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5章 父皇,得加钱啊!
王承恩在前头走着,手里没提灯笼——时辰还早,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玄煜跟在后头,步子迈得稳当。倒是玄灿这小子,一会儿跑到左边看假山影子,一会儿蹿到右边踢石子,没个安生时候。
“哥,那马长啥样啊?”玄灿蹿回来,扯着玄煜袖子问。
“看了就知道了。”玄煜说着,眼睛却望着前头马厩方向。
夕风吹过来,带着草料味儿,还混着牲畜粪便的气。玄煜抽了抽鼻子——这味道他熟。在开平那几年,营盘外头就是马场,大清早一睁眼,闻到的就是这味儿。
王承恩在厩门前停下,转身对两位小王爷躬了躬身:“就是这儿了。两位爷小心些,这马性子躁,下午运来时,差点踢了人。”
他说着推开门。
夕阳的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去,把厩里染成一片暖金色。里头一排马格子,大部分空着,最里头那间特别大,木栏都有成人小腿粗。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正低头嚼草料,听见动静,耳朵一竖,抬起头望过来。
玄灿“嚯”了一声。
是真高。那马站在厩里,背脊都快顶着棚顶了。浑身毛色是深枣红,油亮油亮的,夕阳的光从窗外斜射进来,照在马身上,那红里竟泛出暗金的光泽。四蹄粗得像柱子,踏在地上,青砖都显得小了。
最扎眼的是那对耳朵——不长,朝前抿着,时不时抖动一下。
玄煜盯着看,眼睛慢慢亮起来。
“好马。”他低声说。
那马也盯着他看,大眼睛在夕阳光里发亮。看了几息,它忽然喷了个响鼻,脑袋一甩,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,青砖地“咔咔”响。
“哥,让我试试!”玄灿来劲了,袖子一撸就要往前凑。
他在草原上长大,六岁就敢骑没鞍的小马驹。这会儿见着好马,手心都痒痒。
“慢着。”
玄煜伸手拦住他,手搭在他肩上,没使多大劲,玄灿却动弹不了了。
“急什么。”玄煜眼睛还看着那马,嘴里问弟弟,“你说说,在草原上,驯烈马有哪几样要领?”
玄灿一愣,随即挺起胸脯——这是要考他呢。
“第一,得先饿它一顿!”他掰着手指头,说得头头是道,“让它知道谁给饭吃,谁就是主子!”
“第二,得牵着它走,走累了,就没力气尥蹶子了。”
“第三,得骑上去。它蹦也好,跳也好,抱紧了脖子别松手。耗到它没力气了,自然就服了。”
“第四……”玄灿卡了下壳,挠挠头,“第四是给它梳毛,挠痒痒,熟了就好了!”
说完,他眼巴巴看着哥哥,等夸奖。
玄煜却摇摇头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在离木栏还有七八尺的地方停下。那马警惕地看着他,脑袋微微低下,这是个预备攻击的姿势。
“你看它的牙。”玄煜说。
玄灿眯着眼看。夕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正好照在马脸上,看得分明。马嘴微张,能看见里头白生生的牙——完整,齐全,没缺没损。
“这是匹种马。”玄煜说,“没骟过的。”
玄灿“啊”了一声,眨巴眨巴眼。
“种马的性子,和骑乘马不一样。”玄煜跟如数家珍一般和弟弟说起了马儿,“骟了的马,心思单纯,给草吃就干活。种马不行,它脑子里除了吃草,还想别的事。”
“那……那不能骑了?”玄灿有点失望。
“能骑。”玄煜回头看了弟弟一眼,“但它的用处不在骑,在配种。”
......
玄煜说着,又往前走了两步。
这下离木栏只有四五尺了。那马往后退了半步,蹄子不安地动了动。
“你看它这肩高,”玄煜指着马背,“少说五尺二寸。咱们察哈尔的马,放养在草原上,追着水草走,能长到四尺五六就是上等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《清华园兵书集》附录里有专章,讲泰西诸国的马政。说那边王室贵族,都设专门马场,记血统,择优选配。一代代配下来,几十代、上百代,才出这样的神骏。”
玄灿听得半懂不懂:“那咱们也这么养呗?”
玄煜没说话。
他转过身,望向静宜堂的方向。那边窗户亮着,黄晕晕的光透出来,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,挨得很近。
看了一会儿,他转回来,声音轻轻的:
“弟弟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?”
玄灿摇头。
“意味着,”玄煜一字一句地说,“蒙古人弓马取天下的日子,过去了。”
夕风吹过马厩,吹得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。
玄灿张着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口。
玄煜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。打开,里头是几块饴糖,中午用膳时顺手拿的。他拈起一块,摊在手心,慢慢朝木栏伸过去。
“王爷小心!”王承恩在后头低呼。
玄煜没理,手稳稳地摊着。
那马盯着糖,鼻子抽了抽。它犹豫了下,慢慢低下头,不是来吃,是先嗅。湿热的鼻息喷在玄煜手心,痒痒的。
嗅了几下,它舌头舔了舔嘴唇,又抬眼看看玄煜。
玄煜也看着它,眼神平静。
终于,那马柔软的嘴唇凑过来,像羽毛一样轻轻掠过手心,灵巧地卷走了糖块。“嘎嘣嘎嘣”的咀嚼声在暮色中格外清楚。
玄煜笑了。
“马儿,”他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在跟人商量事儿,“父皇把你送我了。”
“你愿不愿意,跟我回草原去?”
马把头一扭,很不屑的样子。
玄煜笑容更深了,凑近些,声音更低了,带着点少年人恶作剧的调调:
“草原上……母马管够。”
“又漂亮,又壮实,毛色油亮,跑起来像风一样。”
那马耳朵“唰”地竖起来了。
它转过头,大眼睛盯着玄煜,眼珠子在夕阳光里亮得吓人。
玄煜又掏出一块糖。
马这次没犹豫,舌头一卷就吃了。吃完,它居然……咧了咧嘴。
是真的咧嘴。马脸两边肌肉往上扯,露出白生生的牙,那模样——竟像是在笑。
王承恩在后头看得眼都直了。
玄煜伸手,慢慢摸向马脖子。
马没躲。
手碰到马颈,顺毛捋。马毛又短又硬,摸上去扎手,但皮肉温热,能感觉到底下筋腱在跳动。
“那咱以后就是朋友了。”玄煜一边捋一边说,“我看你又高又壮,一看就是龙马。我叫你‘红龙’,怎么样?”
马居然点了点头。
不是晃脑袋,是真真切切地、上下点了下头。
玄灿“嗷”一嗓子:“哥!它听懂了!”
玄煜也笑了,拍拍马颈:“红龙啊,跟你商量个事儿。”
“你能不能……让我骑一会儿?”
“就一会儿。我还是个孩子,不胖,也不重。”
“轻轻骑,不上鞍,不勒缰,就随便骑一骑……”
马又点头了。
玄煜笑出声,伸手拉开厩门门闩。
“王爷!”王承恩这回真急了。
“没事。”玄煜说着,推开门走进去。
他走到马身边,伸手勾住马脖子,像哥俩好似的搂了搂。然后一翻身——动作干净利落——直接跨上了光溜溜的马背。
没鞍,没镫,没缰绳。
他就那么坐在马背上,双腿轻轻夹住马腹。
王承恩嗓子眼发干,想喊,又不敢喊,怕惊了那马。
玄煜俯身,在马耳边说了句什么。
马儿长嘶一声。
然后四蹄一蹬,冲了出去。
......
枣红色的马,穿红袍的少年。
夕阳的余晖洒下来,把人和马都镀上一层金边。那马撒开蹄子跑,没缰绳拽着,没鞍辔束缚,跑得格外舒展。蹄声“哒哒哒”的,在暮色中传出去老远。
玄煜伏低身子,随着马的节奏一起一伏。他腰腿使着暗劲,人像是长在马背上似的,任那马怎么跑,怎么转弯,都稳稳当当。
风吹起他的头发,衣袍往后猎猎地飘。
王承恩看呆了。
他伺候崇祯这么多年,宫里头什么好马没见过?御马监里西域进贡的汗血马,辽东送来的良驹,南洋来的矮种马……他都见过。驯马的好手也见多了,可从没见过这样的。
一匹下午还踢人、见生人就喷鼻的烈马,半个时辰不到,让个十四岁少年骑着满场跑。
还不用鞍。
玄灿在一旁跳着脚喊:“哥!哥!教我!教我!”
跑了七八圈,玄煜轻轻拍了拍马颈。
马通人性地慢下来,从小跑变成慢走,最后停下,喷着白气。
玄煜翻身下马,动作轻巧得像片叶子。
他拍拍马颈:“好兄弟,今日谢了。明日再来看你。”
马用脑袋蹭他肩膀,很亲昵。
王承恩这才找回声音,上前两步,声音都有点颤:“王爷这手驯马的本事……老奴活了四十多年,头一回见。”
玄煜笑笑:“不是驯,是商量。它愿意,才行......这马它不一般,不能用驯的。”
顿了顿,又说:“王公公,今日这事,不必禀报父皇。”
王承恩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躬身道:“老奴明白。”
玄煜牵起玄灿的手:“走了,回去。”
玄灿还恋恋不舍地回头望。那马站在夕阳下,仰着头,也望着他们。
......
往回走的路上,玄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“哥,你怎么知道它爱吃糖?”
“哥,它真能听懂人话啊?”
“哥,你骑上去时跟它说啥了?”
玄煜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心思却不在话上。
他走着,目光又飘向静宜堂。
窗户还亮着。两个人影映在窗纸上,挨得近,偶尔动一下,能看出是在说话。
父皇和母后,此刻在说什么?
是说察哈尔八鄂托克如何分封?是说各部落那颜该领多少户、出多少兵?还是在说……西边那几千里外的蒙兀儿草原?
玄煜想起下午在静宜堂里,父皇问他对《封建诸侯大夫仪制》的感想。
父皇显然想在察哈尔部行封建之法,可察哈尔现在挺安稳的,他为什么要搞那一套?莫非......
玄煜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“哥,你说啥?”玄灿仰头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玄煜摸摸弟弟脑袋。
可他心里那句话,却在翻来覆去地响:
察哈尔行封建……
八鄂托克,划地分封,定户征兵,编练常备军……
父皇,你是要儿臣把察哈尔部,变成一柄剑。
一柄......刺向伪清的利剑?
从漠南,到漠西,数千里奔袭。过荒漠,越天山,一路打过去。
他低头,看看自己的手。
掌心有茧,是练弓磨的,练刀磨的。指节粗大,是攥缰绳攥的。
十四岁,在草原上已经能上阵了。阿妈说,他名义上的父亲林丹汗十四岁时,已经领着本部人马去打喀尔喀了。
可那是什么时候?
那是三十年前。那时候蒙古诸部虽然散,可弓还是弓,马还是马。没有骑在马上打火枪的对手!
现在呢?
红龙这样的马,泰西诸国一代代配出来的。肩高五尺二寸,载得动全身铁甲的骑士,冲起来像堵墙。
察哈尔的马呢?四尺三四,载个皮甲兵都喘。
《清华园兵书集》里写,御前军的马场这些年也从天竺国、奥斯曼国引进了不少种马,还从河西搞来许多高大的河曲母马用来配种,战马的质量也越来越好了。而且他们还有枪,还有炮,数量还巨多......
玄煜停下脚步。
他又回头,看了眼马厩方向。
红龙还在那儿站着,夕阳把它影子拉得老长。
这么好的马,父皇说给就给了。
他的意思是不是......只要你能把事办成,什么样的好东西,他都会给?
可事是那么好办的么?
察哈尔八鄂托克,那些那颜、台吉,哪个是好相与的?划地?谁多谁少?征兵?谁出多谁出少?编常备军?从谁的部众里抽?
这些都是扯皮的事,扯起来能扯个三五年。
更别说往西打。
粮草从哪来?兵器从哪来?伤员怎么治?天寒地冻怎么走?
这些,都要钱。
要很多很多钱。
父皇,得加钱啊!
......
静宜堂内室的榻上,崇祯趴在软枕上,眯着眼。背上,苏泰的手正不轻不重地按着,从肩胛到腰眼,力道拿捏得正好。
方才一场“大战”,两人都出了身透汗。这会儿汗退了,身上黏黏的,但谁也不想动。就这么趴着,让女人温软的手在背上揉捏,舒服。
窗外,夕阳正在往西山后头沉。天边的云烧得火红,金灿灿的光漫进来,洒在帐子上,洒在榻前的地砖上,洒在崇祯赤裸的背脊上。
“煜儿这趟回来,”崇祯忽然开口,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慵懒,“瞧着比去年高了一头。”
苏泰的手顿了顿,又继续按着,轻声说:“是长高了。开平的伙食好,顿顿有肉,现在已经能拉开一石二的弓了。”
“一石二,”崇祯笑了下,“不小了,上战场都足够了。”
他侧过脸,枕在手臂上,看着窗外那片烧红的天空。
夕阳真好啊,他想。暖烘烘的,不烫人,就那么懒洋洋地照着。可惜,再好的夕阳,也就这一会儿了。天说黑就黑......就和煜儿手里的察哈尔蒙古一样!
且看看他能在蒙古人的天黑之前做些什么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