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3章 我大明,必须父慈子孝,兄友弟恭
“慈烺啊。”瞧见卢象升走,崇祯就扭过头,慈祥地看着自己的次子朱慈烺。
“儿臣在。”朱慈烺赶紧答应了一声。
“坐。”崇祯指了指炕沿另一边,“有件事,得跟你说说。”
朱慈烺应了声,侧着身子在炕沿上坐了半个屁股。
“你大哥……”崇祯顿了顿,像是在琢磨词儿,“朱玄煜,快回来了。”
朱慈烺身子微微一直。
大哥......什么意思?
“自伊犁那边凯旋。”崇祯接着说,“这一趟,他走了来来回回走了快两万里。还在阿尔泰山的山口亲冒箭矢,带头冲阵,惊死了黄台吉,最后还直捣伊犁河谷,把伪清的老巢给端了。”
朱慈烺心说:怎么说的跟玄煜是西征主将似的?那不是多尔衮、多铎两兄弟打的主攻吗?
崇祯端起新换的枸杞茶,品了一口:“阿尔泰一战,斩首一万八千余级,俘获牛羊马驼二十余万,收降兵三万有余。自个儿胳膊上中了一箭,背上叫弯刀划了道口子,深可见骨。”
朱慈烺听得都呆了:之前的奏报可不是这样的,阵斩一万八千?还收降三万多......好像黄台吉只带了一万人过去?这还负了三万多?玄煜果然是你亲儿子啊,这样帮他谎报军功,果然父慈子孝!
“他今年,”崇祯放下茶碗,看向儿子,“满打满算,才十七吧。”
暖阁里又静了会儿。
崇祯忽然问:“慈烺,你以后……打算怎么对你这个大哥?”
这话问得突然。
朱慈烺抬起头,看着父皇。崇祯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是那么瞧着他,等着他回话。
“儿臣……”朱慈烺喉结动了动,脑子里那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,可面上还得端着,“顺王虽是父皇之子嗣,但他……不在玉牒之内。”
他顿了顿,看崇祯没表示,才接着说下去:“论国法,他是臣。论家礼……儿臣当视他为兄长,为北地的柱石。该有的尊敬要有,该给的优待不能少。军饷、粮草、犒赏,户部兵部那边,儿臣会亲自盯着,绝不叫前线将士寒心。”
这话说得四平八稳,任哪个阁老听了都得点头。
崇祯听着,脸上慢慢露出点笑模样。他点点头,又端起木杯抿了一口,才慢悠悠开口:“你还漏了一条。”
朱慈烺一怔。
崇祯把茶碗往炕几上一搁,发出轻轻一声磕碰响。他身子往前倾了倾,看着儿子眼睛,一字一顿:
“永远......不要让他入玉牒!”
朱慈烺愣在那儿,脑子里那算盘珠子忽然就卡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眉头慢慢皱起来,又缓缓舒展开。这么来来回回好几次,最后竟点了点头:
“父皇圣明。”
这下轮到崇祯乐了。他往后一靠,笑出声来:“你这孩子……倒是诚实!”
朱慈烺抬起头,一脸懵懂地看着父亲——那懵懂里头,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认真:“儿臣……难道不应该诚实以待兄长吗?”
“应该!太应该了!”崇祯拍了下大腿,“早早把话说清楚,划下道来,往后反而好处。省得猜来猜去,猜出仇来。”
他说着,又从暖笼上摸了个刚才吃剩下的芝麻烧饼,掰了小块丢嘴里,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问:
“那朕再问你个事儿。”
“父皇请讲。”
“你要是建文帝——”崇祯咽下烧饼,眼睛眯了眯,“你会怎么对付你那四叔,啊,就是咱那个造反的老祖爷,还有那一大帮看着张牙舞爪的藩王叔叔们?”
造反......有怎么说老祖的吗?那叫靖难!
朱慈烺心里埋怨了一句,然后那算盘珠子又噼里啪啦打起来了。
他知道父皇这些年一直在琢磨“封建”的事儿——是真封建,不是那套给个王号、圈在城里养着玩的假把式。是要实打实裂土封疆、开府建牙、统兵治民那种。封地也不会在大明两京一十三省,更不会在已经“干干净净”的辽东。父皇瞧上的,是南洋那些雨林子,是郑洲(美洲)那片听说比大明还大的地,是漠北漠西那些骑马跑一个月见不着人烟的大草原。
苦是苦,可也是实打实的基业。
朱慈烺心思转了几转,慢慢开口:“儿臣若是建文……会把成祖皇帝封去朝鲜。”
崇祯眉毛一挑。
“并且,”朱慈烺补充道,语气渐渐稳了,“授予成祖皇帝征讨日本之任。要兵,朝廷酌情给点;要粮,朝廷借他些,打了日本自己还。打下来的地盘,都算他燕藩的。”
行啊!崇祯心道:你小子也知道要抗日啊!
“好!好小子!有你的!当年建文帝真要这么个搞法......”崇祯显得相当满意,笑着道:“朕如今,怕是要在日本当国王了!”
朱慈烺也跟着笑了笑,可心里那根弦还绷着。他知道,父皇的话还没问完。
果然,崇祯笑完了,脸色慢慢收了收,又喝了口茶润润嗓子,接着问:
“那要是……咱们那老祖宗,当年的燕王,他不乐意去呢?朝鲜那地方,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,日本国隔着海,风高浪急的。他就想留在北平,守着祖业。你是建文,你怎么办?”
朱慈烺心里叹了口气。
今儿父皇这是怎么了?一个接一个的,问题越来越刁钻。是,他明白父皇的意思——朱玄煜,就是那个“燕王”。可这话不能挑明了说。
他想了想,正了正神色,开口道:
“儿臣若是建文……若王叔们不愿意离乡背井,去外边吃苦创业,那就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请他们到南京来。赐宅邸,加俸禄,锦衣玉食供着。想听戏就请最好的班子,想游园就修最阔的园子。宗人府那边打点好,一应用度,从优从厚。”
崇祯听着,没有说话。
朱慈烺接着说:“造反有风险,输了就全没了......老祖宗当年手里头才多少兵?若是真有清福可享,谁愿意提着脑袋、挺而走险?建文皇帝对待诸王……实在是有失厚道了。”
崇祯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长长吐出口气,点了点头:
“你明白这个理儿就好......”
他身子往后靠了靠,脸上露出些欣慰:“你大哥……顺王,估摸着就这三五日,该到北京了。你替朕出城迎迎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朱慈烺起身,躬身应道。
“出城三十里。”崇祯补了一句。
朱慈烺却摇摇头,笑道:“三十里不够。”
崇祯抬眼看他。
“儿臣……”朱慈烺抬起头,“想到居庸关去迎。”
崇祯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咧开嘴,哈哈笑出声来:“好!好!就要这样!大大方方的,让满朝文武、让天下人都瞧瞧,咱们朱家的太子,是怎么对自家大哥的!”
笑完了,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又朝朱慈烺招招手,示意他坐近些。
朱慈烺凑过去。
崇祯压低了声音:“对了,那个红毛夷丫头……伊万娜,你要是想,就召回来。”
朱慈烺脸腾地就红了:“父皇,儿臣……”
“听朕说完。”崇祯摆摆手,脸上的笑收了收,变得有点深,“召回来可以,但别给她名分。”
朱慈烺一愣。
崇祯看着他,一字一句,说得清清楚楚:
“不给名分,你就能让她……替你生几个玄煜那样的儿子。”
暖阁里静得吓人。
朱慈烺呆在那儿,耳朵里嗡嗡的,心里头七上八下的。
父皇到底啥意思?是嫌伊万娜一头金毛?
“你可明白?”崇祯问。
朱慈烺喉咙动了动,好半晌,才慢慢点了点头:“儿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崇祯身子往后一靠,挥了挥手,“去吧。去把你大哥迎回来。记着,顺王和他的子孙永远不会入玉牒,但你......”
他顿了顿,看着儿子的眼睛:
“一定要把他当大哥来尊敬。”
朱慈烺躬身,深深一礼:
“儿臣,牢记了。”
......
崇祯十六年,二月廿三。
居庸关外,官道上尘土飞扬。
一队人马从北边缓缓行来。打头的是数百个骑兵,个个顶盔贯甲,虽然甲胄上满是尘土,有些还带着刀劈箭凿的痕迹,可那股子肃杀气,隔老远都能感觉到。
队伍中间,一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,马背上坐着个女子,身形高挑,便是披着厚重的蒙古袍子也能看出肩背的挺拔。她没坐车,就骑马走在朱玄煜侧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,一头长发编成粗辫子甩在身后,一对眸子,正往居庸关方向望着。忽然,她“咦”了一声,一夹马腹赶上两步,和朱玄煜并了肩,手往南边一指:
“王爷!快看那边!”
朱玄煜勒住马,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。
居庸关南关城门外,黑压压一片人。旌旗在早春还带着寒意的风里舒卷着,远远能看见锦衣卫的飞鱼服和御前亲军的布面甲连成一片。队伍最前头,一面杏黄色的大纛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大纛下站着个人,身形清瘦,一身杏黄袍子在风里微微飘着。
朱玄煜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盯着那片杏黄色看了足足三息,忽然深吸了口气,声音有些发沉:
“下马。”
说完,他自己先翻身下马,把缰绳往后一抛,亲兵赶忙接住。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沾满尘土战袍,又把腰间那柄弯刀正了正,这才抬脚往前走去。
走近了,他才发现太子朱慈烺正站在大纛之下,满脸带笑。太子爷身边一左一右,还站着两个半大孩子。左边那个八九岁模样,虎头虎脑的,是玄灿。右边那个更小些,才六七岁,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,是玄烨。
乌云塔娜也下了马,跟在他身后半步,她眯着眼往前看,压低声音道:“是太子……亲自来了?”
朱玄煜没回答,只是脚步顿了顿。
然后他加快步子,走到离太子爷还有十来步的地方停下,撩袍就要下跪:
“臣,朱玄煜,参见太子殿……”
“大哥!”
朱慈烺忽然开口,声音清亮亮地传过来。他快步从大纛下走来,上前一把扶住朱玄煜胳膊,没让他跪下去。
朱玄煜抬起头。
两人目光对上。
朱慈烺脸上笑容真切得很,他上下打量着朱玄煜:“听说你在阿尔泰山受伤了?太医瞧过了没有?”
受伤?朱玄煜使劲想了想,好像是......划破点皮,可惜没坚持到太医抵达就自己好了。
“这一路……”朱慈烺喉结动了动,声音低了些,“真是辛苦了。”
朱玄煜站在那儿,任由太子扶着他胳膊表演兄友弟恭。
好半晌,他才反应过来:
“殿下……怎么到这儿来了?臣……”
“我来迎大哥回家。”朱慈烺打断他,笑了笑,松开手,朝身后招了招。
玄灿先跑过来,仰着头看朱玄煜,眼睛亮晶晶的:“大哥!父皇说你打了大胜仗!杀了多少鞑子?”
玄烨跟在后头,规规矩矩朝朱玄煜行礼:“见过大哥。”
朱玄煜看着两个“玄子辈”,再看看眼前笑吟吟的太子,忽然感到了浓浓的亲情。
“臣……何德何能,劳殿下亲迎至此。臣……”
“一家人,不说两家话。”朱慈烺摆摆手,转身朝附近的长亭里走,“来,大哥,这儿备了热茶。咱们坐下说说话——玄灿,玄烨,你们也来。”
乌云塔娜跟在朱玄煜身后,脚步顿了顿。朱慈烺像是这才看见她,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旧皮甲和腰间弯刀上扫过,笑了笑:“嫂子,你也辛苦了。”
乌云塔娜连忙抱拳:“乌云塔娜,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朱慈烺笑着点点头:“一起进来喝碗茶暖暖身子吧。”
长亭里摆着张方桌,桌上放着茶壶茶碗,还有几碟点心——核桃酥、芝麻饼,都是御膳房出品的好东西。
朱慈烺亲自给朱玄煜倒了碗茶,推过去:“暖暖身子。”
朱玄煜双手接过,茶碗温热,透过粗粝的掌心,一直暖到心里。他低着头,看着茶碗里打着旋的茶叶沫子,没说话。
朱慈烺也不催他,给自己也倒了碗,又给乌云塔娜推过去一碗。乌云塔娜接过,道了声谢,却没坐,就站在朱玄煜身后半步。
朱慈烺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,慢慢喝着茶。过了会儿,才开口:
“父皇本来要亲自来的,不过他这些日子太忙了,分身乏术,这才让我代劳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朱玄煜:
“父皇让我带句话。”
朱玄煜抬起头。
朱慈烺看着他,温言道:
“父皇说,你是他的长子,是大明的功臣。玉牒上有没有名不重要。重要的是......”
他身子往前倾了倾:
“你永远是我的大哥......我们一家人,一定得父慈子孝,兄友弟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