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9章 世界那么大,不封建能行吗?
皇极殿里,满朝文武揣着手,缩着脖子,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,谁也不先开口说话。
刚才王承恩已经把南洋那帮军头发来的“请封建”奏章念完了,殿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旗子的声音。
崇祯坐在上头,也不着急说话,就那么看着底下这帮人。看了一炷香工夫,才慢悠悠开口:“都听见了?赵泰、左良玉他们,想在南洋裂土封侯。诸卿说说,准,还是不准?”
没人吭声。
“要是不准,那你们给朕出个主意。南洋那地方,怎么管?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崇祯乐了:“怎么着?平日里一个个引经据典、忧国忧民的,这会儿都哑巴了?”
这时候,御史李右谠出列了。这老兄五十来岁,干瘦干瘦的,是个言官,专门靠骂人吃饭,出了名的愣头青。
“陛下!”李右谠嗓门大,震得殿里嗡嗡响,“臣以为,南洋那破地方,要它作甚?瘴疠横行,蛮夷遍地,得了也是赔钱货!不如学汉朝弃珠崖,让他们自个儿过去,咱们收点贡品就得!”
这话一出来,殿里好些人脸色就变了。
定国公徐允祯第一个跳出来:“放你娘的屁!”
他是世袭国公,粗人一个,张口就骂:“李右谠!你家里不缺粮食是吧?这十几年水旱蝗寒的,中原就没一年风调雨顺的,如果没有南洋的稻米一船舱一船舱运过来,饿死的人能从永定门排到德胜门!你现在说不要就不要?”
户部尚书杨嗣昌也跟着出列:“李御史,我跟你算笔账。去年南洋输入粮食,救活灾民四十七万口。今年才到十月,从南洋运来的稻米已经过了三百万石,要少了这三百万石,北京外城的流民连口粥都吃不上,太仓库里面,早就空空如也了!”
实际上,如今没有南洋的大米,大明的饥民也能有一口番薯小米粥吃……但是李右谠不知道啊!这位御史大人脸涨得通红:“那、那也不能搞封建!周行封建,遂有春秋战国之乱;汉初封王,乃生七国之祸!这是取祸之道!”
“不封建,你管啊?”秦王朱存枢慢悠悠开口了。这胖子平日里笑眯眯的,这会儿小眼睛里闪着光:“南洋金州岛离北京小两万里,派流官去?一任三年,路上走半年,熟悉情形又要半年,真正办事就两年。划算么?”
崇祯这时候说话了,声音平平的:“李御史,你说设流官。好啊,朕问你……”
他站起来,走下御阶,靴子踩在金砖上,咔咔响。
“金州岛归哪个省管?福建?广东?还是单设一行省?”
李右谠张了张嘴。
“要是单设行省,”崇祯走到他跟前,盯着他,“布政使、按察使、都指挥使,三司长官,派谁去?你去不去?”
“我……”李右谠额头上冒汗了。
“不去是吧?”崇祯点点头,又看向其他人,“那谁去?诸位爱卿,谁自告奋勇,去金州当个封疆大吏?”
殿里头更静了。
去南洋金州岛?开玩笑呢。那地方,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两说——皇上怎么个心思,谁还不知道?谁要真去了,十有八九就交代在那里了。就算活着回来,三年任满,朝里早就没你的位置了。傻子才去。
崇祯又往前走,在文官队列前踱步:“好,就算有人去。朕再问——金州岛纵横三千里,土人部落好几百个,言语不通,习俗各异。要设多少衙门?派多少官吏?驻多少兵马?”
他看向王承恩。王承恩立刻从袖子里又抽出一份奏章,尖着嗓子念:“旧港宣慰使沈炼奏:金州若设流官,需州府衙门十七处,知县、同知、通判、主簿等官吏六百四十三员,驻军三万。一岁耗费,仅粮饷即需白银八十万两……”
“八十万两!”崇祯猛地提高声音,“户部,国库能拿出这八十万两吗?”
杨嗣昌苦着脸:“陛下,国库……无论如何都拿不出这八十万两。”
崇祯又看向李右谠:“李御史,这八十万两,你出?”
李右谠腿一软,扑通跪下了。
崇祯没理他,继续踱步:“这还只是钱。再说事——遇土人造反,流官敢不敢打?要打,要不要请旨?从金州送奏章到北京,顺风船也得两个月。等朕的旨意到了,坟头草都三尺高了。”
他停下脚步,扫视全场:“嘉靖年间,倭寇骚扰东南,地方官不敢擅专,事事请旨。结果呢?倭寇在沿海杀了十年,朝廷的旨意总是跟不上趟!东南沿海都这样,南洋金州岛……”
左都御史陈奇瑜这时候出列。他是老臣,总督过三省军务,说话很有分量。
“陛下,臣说句实话。”陈奇瑜声音沉,“永乐年间,朝廷在安南设交趾布政使司,派流官,驻重兵。结果二十年,叛乱没断过,耗费白银千万两,伤亡将士十余万。到了宣德朝,实在撑不住,只能撤了。”
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李右谠:“前车之鉴啊,李御史。南洋比安南还远,土人比安南还野。咱们现在,比永乐朝如何?”
这话问得诛心。
永乐朝是什么时候?郑和下西洋,万国来朝。就那都管不住安南。现在的大明……能比吗?
首辅兼兵部尚书卢象升也开口了,这位可是三败黄台吉,崇祯朝第一功臣,说话就更直了:“万里之外驻朝廷的大军,即便这大军能维持住,也会变成唐朝的节度使,早晚割据自立!到时候天高皇帝远,朝廷的旨意算个屁,他听调不听宣,你拿他有什么办法?”
殿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。
一直没说话的牛金星,这时候缓缓出列,做了总结:“陛下,诸公,事已明了。南洋不可弃,弃则断粮路、绝商利。郡县不可行,行则耗国力、生民变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崇祯:“为今之计,恐怕……恐怕只有赵泰所请了。”
封建。
这两个字像块大石头,压在每个人心上。
崇祯没接话。他走回御阶,在御座上坐下,然后半天不说话。
这时候,内阁里面年纪最大的崔呈秀出列了。这位老兄以前是魏忠贤的人,现在是崇祯在朝中的“嘴替”。
“陛下,诸位,”崔呈秀咧嘴笑了笑,露出两排黄牙,“在下说句话。大明现在一万万又几千万人,每年还多出百万张嘴。两京十三省的地,就这点土地,哪怕不是年年闹灾,又能养活多少?”
他摊开手:“养不活,他们要么饿死在内地,要么下南洋开荒。朝廷不管,他们自己去,能站得住?朝廷管,设流官、派兵,就要花钱——可咱们没钱。”
“所以啊,”崔呈秀环视一圈,目光在那些年轻科道官脸上扫过,“诸位都是读圣贤书的,给指条明路?怎么能又不用花钱,又能管住南洋,还能让老百姓不饿死?”
没人说话。
谁敢说?谁有这本事?
崇祯看着底下这群人,忽然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带着点嘲讽,又有点无奈的笑。
“都没主意了是吧?”他站起来,“行,那朕说个事。”
他看向卢象升:“卢先生,把今日诸卿说的,都记下来。哪些人主张弃,哪些人主张管,怎么弃,怎么管,花了多少钱,死了多少人——都记清楚。”
又看向曹化淳:“曹大伴,把周王前年上的那份《封建诸侯大夫仪制》,找出来。明日廷议,咱们再好好议议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王承恩赶紧喊:“退朝......”
崇祯走到殿门口,忽然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李右谠。
“李御史,你口口声声祖制。”他说:“朕问你,太祖高皇帝的祖制里,可有大明疆土只限于两京十三省这一条?太祖若在天有灵,是愿意看到他的子孙困守中原,眼睁睁看着海外沃土被红毛夷、被佛郎机人占去,还是愿意看到大明的旗帜插遍四海,汉家儿郎在万里之外开枝散叶?”
“还有,诸卿只看到封建之弊,却看不到不封建之祸。嘉靖年间,朝廷若能在日本封几个藩镇,让那些倭寇头子自己管自己人,何来东南数十年倭患?如今西夷船坚炮利,纵横四海。
朝廷若再不放手,让敢闯敢拼之人去海外开疆拓土,难道要等红毛夷占了整个南洋,堵在家门口,再来后悔吗?”
李右谠脸都白了,嘴唇哆嗦着,想说点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崇祯走了,靴子声在殿外廊下渐渐远去。
殿里头,文武百官这才活过来似的,开始交头接耳,窸窸窣窣的,像一群老鼠在粮仓里开会。
徐允祯和朱存枢凑一块,低声嘀咕。徐允祯眼睛发亮:“周王的《仪制》……皇上这是要动真格的了?”
朱存枢眯着小眼睛,脸上肉堆出个笑模样:“我看是。皇上这是铁了心了。不过话说回来,不封建,能怎么办?万里之外的地方,朝廷管得了吗?”
“管不了,”徐允祯摇头,“别说万里之外,就是西域、青海管得了吗?管不了,总不能让给黄台吉吧?”
“黄台吉拿了西域、青海,只怕又要想拿陕西了!”朱存枢苦笑道,“咱们大明吃这个亏还不够吗?”
另一边,几个年轻科道官围着李右谠,七嘴八舌:“李公,明日如何是好?”
“李公,您可不能退缩啊!祖制不可违!”
“是啊李公,封建之事,祸乱之源啊!”
李右谠瘫坐在地上,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他能说什么?说弃珠崖?怎么弃?说设流官?谁去?说祖制不可违?祖制能当饭吃吗?
他忽然觉得,自己读了四十年圣贤书,当了多年的言官,参过内阁大学士,骂过六部尚书,可今天,在这个问题上,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
钱谦益默默从旁边走过,看都没看这群人一眼。这位礼部尚书、清流领袖,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。他从头到尾就站在那里,眼观鼻鼻观心,像个泥塑的菩萨。
出了皇极殿,冷风一吹,钱谦益缩了缩脖子,把官袍领子往上拉了拉。腊月的北京,风像刀子似的,刮在脸上生疼。
旁边有门生凑过来,是个年轻的科道,姓张,浙江人,一脸愤愤不平:“老师,今日为何……”
“为何不说话?”钱谦益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苦,“说什么?说该封建?还是说不该封建?”
年轻御史语塞,半晌才道:“可、可祖制……”
“祖制?”钱谦益摇摇头,继续往前走,“太祖高皇帝的时候,天下多少人口?现在多少?太祖高皇帝的时候,天下多少土地?现在多少?太祖高皇帝的时候,北边有建虏吗?西边有流寇吗?内地年年闹灾吗?”
他一连串问出来,年轻御史答不上来。
“祖制是好,”钱谦益叹口气,“可祖制管不了现在的事。南洋万里之遥,朝廷鞭长莫及。要么不管,要么封建,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“可是老师,”年轻御史还不服气,“封建之祸,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……”
“史书上写的多了,”钱谦益打断他,“史书上还写安南之失,写倭寇之乱,写建奴造反。你说,哪个更近?哪个更急?”
年轻御史不说话了。
钱谦益抬头看看天。天阴沉沉的,乌云压得很低,又要下雪了。皇极殿的琉璃瓦在灰蒙蒙的天色下,显得黯淡无光。
“你们啊,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对门生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不要只盯着两京一十三省。去买个地球仪,好好看看……世界那么大,不封建,朝廷管得过来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