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7章 杀人须净,活人须安
静宜堂里静悄悄的。
崇祯坐在紫檀木圈椅里,身子往后靠了靠。堂下站着跪着的几个人,大气都不敢出。赵四那条瘸腿站久了有点抖,郭谦是戴罪之身,还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青砖。朱小八也是站着,可脖子缩着,眼珠子不敢乱转。
“赵泰所奏,朕准了。”
崇祯终于做出了裁决。
赵四身子一绷,那只瘸腿抖得更厉害了些。
“马来半岛的事,既已至此,就照黑旗卫现下的法子办。”崇祯顿了顿,手指在案上那份奏章上轻轻敲了敲,“兵部、礼部,抓紧议个章程出来。柔佛、马六甲这些地方,准黑旗五卫自行经营。朝廷只在朱家坡设个总管府,管航运、关税、水师驻泊。其余军民事务,五卫自专。”
他看了眼赵四:“听明白了?”
赵四扑通一声跪倒:“臣明白!皇爷的话,臣一字不落记心里!”
“五卫设藩的事,也准。”崇祯继续说,声音还是那么平,“不过各藩的仪制、律法,得以朝廷颁发的《封建诸侯大夫仪制》为本,因地制宜,详拟条陈,报上来朕看过,才能施行。”
他说到这儿,停了停,目光扫过堂下。
“还有,传旨给沈炼。”
崇祯的声音沉了沉。
“金州岛的事,朕给他两条路选。其一,若他愿意行《封建诸侯大夫仪制》,朕可封他为金州伯,世镇其地,依制建藩,一应军民钱粮事务,皆可自专,如同黑旗五卫。”
“其二,若他不愿,那就还当他的金州同知。不过朝廷的支持,只到今年。往后钱粮兵甲,自行筹措,朝廷不再额外拨给。”
堂下更静了。
崇祯看着他们,目光从赵四、郭谦、朱小八脸上扫过,又在朱慈烺和玄煜身上停了停。
“这话,你们也记着。”崇祯的声音不大,可落在人耳朵里,沉甸甸的,“朕的耐心,只给那些愿意担起责任、能替朕分忧的人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赵四三人面前。
赵四那只好腿绷得笔直,身子挺得像根杆子。郭谦还跪着,头埋得更低了。
“回去告诉赵泰,”崇祯看着赵四,也扫了眼郭谦和朱小八,“朕准他所请。但有一条,你们都给朕记清楚......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来:
“杀人,须得杀净;活人,须得安抚住......永远都不要让他们反!”
这话说得...倒是直白得有些骇人。
赵四赶紧下跪磕头:“臣明白!皇爷的话,臣一定一字不差地带到!”
郭谦也跟着磕,额头碰在青砖上咚咚响:“罪臣……罪臣明白……”
朱小八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顾磕头了。
崇祯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多说,摆了摆手。
三人如蒙大赦,躬着身子,小心翼翼退了出去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堂里只剩下了崇祯父子四人。
崇祯走回座位,却没有立刻坐下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朱慈烺,又看看玄煜。目光在两人身上慢慢移动,像在掂量什么。至于三个儿子中最小的玄灿,则被他无视了。
“慈烺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朱慈烺躬身。
“你心存仁义,懂得体恤,这是为君者该有的根本。”崇祯缓缓道,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但你要记住,仁义这东西,是留给自己人的。对敌人,对顽抗不服之辈讲仁义,那便是对自家子民的残忍。”
朱慈烺低头,声音恭谨:“父皇教诲,儿臣谨记在心。”
崇祯又看向玄煜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能看到世事残酷,知道利害根本,这很好。”崇祯的声音依旧平缓,“在外办事,必须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玄煜躬身:“儿臣明白。”
崇祯看着他,目光更深了些。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“昨日你骑那匹无鞍烈马的事——朕听说了。”
玄煜身子微微一僵。
“有胆气是好事。”崇祯缓缓道,“可一味冒险,便是蠢。今日你能驯马,是本事。可若有一日失手,摔断了脖子,或让马蹄踏碎了胸骨......”
他盯着玄煜的眼睛:“到那时,任你有天大的见识,也全成了空谈。”
玄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输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崇祯望着自己的长子,“这个道理,你既要用在别人身上,更要用在自己身上。小心些,别让自己成了输家。”
玄煜深吸一口气,深深躬下身去:“儿臣……谨记父皇教诲。”
“都退下吧。”崇祯终于坐回椅中,挥了挥手。
“儿臣告退。”
朱慈烺和玄煜行了礼,一前一后退出了静宜堂。
......
走出大门,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朱慈烺和玄煜并肩走在廊下,一时谁也没说话。只有靴子踩在青石砖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玄灿跟在后面,想说什么,看了看两人脸色,又闭上了嘴。
走到一处拐角,朱慈烺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“汗王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。
玄煜也停下,侧身:“太子殿下。”
朱慈烺看着他。这个异母兄长只比他大一岁,可眉眼间的神色,经了草原风沙,已不大像深宫里长大的少年人了。
“汗王方才在堂上所言,”朱慈烺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是否……太过酷烈了些?”
玄煜沉默了片刻。廊下有风穿过,带着香山特有的草木清气。
“殿下,”他开口,声音比在堂上时低了些,“臣在草原长大,见过的,听过的,太多了.......”
他抬起头,看着朱慈烺:“草原上的人不是不想谈仁义,是根本没那个资格谈。输了,就什么都不是了。”
朱慈烺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“所以你觉着,赵泰所做,是对的了?”
玄煜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无所谓对错,殿下。”他说,目光看向廊外远处起伏的山峦,“赵泰在杀人,沈炼在救人。可无论杀人还是救人……说到底,都是想把那些人变成大明的人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着朱慈烺:“只不过,一个用快刀,一个用慢火。而赵泰的法子,已经赢了。沈炼的法子……还可能输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:“输,就没有未来。所以,能早点赢,最好早一点!夜长梦多啊!”
朱慈烺怔了怔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。他将来要继承的是大明天朝,疆域万里,亿兆子民,似乎……总是输得起的。一次输了,还有下次。可听玄煜这话,好像输了一次,就什么都没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见玄煜已经拱手一礼。
“臣先告退了。殿下保重。”
玄煜戴着玄灿转身走了,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的转角处。
朱慈烺则独自站在原地......发愣。
......
静宜堂另一侧的暖阁里,苏泰正坐着喝茶。
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,碧绿碧绿的,在水里舒展开来。可她喝在嘴里,没什么滋味。
玄煜和玄灿进来的时候,她正放下茶盏。
“都坐下。”苏泰声音不高。
玄煜和玄灿在下首坐了。玄灿年纪小,坐不住,扭了扭身子,想说什么,看了眼母亲的脸色,又老实了。
苏泰没看玄灿,只盯着玄煜。
“今日你在堂上,”她开口,语气凝重,“话说得太多了。”
玄煜一怔,抬头看她。
苏泰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那双眼睛盯着他,像能把他看穿。
“儿子明白不能与太子争。”玄煜道,“父皇的意思,是让儿子去西边,与高迎祥、周王东西夹击黄台吉。这是儿子的机会,所以儿子才想好好表现……”
“你表现什么?”苏泰打断他,“你是想着,好好表现,好多讨要些粮饷器械?”
玄煜点头:“察哈尔部底子薄,若无朝廷支持,这封建就是空架子,西征更是......”
“住口!”
苏泰厉声,茶盏在案上重重一顿。
玄煜愣住。
苏泰盯着他,一字一句:“你以为,是你要在察哈尔行《仪制》?是你要万里迢迢出兵西域?”
玄煜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“错了。”苏泰身子前倾,盯着他的眼睛,“是你父皇要在察哈尔行《仪制》,是你父皇要出兵西域。你,只是去办事的。办你父皇交代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,每个字都咬得很重:“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给什么,拿什么。不给,不能要。这个道理,你到现在还不明白?”
玄煜看着母亲,看着她眼里那种他从未见过的严厉,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
“儿子明白了。”他低下头。
“真明白了才好。”苏泰退后坐回椅中,语气稍缓,可更沉了,“你需时刻记住,你名义上的父亲,是林丹汗。”
玄煜身子微微一震。
“朝里朝外,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?”苏泰的声音很轻,可每个字都像针,“你今日在堂上那番‘输家赢家’的言论,看似得了你父皇的赞,可落在旁人耳中,尤其是太子耳中,会怎么想?”
她看着玄煜,目光深得像潭水:“你父皇让你去西边,是信重你,也是要用你。但你若得意忘形,忘了自己的位置......”
她没说完,可玄煜听懂了。
冷汗,从后背渗出来,湿了里衣。
“从今往后,”苏泰最后道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在太子面前,务必恭恭敬敬。多看,多听,少说。你父皇给你的,才是你的。你不该想的,一丝一毫都不要想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王承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娘娘,皇爷传两位王爷,到正堂用晚膳。”
苏泰脸上神色瞬间柔和下来,像换了个人。她站起身,整了整衣袖,声音温婉:“知道了,有劳王公公。”
她看向两个儿子,最后目光落在玄煜身上。
“记住我的话。”她轻轻说。
玄煜躬身,声音很低:“儿子谨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