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4章 一定要紧跟太子爷,太子爷是大好人!
居庸关往南这二十里路,朱玄煜骑在马上,心里头那点热乎劲儿就跟怀里揣了个暖炉似的,到这会儿还烫着呢。
旁边并辔走着的那位太子弟弟,朱慈烺,可真他娘的会做人!
按说他是君,朱玄煜是臣——哪怕顶着个“大哥”的名头,那也得是朱玄煜给他磕头。可人家偏不,三十里不够,非要迎到居庸关。见了面,一把扶住不让跪,一路上张口就是“大哥辛苦”,闭口就是“嫂子受累”,那壶茶是福建新贡的大红袍,点心是御膳房今儿早上现做的各种好东西,连装点心的食盒子都还温乎着。
这份体面,这份亲热,朱玄煜能不感动吗?他摸了摸怀里的暖炉——那是朱慈烺刚塞给他的,黄铜打的,雕着云龙纹,里头炭火烧得正旺。
队伍后头,七岁的朱玄烨骑在小马上,被侍卫小心翼翼地牵着,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他。八岁的朱玄灿更直接,催着马凑过来,仰着脸问:“大哥,你真的一刀把黄台吉劈下马了?”
朱玄煜笑了,伸手揉了揉他脑袋:“听谁胡说的?是多尔衮和多铎两位王爷,还有吴总兵领着精锐冲的阵。”
“可父皇说……”
“父皇那是疼我。”朱玄煜说这话时,心里头那点热乎劲儿更烫了。父皇这是要给他抬身份,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。
朱慈烺在旁边接着话:“大哥这次立了大功,阿尔泰山口那一战,阵斩了一万八,生俘了三万多,俘获牛羊二十万,自己还带了伤。回京之后,少不了一场大封赏。”
他在说这话时,语气中充满了敬佩。
朱玄煜听得都有点脸红了……黄台吉要真有那么多人,他就该落荒而逃了!
队伍不紧不慢地往南走着。官道两边的柳树刚刚抽了芽,嫩黄嫩黄的。远处田里头,已经有农人在忙活了,扶着犁,赶着牛,慢吞吞地翻着地。
朱玄煜看着那些农人,忽然开了口:“太子殿下。”
“大哥?”朱慈烺笑着应了一声,“叫我二弟就行了。”
他这话说得没有一丁点儿的不自然,虽然他才是玉牒上的大哥。平时那些在玉牒上的皇子见着他,谁不是毕恭毕敬地喊一声“大哥”?
“玄灿今年八岁了吧?”朱玄煜笑着问。
“刚刚八岁,”朱慈烺笑道,“皮得很,整天缠着武师傅学枪棒。”
“是该学。”朱玄煜点了头,眼睛还看着远处田里扶犁的农人,像是随口唠闲篇似的,“对了,玄灿名下那两万户,如今是谁在管着?我记着,科尔沁那边,一帐出两个兵,两万户就是四万兵。玄灿才八岁,镇得住吗?”
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可“四万兵”这三个字一出来,朱慈烺握着缰绳的手就紧了紧,这才回答道:“是苏泰大妃在管着。大妃虽然常驻着京师,但又有几个老台吉在科尔沁那边帮衬着,倒也还稳当。”
“我娘到底是女流。”朱玄煜说,眼睛还看着远处田里的农人,“草原上那些台吉、诺颜,面上恭敬着,心里头怎么想的,难说。玄灿还小,怕是压不住。”
朱慈烺没接话。
朱玄煜等了等,又开了口,语气更随意了:“我这次回漠北,得把汗廷重新立起来。可这汗廷,光有兵不行,得有喇嘛,有庙。五世大喇嘛如今在宫里,我听说……父皇待他极好?”
“是。”朱慈烺点着头,“五世大喇嘛如今在西苑住着,父皇时常召他入宫,和他讲着轮回转世,一讲就是半天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朱玄煜笑了,笑得挺真诚,“我是想啊,这次回去,能不能请大喇嘛去漠北走一趟?也不用长住,就住个一年半载的,帮我镇镇场面。你也知道,那些蒙古人,就信这个。”
他说到这儿,转过头,看着朱慈烺:“二弟,这事儿,你能不能跟父皇说说?”
朱慈烺也看着他。
兄弟俩对视了三息。风从两人中间吹了过去,扬起了些尘土。
然后朱慈烺就笑了,笑得仿佛是像早春的日头一般亲切:“大哥开口了,我能不帮吗?回头我就跟父皇说去。玄灿那边也是,大妃要陪着父皇,哪有功夫管科尔沁草原的事儿?大哥要是方便,帮着管管,也是好的。”
朱玄煜心里头那点热乎,一下子烧成了火。
他伸手,重重地拍了拍朱慈烺的肩膀:“好兄弟!”
朱慈烺也笑着点着头:“大哥的事情,就是我的事情!”
……
北京城西边,这顺王府是年前刚赏下来的宅子。地段不算顶好,可也不算差,贴着西城墙根儿,出了府门往东走一里地就是城门,往西三里便是西山脚下。宅子占地不小,前后五进的院子,带着东西跨院,角落里还有个小小的校场。墙是新砌的,青砖灰瓦,瞧着挺厚实。
朱玄煜进了二道门,抬头瞧着门头上那块匾。“顺王府”三个金字,让午后日头一照,晃着眼。
“这宅子,不错啊。”他说了一句。
身后乌云塔娜卸了甲,换了身寻常蒙古袍子,正招呼亲兵往里拾掇东西。听见这话转过头来,接了一句:“是不赖。就是太大了点,空落落的。”
“大点儿好,”朱玄煜边说边往里走,“往后进京,总得有个落脚的地儿。”
穿过垂花门,绕过影壁,就到了正院。院里栽了两棵海棠,还没到开花的时候,枝子光秃秃地支棱着。正屋的门开着,里头人影晃动。
帘子一掀,苏泰从里头快步出来。她今年实打实四十二了,保养得却好,一身湖蓝的蒙古袍子,该鼓的地方鼓,该细的地方细,脸上擦了粉,脸皮子还光润,眼角那几道细纹,不细看都瞧不出来。
她走得急,头上那金簪子坠的穗子跟着晃,晃得朱玄煜眼晕。走到跟前,也不说话,就上上下下地打量他,从头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头,来回看了三遍,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瘦了。”
朱玄煜笑了,伸手扶住她胳膊:“娘,是壮实了。漠北那地方,风跟刀子片儿似的,儿子要是不壮实,哪儿禁得住这一冬的西北风?”
苏泰拍了拍他肩膀,眼圈却有点红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…”
母子俩进了屋。屋里烧着地龙,暖烘烘的。炕上铺着新褥子,炕桌摆着奶茶、奶豆腐,还有两碟饽饽。
朱玄煜脱了靴子,盘腿上炕。乌云塔娜跟进来,给苏泰行了礼,便退到外头去了。她知道,这娘俩有体己话要说。
苏泰亲手给他倒了碗奶茶,热气带着奶香飘起来。
“娘,”朱玄煜接过碗,放在炕桌上,没喝,“有两桩事,得请您帮个忙。”
苏泰抬起头看他。
“我这次回来,”朱玄煜说着,声音放轻了些,“父皇那边,少不得要给封赏。旁的我不求,就两桩事。一是玄灿名下那两万户,他还小,娘您管着也吃力。我在漠北立汗廷,正缺人手。那两万户,先借我带着走。”
苏泰没说话,慢慢坐下了,只是看着他。
“二是五世大喇嘛,”朱玄煜声音更轻了,“我得请他去漠北住上一阵。不用长,一年就成。有大喇嘛坐镇,我那汗廷才立得住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娘俩互相看着,也不知过了多久,苏泰端起自己那碗奶茶,慢慢抿了一口。放下碗时,她说:“玄煜,你长大了。”
朱玄煜没接话。
“你是草原上的鹰,合该在天上飞,”苏泰一边说,一边瞧着自己儿子,“可你得记着,再能飞的鹰,也得知道哪根枝子能落,哪根枝子落不得。”
“娘……”
“玄灿那两万户,是皇上给你弟弟的,”苏泰打断他,“是给他安身立命的本钱。你如今是顺王,是阿勒坦汗,手底下有兵有将……不缺那两万户。”
朱玄煜脸色沉了沉。他可不觉得朱玄灿有那资格!那小子是崇祯的“明牌私生子”,他出娘胎的时候,林丹汗骨头都能打鼓了。
“五世大喇嘛……”苏泰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那是皇上的座上宾。皇上每月都去听经,一讲就是半日。大喇嘛在宫里住着,吃用穿戴,比亲王不差。你觉得,皇上能放人?”
“所以才得请娘去说,”朱玄煜往前倾了倾身子,“娘去说,父皇总会给几分面子。”
苏泰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轻轻叹了口气:“太子殿下那边……你也提了?”
“提了!”朱玄煜脸上露出些松快的笑意,“回来的路上,我跟二弟说了。他答应得爽快,说会帮我在父皇跟前递话。”
苏泰的手指头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,捏紧了袖口。她垂下眼,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奶茶,半晌没吭声。再抬眼时,脸上已浮起一层温和,且心中有底的笑了。
“行啊,”她声音轻轻的,带着点当娘的特有的那种迁就,“太子殿下都应承你了。太子爷是储君,说话有斤两,又是顶仁厚的好人。他既开了口,这事儿……兴许有门。”
她顿了顿,口气更和软了些,像是在哄小孩子:“为娘的,就替你去皇上跟前递个话。成不成的,总得试试。咱娘俩……总不能拂了太子爷这片心意,你说是不是?”
朱玄煜眼睛一亮,他到底还是个少年,听母亲这么一说,自然高兴,笑道:“娘肯去说,那便最好!二弟那边,定然也会尽心!”
苏泰笑着点点头,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。那笑容稳稳当当地挂在脸上,柔声道:“嗯,跟着太子爷走,总归是错不了的。你既信他,为娘自然也信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