理科进士吧。”
太子一愣。
“这回春闱，你也下场，跟那帮举子一块考。”崇祯说，“还是这五题，回去好好琢磨。不会的，问你孙师傅，问你汤师傅，再不行……”他从炕桌底下抽出两本册子，扔过去，“看这个。”
朱慈烺接住。一本封皮上写着《解析几何初步》，另一本写着《函数浅说》。薄薄的，每本也就几十页——他也就记得这些，还幸亏他前世的妻子是华师一附中的数学老师，家里到处都是数学书籍和考卷，他闲来无事也拿着翻一翻，要不然早忘干净了。
“这是朕闲着没事编的。”崇祯说，“你拿回去看，看不懂再来问。别到时候进了考场，堂堂太子就做对两题半，丢朕的脸。”
朱慈烺捧着那两本册子，手有点抖——这么难，靠看书自学能学会？
“孙卿，黄卿。”崇祯又看向另外两人，“你俩也拿回去看看。尤其是黄卿——你在户部，整天跟数目打交道，这函数、解析几何，往后管田亩、核赋税、做预算，都用得上。”
黄宗羲赶紧躬身：“臣遵旨。”
“行了，都回去吧。”崇祯摆摆手，“慈烺留下。”
孙元化和黄宗羲退出去，暖阁里就剩父子俩。
崇祯看着儿子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爹，”朱慈烺小声说，“儿臣……儿臣愚钝。”
“你不愚钝。”皇帝打断他，“你就是坐不住。”
朱慈烺头更低了。
“你知道孙元化为什么能对三题半？黄宗羲为什么没学过对数也能蒙对？”崇祯问，“因为他们真用得上。孙元化造炮、修城，不算准了要出人命。黄宗羲长期在户部任职，一笔账算错，可能就是一县百姓饿肚子。”
他站起来，踱着步子。
“学问学问，学了要问，问了更得用。”皇帝背对着儿子，“朕让你学这些，不是要你当算学大家，是要你将来管这个国家时，知道底下人报上来的数目是真是假，知道一条河该修多宽多深，知道一门炮能打多远。”
朱慈烺站得笔直：“儿臣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崇祯转过身，“你要真明白，就不会把对数表塞箭囊里，说什么‘打仗时用’。”
太子脸一下红了。
“打仗是用不上，”皇帝说，“可治国用得上一—你算过没有，要是北直隶各县都照通州那样修水库，要多少银子？多少人工？工期多长？修好了每年能多打多少粮食？这些账，不比算弹道要紧？”
朱慈烺不吭声了。
“回去看吧。”崇祯摆摆手，“正月十五之前，把那两本看完。有不懂的，记下来，朕抽空给你讲。”
“是。”
太子抱着册子退出去。崇祯坐回炕上，又拿起那三份卷子看了看，摇摇头。
“很不错啊......”他嘀咕一句，“看来经过这些年的推广，大明已经有不少懂西学的人才了，就不知道伊万娜送来的洋人当中有没有真天才了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