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6章 跳大神的伊万娜
“女爵,库萨博族派人来了,就在林子边上。”赫斯曼那张疤脸从营门方向探进来,手里还攥着火绳枪,“说是要谈谈赎人的事儿。”
伊万娜转过身,看着一脸兴奋表情的赫斯曼:“让他们派个能说话的进来。”
“女爵,这……”特罗普从旁边凑过来,压着嗓子,“那些伤员可都是筹码。放了,咱们手里的牌就少了。”
“父亲,”伊万娜转过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您知道咱们现在还剩下多少鸦片酊么?”
特罗普愣了愣,下意识摸出怀里的小账本——这老头儿如今管着全营地的物资,连根钉子都要记账。他翻了两页,手指头在纸上戳了戳:“还、还剩三瓶半。那些红皮野人用掉了一瓶,咱们自己人有个发高烧的,用掉小半瓶……”
“那您知道,一瓶鸦片酊在巴达维亚卖多少钱?”
“十个荷兰盾。”特罗普想都没想就报出数来,报完又补了句,“还是在欧洲的进货价。要是从新尼德兰殖民地买,得三十盾盾。”
“是啊,”伊万娜笑了笑,“一瓶三十盾的鸦片酊,咱们拿来给那些‘筹码’止疼,划算么?”
特罗普不吭声了。他低头看看账本,又抬头看看女儿,最后叹了口气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放人。”伊万娜说得干脆,“不光是那几个轻伤的,连重伤的也抬出去——抬到林子边上,让他们自己人来接。”
“可这……”
“父亲,”伊万娜打断他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您想想,那些伤员吃了咱们的药,伤好了,疼止了,回去会怎么说?他们会告诉整个部落,白皮巫女手里有神灵的眼泪,喝一口就不疼了。您说,等他们的酋长也中了枪、也疼得满地打滚的时候,第一个想到的会是谁?”
特罗普那双蓝眼睛慢慢亮了起来:“你,你要拿鸦片酊装神弄鬼?”
伊万娜望向营门外那片莽莽苍苍的林子:“咱们缺人手,缺向导,缺真正熟悉这片土地的人。赫斯曼那些佣兵,郑将军那些水手,打仗是厉害,可你让他们进林子打猎、找水源、认草药,他们能行么?”
她顿了顿:“说到底,咱们才是外来户。要想在这地方扎下根,光靠火枪和栅栏不够,得有人——得让这片土地上原来的人,变成咱们的人。”
这话说完,父女俩都没再吭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特罗普才嘟囔了句:“可那些红皮野人……能信么?”
“所以才要让他们信。”伊万娜转过身,朝营门方向走,“信咱们有神灵庇佑,信跟着咱们有肉吃,信反抗咱们会死——信了,就好办了。”
她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头补了句:“对了父亲,您清点清点,看看咱们还有多少面小镜子、多少条玻璃珠子项链。还有铁锅——那种最小的,一人就能拎动的,数数还有几口。”
“你要那些干什么?”
“送礼啊。”伊万娜说得理所当然,“人家来谈和,总得有点见面礼吧?”
......
康拉德牧师是半个时辰后才听说这事的。
这老头儿正蹲在临时搭的礼拜堂外头——其实就是个四面漏风的棚子,里头摆了个粗糙的木头十字架——捧着本《圣经》在那儿嘀嘀咕咕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伊万娜走过来,赶紧站起来在胸前划了个十字。
“女爵,我听说您要见那些野蛮人?”康拉德那张皱巴巴的脸写满了不安,“这、这是不是太冒险了?而且《圣经》上还说,不可与行邪术的……”
“牧师,”伊万娜打断他,语气挺平静,“您觉得,我要是想在那些印第安人面前显个神迹——比如说,凭空生个火什么的——该怎么办?”
康拉德愣住了。他盯着伊万娜看了好一会儿,那双灰蓝色的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窝里转了转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女爵,”他压低声音,往前凑了半步,“您该不会是想……想学那些女巫吧?”
“女巫?”伊万娜挑了挑眉,“你觉得我是女巫?”
“不不不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康拉德赶紧摆手,那本《圣经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,“女巫都是平民,您是一位女爵,凯撒州的君主,您怎么可能是女巫?《圣经》上说了,大权在握的人都有神佑!您显然就是有上帝保佑的......我的意思是……我的意思是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:“咱们应该制造更多的神迹!真正的、符合上帝荣光的神迹!”
伊万娜瞧着他,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
这个归正宗的神父,还真是个懂《圣经》的!
历史上,欧洲被处死的女巫有那么多,但没有一位是大权在握的女君主!
康拉德像是得到了鼓励,语速快了起来:“我在符腾堡的时候,见过那些炼金术士的把戏——他们能用透镜聚光生火,还能用硝石和水银制造烟雾,看起来就像……就像神明显灵。女爵,这些东西我都会一点儿,真的,我在图宾根大学读过书……”
“你的会?”伊万娜问。
“当然!我学的是自然哲学,因为找不到工作,所以才......”康拉德没有说下去,转身就往自己住的棚子里跑。过了一小会儿,他抱着个木盒子回来了,打开,里头是几块用绒布包着的玻璃片。
他拿起其中最大的一块——是个巴掌大的凸透镜,边缘磨得不算太平整,但厚实实沉甸甸的。老头儿双手捧着,像捧着什么圣物似的,递到伊万娜面前。
“您看,女爵。对着太阳,焦点处能聚热,能生火。那些野蛮人没见过这个,保管能把他们唬住。”
伊万娜接过那透镜,对着天光看了看。日头透过玻璃,在地上投出个亮晃晃的光斑。她挪了挪手,光斑聚成个刺眼的小点,照在旁边的干草上,没一会儿,草叶就冒起了青烟。
“挺好。”她说,把透镜揣进怀里,“还有别的么?”
“有、有!”康拉德来劲了,又从盒子里掏出个小纸包,打开,里头是些白色粉末,“这是硝石,能造烟雾。还有这个,是磷粉,擦一下就能冒火星……不过这个得小心用,弄不好会烧着手。”
伊万娜把这些零零碎碎都收下了。临走前,她看了眼康拉德,说了句:“牧师,等这事儿成了,您那礼拜堂的屋顶,我让人给您换成木板的一一不漏雨的那种。”
康拉德那张老脸顿时笑开了花,又在胸前划了个十字:“上帝保佑您,女爵。”
......
林子外头那块高地,库萨博族的人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。
酋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叫“黑熊”——这绰号不是白叫的,他肩膀宽厚,胳膊上全是结实的肉疙瘩,胸口还文着个熊头。不过这会儿,这头“黑熊”有点狼狈:左边膀子上缠着块兽皮,渗出来的血把皮子都染成暗红色了。
昨儿夜里那场仗,他冲在最前头,结果挨了一枪。铅子没打进肉里,擦着膀子飞过去,撕开道两指宽的口子。要是放在平时,这点伤不算什么,抹点草药,忍几天就好了。
可这回邪了门。伤口从昨儿夜里就开始肿,到今天晌午,整条左胳膊都肿得发亮,摸上去烫手。部落里的巫医给他敷了三次药,一遍遍念咒跳舞,可那肿就是不消,反倒越来越疼,疼得他脑门子直冒冷汗。
“酋长,他们来了。”
旁边有人低声说。黑熊抬起头,看见林子那边出来一队人——是昨儿夜里被抓走的那些战士,大概二十来个,互相搀扶着,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走。
走在前头的是个年轻战士,左腿瘸着,可精神头瞧着还行。黑熊认得他,是部落里最能跑的小子,叫“飞鹿”。
“飞鹿!”黑熊喊了一嗓子,想站起来,可身子一晃,差点没栽倒。
飞鹿紧走几步过来,扑通就跪下了:“酋长,您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黑熊咬着牙,目光扫过那些陆续走过来的战士。奇怪,昨儿夜里抬回去的那些,有几个伤得比他还重,按理说应该动弹不了。
可这会儿看,这些人虽然都挂着彩,可精神头都不差。有几个胳膊腿包得严严实实,可走路稳当着呢。还有个老头儿——黑熊记得他,是部落里最老的战士之一,昨儿胸口中了一刀——这会儿居然自己走着,只是走得慢点。
“你们的伤……”黑熊盯着飞鹿那条瘸腿。
“白皮巫女治的。”飞鹿一脸兴奋地说。
“巫女给了我们喝神水,喝下去就不疼了。她还让手下用针线把我的伤口缝上,像缝皮子似的……酋长,那巫女厉害,真的厉害,她的手一碰,血就不流了……”
飞鹿说得颠三倒四,可黑熊听明白了。不光他听明白了,旁边那个一直蹲着的巫医也听明白了。
那巫医是个干瘦老头,脸上画着红白相间的纹路。他站起身,走到那些伤员跟前,挨个儿查看伤口。他看得很仔细,还用手指头轻轻按了按缝线的地方,凑上去闻了闻。
最后,他回到黑熊身边,那张画满花纹的脸皱成一团。
“是真的。”巫医的声音嘶哑,“伤口里有奇怪的线,不是咱们用的筋。敷的药也不是草药,闻着有怪味……还有,他们说喝下去就不疼了的水,是琥珀色的,装在琉璃瓶里。”
黑熊沉默了。他看看自己肿得发亮的胳膊,又看看那些站在跟前、虽然挂彩但精气神还在的战士。
“那个巫女,”他慢慢开口,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她说,让您亲自去她的城堡谈。”飞鹿顿了顿,看了眼酋长受伤的胳膊,“她说……她能治好您的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