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8章 这封建主义的好戏,马上就要开场了!
崇祯十三年的十月末,北京城已经起了寒风。
天还没大亮,西便门外那片窝棚区就飘起了炊烟,还冒出了实实在在的米粥香气。几十口大铁锅架在空地上,锅里咕嘟咕嘟滚着稠乎乎的小米番薯粥。
一个脑门锃亮、肚皮滚圆的和尚,正拿着长柄铁勺在锅里搅和。
“都排好队!一人一勺,不准挤!”
和尚嗓子洪亮,手里的铁勺在锅边敲得铛铛响。流民们端着破碗烂罐,老老实实排成长队。队伍里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,孩子也就三四岁,瘦得只剩个大脑袋,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。
“师父,这粥……真稠。”旁边帮忙的老卒咧着嘴笑,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。
和尚舀起一勺粥,那粥稠得能立住筷子。“那是,今年不一样了。”他把粥倒进一个老汉的破陶罐里,嘴里念叨着,“辽东的粮食运过来了,听说一船一船的,通州粮仓都快堆不下了。”
老卒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,压低声音:“师父,您说这辽东……真能产那么多粮?”
“咋不能?”和尚又舀了一勺,“我有个施主在兵部当差,他说那边一人能分三亩地,都是上好的黑土。只要肯下力气,一亩地打两石粮不成问题。”
队伍里有人听见这话,插嘴道:“三亩地是好,可开荒也得有力气。俺听说南洋那边才叫好,河里淌的都是金沙!”
这话像火星子掉进干草堆,队伍顿时嗡嗡议论起来。
“对对对!天津卫丢了五千斤金子!”
“何止五千斤?我表舅在天津卫码头扛活,他说亲眼看见几十口大箱子翻在码头上,那金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!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说话那人咽了口唾沫,“后来就让人抢了呗!官府抓了三天,就找回来几百两。剩下的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都让流民揣跑了!我表舅说,他瞧见一个苦力,捡了块金疙瘩,有鸡蛋大小......”
人群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鸡蛋大小的金子......
和尚听着这些议论,手里的铁勺没停。他给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多舀了半勺,嘴里念了句佛号,才对老卒说:“听见没?辽东的三亩地是活命,南洋的五千金是发财。人呐,刚有了活路,就想要富贵,不知足啊!”
老卒盯着灶膛里的火,半晌才说:“可那南洋……听说瘴气重,土人还会吃人。”
“吃人?”旁边一个汉子嗤笑,“留在中州,不一样是饿死?去南洋搏一搏,万一真捡着金子呢?就算捡不着,那边也有地可以分。”
队伍缓缓向前移动。每个人领了粥,就蹲在墙根下呼噜呼噜喝。热粥下肚,身上有了热气,话就更多了。话题从辽东的三亩地,转到南洋的五千金,又转到朝廷会怎么处置丢金子的官儿。
“要我说,肯定得砍头!”
“砍头?那可是五千斤金子!砍头都算轻的,得诛九族!”
“真是个倒霉蛋......”
众人聊起郭谦的时候,都是一脸的幸灾乐祸,听得那个胖和尚直摇头。
......
太阳升到一竿高时,西便门开了。
进城的人流里,夹杂着各式各样的消息。最热闹的要数前门大街那家“聚贤茶馆”。这茶馆两层楼,楼下坐贩夫走卒,楼上雅座是给有身份的人预备的。
今儿个楼上的雅座格外满。
靠窗那桌,坐着几个世袭的武官。为首的是个千户户,姓刘,正捏着茶盏出神。
“刘千户,听说兵部的文书快下来了。”旁边一个百户低声说,“北直隶和山西的军户制都要大改......和陕西一样的改法。”
刘千户没吭声,把茶盏里的水一口闷了。
另一桌是几个商人打扮的。为首的是个胖掌柜,姓王,做的是南北货生意。他正压低声音对同伴说:“……五千斤金子,你们知道是什么概念吗?按市价,一斤金子值八十两银子,五千斤就是四百万两!四百万两啊!”
同伴倒抽一口凉气:“能买下小半个北京城了!”
“所以说,”王掌柜眼睛发亮,“那南洋肯定富得流油。金子都能丢五千斤,那香料、象牙、珍珠,还不遍地都是?”
“可朝廷不是辟谣了吗?”有人从怀里掏出一份《皇明通报》,指着上面一篇文章念道:“‘查金州岛宣慰使司所进贡品,皆为土产香料、玳瑁、珊瑚等物,绝无黄金五千斤之数。坊间谣传,实为无稽之谈……’”
“屁的无稽之谈!”王掌柜一把抢过报纸,揉成一团扔在地上,“你真当朝廷说的是实话?我告诉你,越是辟谣,越说明是真的!报纸还说北直隶搞军改是谣言呢......”
这话引来一片附和。
“王掌柜说得对!我三舅在宫里当采办,他说那些太监私下都说,南洋的金矿,比山西的煤矿还多!”
“我还听说,那金子不是矿里挖的,是河里捞的!用簸箕一筛,全是金沙!”
“难怪要辟谣,这是怕老百姓都往南洋跑,把金子都捞光了!”
正说得热闹,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。
茶馆里的人都挤到窗边看。
只见前门大街上,来了一队人马。前头是锦衣卫的缇骑开道,鲜衣怒马,腰挎绣春刀。中间是两顶八抬大轿,看旗号是东厂提督曹化淳和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。轿子后头跟着十几辆大车,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,车轮在石板路上压出深深的辙印。
再往后,是两辆囚车。
囚车里坐着个穿罪衣的矮胖子,四十来岁年纪,脸色灰败,垂头丧气。正是郭谦。
可最引人注目的,是这辆囚车后头还跟着更大的囚车。大囚车里关着一匹枣红马,那马的耳朵不知怎地,向内折着,就好像犯了什么错似的。
“快看!那就是丢了金子的郭百户!”
“后头那马是咋回事?”
茶馆里有个天津口音的商人,一拍大腿:“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?我表弟当时就在天津码头!就是那匹折耳马,不知怎地受了惊,在码头上乱蹦乱跳,一口气踹翻了三十多口装金子的大箱子!”
众人哗然。
“三十多口?!”
“那得装多少金子?!”
“怪不得要关笼子里,这是罪马啊!”
那天津商人说得唾沫横飞:“箱子一翻,金锭子哗啦啦滚了一地!码头上的苦力、行商,全扑上去抢!那场面,好家伙,跟蚂蚁见了蜜似的!官府的人拦都拦不住!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商人一摊手,“后来就现在这样呗。金子没找回来多少,郭百户下了大狱,这马也成了罪马。我表弟说,当时抢到金子的,有不少连夜就跑了。说不定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已经往南洋去了!”
人群沸腾了。
所有的疑虑,所有的猜测,在这一刻烟消云散。小囚车里的罪官,大囚车里的罪马,还有那些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——这一切,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?
“还说没丢金子?这不明摆着吗!”
“朝廷这是糊弄傻子呢!”
“不行,我得赶紧回去凑钱,开春就下南洋!”
......
紫禁城,皇极殿。
今日是大朝,四品以上官员、勋贵、皇亲,能来的都来了。大殿里乌泱泱站满了人,可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崇祯皇帝坐在御座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一副正经上朝的模样。可底下站着的人都觉得,皇上今天心情恐怕不太好。
能好得了吗?
五千斤金子,在天津码头丢了。这事已经传得满城风雨,听说皇上昨儿个在乾清宫发了好大一通火,摔了两个官窑茶盏。
站在文官队列里的钱谦益,眼观鼻鼻观心,可耳朵竖得老高。他是礼部尚书,自然知道今天大朝要议什么事。南洋进贡,丢了金子,这事可大可小。往小了说,是押运官失职;往大了说,是宣慰使司治理无方,甚至……是故意欺君。
勋贵队列里,定国公徐允祯和武清侯李国祯站在前排。两人都是世袭的爵位,改革军户制的刀子自是砍不到他俩的,但他们的亲朋好友当中,可有乌泱泱一大群世袭武官呢!
南洋的金子,他们也听说了。五千斤,那是什么概念?大明朝一年岁入才多少?要是真能从那蛮荒之地弄来这么多金子,高低得给家里人争取一下……
宗室队列最前头,站着秦王朱存枢。这会儿,他小眼睛里闪着精光。秦王府当然是有钱的!五大行之一的秦晋源就是他的,能没钱吗?
但是,身为“银行家”王爷,他是最懂黄金的价值——这是信用之本啊!
“宣......”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拖着长音,“南洋旧港宣慰使司贡使赵四、朱小八,觐见......”
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投向殿门。
曹化淳和许显纯一前一后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汉子。一个三十来岁,一脸麻子,走路一瘸一拐,正是赵四;一个二十出头,脸上还带着稚气,是朱小八。两人都穿着崭新的官服,一个是千户官,一个是百户官。
“臣赵四/朱小八,叩见吾皇......”
两人跪下行礼,声音洪亮。
崇祯抬了抬手:“平身。”
曹化淳上前一步,双手捧着一本册子:“皇爷,这是南洋旧港宣慰使司所进贡品清单,请皇爷过目。”
王承恩接过册子,呈到御前。
崇祯翻开册子,一页一页看。大殿里静得吓人,只有册页翻动的沙沙声。底下站着的人,个个伸长脖子,想从皇上脸上看出点什么。
可崇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看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崇祯合上册子,放在御案上。然后,他忽然“哼”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可在寂静的大殿里,格外清晰。
钱谦益心里一紧。
徐允祯和李国祯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“果然如此”四个字。
朱存枢的胖脸上,肉抖了抖。
皇上这是……不满了。
是因为贡品太少?还是因为……那五千斤金子?
崇祯靠在椅背上,目光扫过殿中众人,缓缓开口:“南洋诸将,这几年辛苦了。赵泰、左良玉、毛仲明、毛有德、李成栋……这些名字,朕都记着。”
他一个一个念,念得很慢。
每念一个,底下就有人心里盘算。那几位都是黑旗五卫的头头,其中赵泰还兼任旧港镇守使——实际上就是南洋方面的大将……但皇上独独没提沈炼。
沈炼是旧港宣慰使,南洋名义上的最高长官。这次进贡,按理说他是主事人。可皇上提了所有武将,就是没提他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皇上对沈炼不满。
为什么不满?
答案呼之欲出——金子是在他辖下丢的。
崇祯说完这些话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底下的人心思都活络开了。文官们在想怎么弹劾沈炼,勋贵们在想能不能从中分一杯羹,宗室们在想……
“陛下!”
忽然,跪在地上的赵四开口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奏章,双手高举过头顶:“黑旗卫总戎赵泰,并左良玉、毛仲明、毛有德、李成栋等将士,联名上奏!”
王承恩下去接过奏章,呈给崇祯。
崇祯打开,看了几行,脸上终于有了表情——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他看完了,把奏章递给王承恩:“念。”
王承恩清了清嗓子,尖细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:
“臣赵泰等谨奏:自臣等奉旨南下,历经大小二十七战,屡破荷兰红夷于马六甲,平柔佛、吉打、霹雳等土邦,拓地千里。今南洋粗定,然夷狄反复,需重兵镇守。臣等不才,愿为陛下永镇南疆,保境安民......”
念到这里,底下已经有人皱起眉头了。
“永镇”这两个字,可不是随便说的。
王承恩继续念:“……伏请陛下,封建诸侯,以安远人。臣等愿世守柔佛、马六甲、槟榔屿等处,为大明屏藩......”
王承恩念完了,而大殿之内,则是一片死寂。
封建诸侯?
世守南洋?
这、这分明是要裂土封王啊!
崇祯坐在御座上,看着底下这群人一言不发。
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可心里却乐开花了——至少没有群起反对嘛,有进步啊!
现在,五千斤金子的谣言,进京了。
南洋的粮食一船船来已经好几年了。
而封建的奏章,也递上来了。
这封建主义的好戏,马上就要开场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