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7章 朕心善,就判他们流放一万里吧!
崇祯十三年的十月十五,傍晚时分。
紫禁城乾清宫的西暖阁里就点上了儿臂粗的蜡烛。烛光摇摇晃晃,映得崇祯皇帝朱由检的脸半明半暗。他没坐在御案后头,而是背着手,瞅着墙上那幅巨大的《坤舆万国全图》,眼神儿粘在“金州岛”那仨小字上,半晌没动窝儿。
曹化淳和许显纯垂着手,在下头站着,等着聆听圣训。
老曹现在是司礼监秉笔太监、提督东厂,管着由东厂番子和一部分御前亲军探子合并改编而来的布衣卫。而许显纯则在田尔耕致仕后接管了锦衣卫。如今大明的特务机关就是布衣、锦衣二卫互相“配合”了。
“天津卫的事儿,”崇祯终于开了腔,“都听说了?”
曹化淳腰弯得更低了些:“回皇爷,二卫的密报下午就到了,说是丢了......五千斤金子。”
“嗯。”崇祯转过身,目光在曹化淳那张白净无须的老脸上停了停,又扫过许显纯那带着锦衣卫特有的狠厉气的面庞,“五千斤......你们相信吗?”
许显纯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一下,没敢接话。曹化淳则是屏住了呼吸。
他俩哪里知道啊?
“朕不管它是五百斤还是五千斤。”崇祯走回御案后,“朕只问你们,倘若这‘五千斤黄金被劫’的事儿,能坐实了,变成铁案,对朝廷,对眼下北直隶、山东、河南那些没地种、没饭吃的流民,还有那些被裁撤下来、没着没落的世袭武官,是福是祸?”
曹化淳眼珠子转了转,小心回道:“皇爷圣明。若……若南洋金州岛真富庶到能一次进贡五千斤黄金,那便是天大的祥瑞!北地流民闻风,必争先恐后往南洋谋生,朝廷疏导人口、实边拓殖的大计,便有了由头,胜过官府贴告示劝谕万千倍。”
“许显纯,你说呢?”崇祯看向另一人。
许显纯一抱拳,声音嘎嘣脆:“臣以为,曹公公所言极是!只是……这数目若虚悬着,恐难以服众。”
“所以啊,”崇祯坐了回去,身子微微前倾,“朕要你们去一趟天津。不是去查它到底丢了多少,而是去查一个‘五千斤黄金被劫’的案子。人犯、物证、口供,一样不能少,要办成铁案,要办得天下人尽皆知,深信不疑。明白吗?”
曹化淳和许显纯对视一眼,齐声道:“臣(奴婢)明白!”
“至于涉案的官员,”崇祯顿了顿,“朕心善,不忍重罚,就判他们流放个一万里!”
许显纯立刻道:“臣晓得如何做。”
曹化淳则马上恭维道:“陛下真乃仁君也。”
“去吧。”崇祯挥挥手,“动静闹大些,让天津卫的百姓都看看,朝廷对这等‘大案’,是何等重视。”
......
两日后,天津卫码头。
好家伙!东厂提督曹化淳的大轿,加上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的缇骑,那叫一锣敲得震天响,旗帜鲜明,浩浩荡荡开进了天津卫。老百姓哪见过这阵仗,纷纷围拢过来,指指点点。
“瞧见没?曹厂公和许指挥使都来了!”
“准是为那金子的事儿!”
“我的娘诶,五千斤!堆起来不得小山高?”
曹化淳和许显纯分头行动。曹化淳直奔赵四、朱小八下榻的馆驿,客客气气地把人“请”在馆内,言明贡品需暂扣查验,案子明了自当礼送进京。赵四面色沉稳,朱小八眼里却藏着忧色。
另一边,许显纯带着如狼似虎的锦衣卫,直接闯进了郭谦的私宅。郭谦闻讯刚迎出来,脸上还堆着笑,两个缇骑就左右上前,一把扣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许军门!这是嘛意思?”郭谦一惊,天津卫的口音都冒出来了。
许显纯冷着脸:“郭百户,有桩天大的案子,需你回衙署问话。”然后就不由分说,在郭家妻儿的哭喊声中,把人带走了。一同被“请”去的,还有市舶司的书吏刘全,以及作为“良民榜样”被看管起来的苦力陈石头等人。
......
天津卫指挥使司的后堂密室,那叫一个阴森。窗户关得死紧,就点着几盏油灯,火苗子忽闪忽闪,把人影子拉得老长,鬼似的贴在墙上晃悠。
曹化淳端着个官窑的薄胎茶盏,用盖子慢悠悠撇着浮沫,那动作轻得,一点儿声都没有。许显纯按着绣春刀的刀柄,坐在曹化淳旁边,一张脸绷得像块生铁。郭谦被“请”在一张硬木椅子上,没上枷锁,可门口守着四个布衣卫的彪形大汉,一个个眼珠子瞪得像庙里的金刚。他腰板挺得笔直,毕竟是锦衣卫里滚出来的,可搁在膝盖上的那双手,指头不受控地微微哆嗦。
“郭百户,”许显纯先开了口,声音又干又冷。他把一叠按满红手印的纸,“啪”一声拍在郭谦面前的茶几上,震得茶碗盖叮当一响。“码头苦力、商铺伙计、过往的行商,拢共三十七人,画押为证!都说亲眼瞧见你押送的贡品,好几十口鎏金大箱子翻了,里头那金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!估算下来,少了这个数——”他伸出两根手指头,又翻了一下。
郭谦没看明白:“八……八斤?”他心说不能啊,明明就丢了三十多斤。
许显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:“八斤?郭百户做梦呢?是八万两!不下五千斤!”
“嘛玩意儿?!多少?!”郭谦屁股像被针扎了,蹭一下从椅子上弹起半截,眼睛瞪得溜圆,脸唰地就白了,一点血色都没了。“五千斤?!黄金?!”他声音都劈了叉,“许大人!曹公公!天地良心!卑职押送那点儿金州贡金,满打满算也就五十斤!账目、清单、沈宣慰的奏报副本,都明明白白!介是哪个缺德带冒烟儿的胡乱攀咬!介不是要我的小命儿嘛!”
他急得汗都下来了,也顾不得礼数,转身扑通就朝着曹化淳跪下了,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顶着冰冷的砖地,声音带着哭腔:“曹公公!您老圣明!可得给卑职做主啊!卑职祖上跟着太祖爷打过鞑子,跟着成祖爷靖过难,身上都留着疤呢!卑职自个儿在锦衣卫当差十年,不敢说有多大功劳,可也从没捅过天大篓子!介五千斤金子的罪过,卑职就是有八百个脑袋,它也担不起啊!介是诛九族的罪过!卑职冤枉!冤枉死我啦!”
郭谦是真怕了,怕得心肝脾肺肾都在颤。五千斤黄金?别说他没见过,把他祖宗十八代扒拉出来,见过的金子凑一块儿也没介个数!介盆脏水泼下来,别说他一个小小百户,就是指挥使许显纯这孙子来扛,也得被碾成渣!
曹化淳这才慢慢放下茶盏,那瓷器底儿碰着桌面,轻轻一声“嗒”,却让郭谦的哭求声戛然而止。曹化淳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郭谦,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,仿佛是打心底里同情人家。
“郭百户啊,”曹化淳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,甚至有点慈祥,“你是锦衣卫的老人了,在衙门里也办了十年差。怎么……还不明白呢?”
郭谦抬起头,脸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茫然地看着曹化淳。
“介案子,到了介一步,”曹化淳轻轻点着那叠“供状”,言语当中也带上了些天津卫的口音(他也是天津人),“真的,假的,还重要吗?”
郭谦浑身一僵,如坠冰窟。
许显纯在旁边冷冰冰地补了一句,每个字都像钉子,往郭谦心口楔:“重要的是,皇上要一个‘五千斤黄金被劫’的铁案。郭百户,这案子,你得认下来。”
“轰”的一声,郭谦觉得天灵盖都被掀开了。不是查案,是“做案”!目标明确,就是要他认下介五千斤!皇上要的?可皇上为嘛要介五千斤?他不懂,但他知道,自己完了。锦衣卫里那些对付硬骨头、滚刀肉的法子,一件件在他脑子里闪过,然后那些画面就变成了他自己。诏狱里那些黑乎乎的刑具,仿佛已经压在了他身上。
“不……不行啊……”他瘫坐在地上,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,眼神涣散,嘴里无意识地喃喃,“不能认……认了就全完啦……祖宗基业……我对不住郭家的列祖列宗啊……”
曹化淳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。他站起身,慢慢踱到郭谦面前,弯下腰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郭百户,你的忠心,你的难处,皇上都知道。所以,皇上才特意交代了,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,“‘郭谦是锦衣卫旧人,朕心善,不忍加罪’。”
郭谦涣散的眼神,慢慢聚焦到曹化淳脸上。
“么着吧,”曹化淳直起身,声音恢复了平常,“你认下介‘监管不力、疏于防范’的过错,判个流放万里。介事儿,就算翻篇儿了。你也好,你郭家满门也好,都保住了。”
流放万里?郭谦惨然一笑,那笑比哭还难看。流放万里,去那种烟瘴之地,九死一生,和杀头也差不了多少。“流放……万里……呵呵,那要流放到哪儿?”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怎么扑腾都是死。
许显纯在旁边,硬邦邦吐出三个字:“金州岛。”
郭谦脸上的惨笑僵住了。他眨巴眨巴眼,怀疑自己听错了。“金……金州岛?介不似我刚来的地界儿吗?”
“对,金州岛。”曹化淳点点头,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文书,递到郭谦眼前,“流放,是流放。可流放和流放,它不一样。郭百户,瞅瞅介个。”
郭谦哆嗦着手,接过那卷文书,展开。是《封建诸侯大夫仪制》的草案抄本。他一行行看下去,眼睛越瞪越大。
“……上大夫,秩同从四品,食邑一千户,治所一,得置丞、尉以下属官……”
开府建牙?世袭罔替?食邑千户?这是要当诸侯啊!
他猛地抬起头,看看曹化淳,又看看那文书:“介……介是……给我的?”
曹化淳笑了,那笑容在跳动的油灯火光下,显得有些高深莫测。“郭百户是锦衣卫百户,正六品。认了介罪,流放回金州,咱家保举你一个‘上大夫’。介……不比在天津卫当个芝麻绿豆,强上百倍?皇上说了,朕心善,介是给你郭家,一条世世代代的富贵路。”
郭谦看着那卷轻飘飘的纸,又看看曹化淳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脸,最后,目光扫过许显纯按住刀柄的手……
他低下头,沉默了许久。
终于,他松开已经被自己捏得发白的拳头,撑着地面,艰难地爬起来,重新跪好。这一次,他的腰没那么直了,但头低了下去。
“罪臣郭谦……监管不力,疏于防范……致金州贡金被劫……计黄金……五千斤……恳请皇上……治罪……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曹化淳满意地点点头,弯腰把他搀扶起来,还顺手替他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“郭大夫,识时务。往后,你就是封建海外的上大夫了。”
许显纯也走上前,将一份早已写好的供状和一支笔,放在茶几上,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:“画押。”
郭谦走过去,拿起笔。手还在抖,抖得厉害,墨汁都滴到了供状外。但他咬紧牙关,在那份承认自己弄丢了五千斤黄金的供状上,歪歪扭扭地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郭谦。
......
就在这密室定案的当口,天津卫的茶馆酒肆里,早已炸开了锅。
说书先生醒木一拍,唾沫横飞:“列位看官,您道那金州贡金为何如此沉重?非是凡间俗金,乃是海底金精所化!一块抵得上寻常金子十块!为何用鎏金大箱?镇不住宝光啊!半夜行船,十里海面亮如白昼!”
有“行商”打扮的茶客神秘接话:“我三舅姥爷在宫里当差,亲耳听闻,那金子一箱八百多斤!足足六口大箱子!为啥在天津码头翻了?木板年久失修,压塌了!”
众人哗然。这传言迅速变了味儿,成了“金子太沉,压塌了半拉天津码头”。
码头边,陈石头披红挂彩,从知府衙门领了二十两赏银出来,被众人围住。
“石头,真捡着金疙瘩了?”
“运气真好啊!二十两!够娶媳妇儿了!”
有“明白人”低语:“捡一块就二十两!要是去了南洋,那地方听说金沙遍地,随手一捧……”
天津卫衙门外,贴出了盖着钦差关防的告示,上面写着“郭谦监管贡品不力,致有重大疏失……流放万里……”。“重大疏失”、“流放万里”这八个字,引得人们浮想联翩。
“流放万里?去哪?”
“听说是……回金州。”
“啧!那不是因祸得福?那地方,遍地黄金!”
“遍地黄金”这四个字,早传遍了天津卫的大街小巷。
暮色渐沉。天津卫的驿馆里,赵四隔着窗户看着外面的喧嚣,面色凝重,对朱小八低声道:“沈宣慰的奏章……怕是要白写了。”
朱小八握紧了拳头:“郭百户他……”
赵四摇摇头:“路是他自己选的。咱们……走咱们的路。”
曹化淳的宅邸内,他再次取出沈炼的奏章细看着。奏章里,沈炼力陈金州宜设流官、行王化,言辞恳切。曹化淳轻轻合上奏章,收入袖中,叹了一声:“沈宣慰啊……你的忠心,皇上知道。你的道理,皇上……怕是不想听了。”
天津码头上,一个山东口音的汉子把酒碗一摔,对同伴吼道:“等不了了!开春咱就下南洋!搏个富贵!”
角落里,陈石头揣着那锭沉甸甸的赏银,听着满耳朵的“金山”、“富贵”,眼神茫然又灼热。
远处海面,昏沉一片。但每个人心里,仿佛都看到了一片金光闪闪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