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6章 仁什么义啊,输家通常没有未来!
第二天上午,日头已经爬得老高。
香山离宫的暖阁里,窗户开了半扇,透进来的光照在青砖地上,明晃晃的一片。崇祯坐在紫檀木大案后面,案头上摊着两份奏章,左边那份厚墩墩的,是沈炼从金州岛送来的,已经看完了,搁在一边。右边那份薄些,火漆印子刚拆开,是赵泰从马六甲递来的。
崇祯正在看赵泰的奏章。
这奏章写得是真糙。通篇大白话,没什么“臣诚惶诚恐”,也没什么“伏乞圣鉴”,开头就是“皇上,南洋这地方,臣算是看明白了”。字也写得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墨点子溅开来,一看就是武人捉笔,没那么多讲究。
可崇祯看得很仔细。
赵泰在奏章里说,南洋那些土邦,根本不懂什么叫仁义道德。你跟他说礼义廉耻,他当你是怂包软蛋。你跟他讲圣人之道,他背地里笑你读书读傻了。
“这二百多年,咱们大明对南洋够仁义了吧?”赵泰写道,“可结果呢?旧港的汉商,说屠就屠了,男女老少,一个都没剩下。那些土王拿了咱们的赏赐,转脸就跟红毛夷勾搭在一起,抢咱们的船,杀咱们的人。”
“臣算是明白了,在这儿,凶恶就是强大,善良就是弱小。谁手里刀快,谁说话就响。”
崇祯看到这儿,点了点头。这话糙,理不糙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赵泰说,他奉了皇上的旨意,在柔佛、马六甲那边,用的就是建奴那套法子。不服的,杀。想活命的,就得结发、易服、说汉话。把他们都编进黑旗五卫里头,当奴仆,种地、筑城、挖矿。里头那些表现好的,挑出来编成“归化营”,算是给条活路,也给个盼头。
“现在看着,这法子好使。”赵泰写道,“那些土人老实多了,让干活就干活,让打仗就打仗。为啥?因为他们知道,不听话就得死。听话,还能有条活路,干得好还能进归化营,吃得好穿得好,说不得还能混出个模样来。”
崇祯又点了点头。他想起另一个时空中那些事情,阿兹特克人,印加人,还有那么多消失了的部落、语言、文化。输了就是输了,输家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。能活下来当奴隶,都算是运气好的了。
赵泰在奏章后半段,开始要东西了。
他要封地。柔佛、马六甲,这两块地他要。左良玉、毛有德、毛仲明、李成栋,这四个人,也得封,就封在马来半岛剩下那些苏丹的地盘上。
“那几个苏丹,不堪一击。”赵泰写得很直白,“皇上看到臣这奏章的时候,估计整个马来半岛,都已经是咱们黑旗五卫的地盘了。最多一代人,半岛上就全是说汉话、穿汉衣的汉人。那些土人?要么死绝了,要么变成咱们的人。”
最后,赵泰还捎带说了沈炼一句。
“沈大人在金州岛那套,行不通。刀子不快,光讲仁义,土人根本不怕。上回旧港之战,要不是臣等心狠手辣,破了马六甲城,抓了马六甲的老苏丹,旧港城外的马六甲军能倒戈?做梦呢。”
崇祯看完,把奏章合上,放在案上。
他没马上批,只是盯着那份奏章看了一会儿。窗外有风吹进来,带着点山里的凉气,案上的纸页被吹得轻轻翻动。
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下午未时三刻,传赵四、朱小八、郭谦,到静宜堂见朕。”崇祯顿了顿,又补了句,“让太子和玄煜、玄灿也来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
......
下午,静宜堂。
八盏羊角宫灯已经提前点起来了,挂在梁上,照得堂内一片通明。崇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里,太子朱慈烺站在他身侧略后的位置,穿着杏黄色的常服,脸上还带着点少年人的稚气,但站得笔直,双手垂在身侧,规规矩矩的。
玄煜和玄灿进来,行了礼,在下首站着。玄煜换了身蓝色的箭袖袍子,头发束得整齐,看着精神了不少。
接着是赵四、朱小八、郭谦三个人。他们从南洋赶回来,一路风尘仆仆,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,进门就跪下磕头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崇祯开口,声音不高,挺平和。
“谢皇爷。”三人谢了恩,站起身,垂着手站在那儿。
崇祯目光扫过他们,最后落在打头那个汉子身上。那人四十岁上下,麻脸、瘦子,腿有点瘸,正是赵泰的手下赵四,穿着千户官服。
“赵四,”崇祯问道,“赵泰的奏章,朕看了。他说南洋土人,只服刀剑,不识仁义。你们都在那儿,亲眼所见。跟朕说说,是不是这么回事。”
赵四往前挪了半步,抱拳道:“回皇爷的话,赵镇守说得……差不离。”
他说话声音有点沙哑,带着点辽地口音。
“那些土人,畏威而不怀德。您跟他好好说,他当您好欺负。您砍他几个脑袋,他立马就跪了......”
崇祯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那现在那些土人,都老实了?”
“老实了。”赵四咧了咧嘴,“不老实也不行。赵镇抚使定了规矩,结发易服说汉话的能活能当奴仆,表现好的还能进归化营谋个前程出身。否则......”
他没说下去。
崇祯看向中间那个穿着便服的黑胖子:“郭谦,你说说。”
郭谦现在是戴罪之身,锦衣卫百户没了,接下去还得流放万里,这会儿自是垂头丧气的。
郭谦浑身一激灵,赶紧往前蹭了半步,给崇祯跪了,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地:“回、回皇爷……”他嗓子发干,咽了口唾沫,才用带着浓重天津卫腔调的官话絮絮叨叨起来:“介(这)赵镇抚使的法子……见效是快。柔佛内边儿,头三个月,税赋从近乎没有,蹦到了每月几千两银子。作乱闹事的,也少......”
他顿了顿,偷偷撩起眼皮想瞅瞅崇祯脸色,可龙袍下摆纹丝不动,他赶紧又低下头,声音更低了,带着点哭唧唧的味儿:“不过……皇爷,臣以为,介(这)法子能管一时,未必能管一世啊。杀人太多,怨气就积得重。现在那些土人是怕,怕咱们手里的刀,可心里恨不恨?臣觉着……肯定是恨的。日子久了,人心里介(这)恨意憋得久了,难免生变。皇爷圣明,您可得……可得明鉴啊……”
他说完,整个人都快趴地上了,肩膀缩着,仿佛在等着雷霆震怒。
崇祯不置可否,目光转向最后那个年轻人:“朱小八,你说。”
朱小八看着二十出头,个子不高,瘦瘦的,但挺精干,穿着身百户的官服。
他挠了挠后脑勺,说话更直白:“皇上,小的觉着……赵伯爷那法子,是把土人当牲口,听话就给口吃的,不听话就杀了。沈大人那法子,是把土人当人看,想教他们学好,当个好人。”
“那你觉着,哪个法子好?”
朱小八皱着眉想了想,说:“赵伯爷的法子,眼下好使。那些土人干活可卖力了,因为不干活就没饭吃,还要挨鞭子。沈大人的法子……小的说不好。他教那些土人孩子念书识字,那些孩子是挺亲汉的,见着咱们会行礼,也会说几句汉话。可他们的爹妈,那些土人大人,看沈大人的眼神,凶得很,有时候小的撞见了,都觉得心里发毛,像要生吃了沈大人似的。”
崇祯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堂里静悄悄的。
“慈烺,”崇祯忽然开口,“你怎么看?”
朱慈烺似乎一直在思索,被父皇点到名,他躬身行礼,然后道:“回父皇的话,儿臣以为……沈宣慰做得对。”
“哦?说说你的道理。”
“赵泰之法,太过酷烈。以杀立威,或可压服一时,但绝难持久。”朱慈烺说得认真,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郑重,“那些土人现在惧怕刀兵,表面顺从,可心中怨愤,日积月累,终有一日会爆发。到那时,恐怕要酿成难以收拾的大祸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清澈地看着崇祯:“治国安邦之道,当恩威并施,教化人心。正如昔日诸葛武侯七擒孟获,终使南中真心归服。若一味恃强行屠杀,焉有后世云贵之长治久安?儿臣以为,当以沈同知怀柔教化之法为本,辅以赵泰慑服之威。威,当止于惩处首恶元凶;恩,当广施于安抚余众。如此刚柔相济,方是长久安稳之计。”
他说完,堂里更静了。
玄灿偷偷抬眼,瞄了瞄父皇的脸色。崇祯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将目光转向了下首的玄煜。
“草原与南洋,情形不同,但有些道理是相通的。玄煜,若你在察哈尔处置类似局面,当如何?”
玄煜身子微微一僵。
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头看向崇祯。
崇祯也看着他,目光平静,只是让他心里有点发紧。
“父皇,”玄煜开口了,“儿臣以为……太子殿下说得在理。但赵镇抚使的法子,也未必是错。”
崇祯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:“怎么说?仔细讲来。”
玄煜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,慢慢道:“儿臣在草原上长大,看多了,也听多了,知道一个最实在的道理。在草原上……打了败仗的人,是没资格谈什么将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看父皇没有打断的意思,只是静静听着,胆子便大了些,话也顺了。
“部落之间打仗,败了,男人通常都活不了,活下来的妇孺就成了奴隶。为什么?因为赢家知道,要是留下败者部落的男丁,等他们长大了,就会想着报仇,那便是永无宁日。所以,要么杀光,要么就让他们世世代代当奴隶,翻不了身。”
“那些投了归化营的土人,他们不傻。他们心里明镜似的,知道自己打输了,输了就是输家。可他们不想当输家——当输家,就什么都没了,地、财、命,说没就没了。”
“所以他们才那么卖力地学汉话,穿汉人的衣服,给黑旗卫卖命。他们是在用自己原来土人的身份,去换一个新身份。一个……能活下来,甚至能活得比过去好一点的身份,一个赢家的身份。”
玄煜越说,眼睛越亮,那点紧张也抛到脑后了,话也快了起来。
“父皇问儿臣在草原当如何……儿臣觉着,草原和南洋,这道理其实一样。你得让那些愿意跟着你走的人,看到跟着走有好处——跟了大明,有安稳饭吃,有地可种,有法可依,能活得像个人,能当个赢家,不用提心吊胆,朝不保夕。”
“你也得让那些死硬着不愿意跟你走的人,看清楚不跟的下场——不跟大明走,就什么都不会有。没有草场,没有牛羊,没有部众,没有……子子孙孙,啥也留不下。”
“那些学汉话、穿汉衣的土人,他们的孩子生在黑旗卫管着的地方,长在黑旗卫的旗子下,从小听的是汉话,念的是汉人的书,过的是汉人规矩的日子。等他们长大了,成家立业了,他们还会记得自己祖上是哪里的土人吗?恐怕早就忘了。”
“他们会说,我是大明人,我家世代都住这儿。”
玄煜说到这里,停了下来。他看着崇祯,一字一句地道:
“输家没有未来。所以只要脑子清楚的人,都会想当赢家。”
“赵镇抚使给了那些土人一条能当赢家的路。虽然这条路……走得不容易,是用他们原来那条命,硬换来的。”
话音落下,堂里静得能听见各人的呼吸声,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楚。
朱慈烺看着玄煜,眼神有些复杂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看了看父皇,最终还是没有出声。
赵四、郭谦、朱小八都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靴尖,大气不敢出。
崇祯看着站在那里的玄煜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才缓缓开口:
“小小年纪,能有此等见识……着实可堪大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