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3章 皇上,俺们要瓜分马来,俺们要当藩主!
马六甲王宫主殿里头,如今摆上了五把太师椅。
赵泰坐在正中间那把镶了象牙的椅子上,左手边坐着左良玉,一身三品虎豹补子,只是这人坐不直,总歪着身子,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,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。对面是毛有德、毛仲明兄弟,也没什么正形。李成栋坐在最边上,他倒是坐得笔直,不愧是清华讲武堂毕业的。
“都到齐了。”
赵泰清了清嗓子,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地图,摊在中间那张原本摆着果盘的金桌子上。图是他自己画的,笔迹歪歪扭扭,上头用朱砂圈了几个圈。
“柔佛,马六甲,这两处咱们吃下了。”赵泰手指头戳了戳图上的红圈,又往北边划拉,“吉打、霹雳、雪兰莪、彭亨,这四个苏丹国,还在喘气儿。”
左良玉歪着身子凑过来看,嘴里啧了一声:“四个?我记得彭亨那边去年不是让暹罗人敲打过一回了?”
“是敲打过,没死透。”毛有德接话,他说话带着辽东腔,“上月我手下探马回报,彭亨苏丹又凑了小两千人,在河口那儿筑寨子呢。”
“筑个屁。”毛仲明嗤笑,“咱黑旗卫一个冲锋的事儿。”
赵泰等他们说完,手指头在地图上重重一敲:“说正事。我算过了,如今咱们手里,旗下在册的战兵一万二,归化营能拉出八千,加上各家的奴兵、辅兵,凑个两万五不成问题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一圈:“两万五,够推平这四个苏丹国有余。”
大殿里静了静。外头知了声一阵高过一阵。
李成栋先开口,声音粗嘎:“推平之后呢?地盘谁占?人口怎么分?”
这话问到点子上了。
赵泰咧开嘴,他早等着这句。
“我盘算好了。”他身子往前倾,手在地图上比划,“马六甲、柔佛这两处,挨得近,又是港又是河口的,我担着。剩下四个,你们一人一个。”
他抬眼看看四人反应:“左兄,你要吉打。毛有德,霹雳给你。毛仲明,雪兰莪。李成栋,彭亨。”
“人口、奴仆,按这个分法走。”赵泰伸出两根手指,“我拿两份,你们一人一份。最公平。”
大殿里更静了。只有左良玉的手指还在敲扶手,哒,哒,哒。
毛有德和毛仲明交换了个眼神。李成栋低头盯着自己的袖子短,没吭声。
半晌,左良玉停了敲打,慢悠悠开口:“赵大哥,这分法……是没话说。可有个事儿,咱得先盘算盘算。”
“说。”
“咱们现在,身上还穿着大明的官服吧?”左良玉扯了扯自己胸前补子,“咱们在这儿又是灭国又是分地,回头北京那边,兵部、内阁,认不认这账?”
他抬眼,目光扫过赵泰:“咱是不是……得请个旨?”
“请旨?”赵泰重复了一遍,眉头皱起来,“这个旨当然是要请的,只是......”
赵泰不说话了。他盯着地图上那些红圈,脑子里转得飞快。他知道自己的身份——南洋的宣慰使是沈炼!而这位路子和自己不一样!
这个旨......能请下来吗?
正这当口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亲兵在殿门外喊:“报——旧港宣慰使沈大人麾下百户朱小八,在外求见!”
赵泰一愣,和左良玉对视一眼。毛有德嘀咕:“沈大善人的人来干啥?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赵泰坐直身子,把地图往边上推了推。
朱小八和赵泰也是老熟人了,但还是恭恭敬敬,抱拳行礼:“卑职朱小八,见过赵总戎,见过诸位指挥使。”
礼数周全,挑不出毛病。
赵泰嗯了一声:“沈宣慰让你来,有事?”
“是。”朱小八直起身,“沈宣慰命卑职前来,是想请总戎行个方便——前些日子马六甲城破,总戎俘了老苏丹一家。沈宣慰那边,想请总戎将老苏丹并几个要紧的王室成员,移交旧港。”
这话一出,殿里有人就不乐意了。
“移交旧港?”毛有德先嚷起来,“凭啥?人是咱们抓的!”
朱小八神色不变,话却说得很清楚:“沈大人说了,老苏丹在马六甲经营几十年,旧港、金州那边,不少部落头人还认他这个旧主。人在旧港,能安那些人的心,也好彰显朝廷王化,徐徐图之。”
“徐徐图之,徐徐图之。”毛仲明学着他的调子,怪笑起来,“沈大人就会这句是吧?”
赵泰抬手止住毛仲明,盯着朱小八:“沈宣慰要人,我自然得给。毕竟他是宣慰使,是咱们上司嘛。”
这话说得阴阳怪气。朱小八只当没听见,又抱拳:“谢提督。”
“不过......”赵泰话锋一转,“我多问一句,沈宣慰在金州岛那边,接下来打算怎么弄?还是他那套……那个什么来着?”
“封建羁縻,循循教化。”朱小八接话。
“对,就这文绉绉的词儿。”赵泰身子往后一靠,笑了,“你回去跟沈兄弟说,他那套太慢。咱们兄弟几个商量好了,要联名向皇上请旨,就这‘五分马来’,永镇此方,当个替大明朝守边的藩主!这才是正途!”
他越说声越大:“你让他也学学咱们,在金州搞起来,封他个‘金州藩主’!咱们南洋的汉人兄弟,多封几个藩主,互相有个照应,岂不比他那慢慢教化强万倍?”
朱小八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道:“总戎的话,卑职一定带到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赵泰摆摆手,算是送客了。
......
朱小八推门进来,先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,这才把马六甲那边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说到赵泰打算“五分马来,永镇此方”的时候,沈炼搁在账册上的手指停了停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等朱小八说到那句“封他个金州王”,沈炼把手里的账本彻底放下了,手指头在账册边沿轻轻敲着,半晌没说话。
屋子里静了一会儿,只有窗外码头传来的号子声,闷闷的,带着南洋特有的潮湿热气。
“他们真是这么说的?”沈炼开口,声音有点沉,“你再说一遍,一字一句,别漏了什么。”
朱小八咽了口唾沫,又把事情细细说了一遍。这回他说得慢,连赵泰说话时咧着嘴、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的模样,左良玉歪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敲扶手的样子,还有毛有德、毛仲明兄弟俩哄笑的动静,都原原本本说了出来。
沈炼听完,沉默的时间更长了。他就那么坐着,手指还在敲账册,敲得不快,一下,一下,像是心里在盘算什么。
“你怎么看?”沈炼忽然问。
朱小八愣了一下,没想到沈炼会问自己。他琢磨了一下,才小心回道:“卑职觉着……赵总戎他们,是当真了,不是说着玩。卑职在殿里看得真真的,他们连地盘怎么分、人口怎么算,都商量得有板有眼。左指挥使还提了要请旨,赵总戎虽没当场应下,可看那意思,也是要往这头走的。”
“请旨……”沈炼重复了一遍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请什么旨?请封藩主的旨?”
“是。”朱小八点头,“赵总戎还说,让您也学他们,在金州这么搞,封个金州藩主。说咱们在南洋的汉人兄弟,多封几个藩主,彼此好有个照应。”
沈炼忽然笑了一下,笑声很短,听着有点说不清的意味:“互相照应……他赵扒皮倒挺讲义气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外头码头上,一艘广船正在卸货,苦力们扛着棕榈叶编的大包,在栈桥上堆起一座小山。那些古铜色的膀子在日头下泛着油光,号子声粗哑,却透着一股子活气。
“你知道封藩主意味着什么吗?”沈炼背对着朱小八问。
朱小八想了想:“世袭罔替,永镇一方?”
“是裂土分疆。”沈炼转过身,目光很静,“今天他们能在马来封藩主,明天就能在爪哇封藩主,后天就能在暹罗封藩主。封到最后,这南洋还有朝廷什么事?他赵泰现在口口声声‘大明的忠臣’,等真成了藩主,儿子、孙子接了位,还认不认大明这个朝廷,那就难说了。”
朱小八不吭声了。他跟着沈炼两年,知道这位上司看事情,总比旁人看得远,也看得冷。
“你去吧。”沈炼摆摆手,“叫郭谦来。”
郭谦来得快,一撩袍角进了书房,那身锦衣卫百户的青色常服在门口一晃:“大人找卑职?”
沈炼没起身,只抬手指了指对面椅子:“坐。”
郭谦坐下,双手往膝盖上一搭,脸上那笑还没收,圆脸上眯缝着眼:“大人,是不是金州矿上又出好成色了?卑职昨儿个还听老张头念叨,说这炉金子炼得倍儿好......”
“赵泰他们,”沈炼打断他,声音平得像潭死水,“要联名上奏,请朝廷准他们‘五分马来,永镇此方’。”
郭谦脸上笑容僵了僵。
“还要请封藩主。”沈炼补了一句。
书房里静下来。外头码头上扛包的号子声远远飘进来,一声高一声低。
郭谦那笑慢慢从脸上褪下去,他舔了舔嘴唇,天津卫的腔调不自觉地就溜出来了:“大人,介是……好事儿啊!”
沈炼抬眼看他。
“您想啊,”郭谦身子往前凑,两只手比划着,“赵总戎他们要是真封了藩主,那您呢?您守着金州,又是开矿又是抚夷的,功劳不比他们小!皇上要封,能落下您?到时候您就是金州藩主,卑职也跟着沾光不是?”
他说得眉飞色舞,好像那王爵已经到手了。
沈炼看着他,看了有好几息功夫,脸色一沉。
“郭谦。”
“卑职在。”
“你是锦衣卫的百户,”沈炼慢慢说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朝廷派你来南洋,是传旨的,也是长眼睛的。你就长了双寻富贵的眼睛?”
郭谦脸上的兴奋劲慢慢淡了。他坐直身子,咽了口唾沫。
“卑职……”
“赵泰他们要封藩主,那是他们的事儿。”沈炼声音沉下来,“我问你,他们那叫请封么?那是仗着手里有兵,打下来的地盘就要世袭罔替——这叫逼封。今天他们能要马来,明天就能要爪哇,要暹罗。要到最后,这南洋成了他们几家姓赵姓左的私产,朝廷还管得着么?”
郭谦额头见了汗,他抬手抹了把:“卑职……卑职愚钝。”
“你不是愚钝,”沈炼盯着他,“你是让那富贵字迷了眼。”
书房里又静下来。
过了半晌,沈炼起身,走到窗前。外头日头正毒,码头上那些苦力光着膀子,脊梁晒得黝黑发亮。
“金州有金矿,卡着海峡咽喉,往来的商船,十艘有八艘要从这儿过。”沈炼背对着郭谦,侃侃而道,“这样的地方,该是朝廷的州府!该建城、办学、开科举!该让大明的律法在这儿行得通,让大明的百姓在这儿落得下脚!”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郭谦脸上:“不是让谁封了藩主,关起门来当土皇帝。”
郭谦站起来,垂着手:“卑职明白了。”
“你真明白?”
“真明白。”
沈炼看了他一会儿,才走回书案后头,铺开纸,提起笔。
笔是湖笔,墨是徽墨。他蘸饱了墨,在砚台边刮了刮,落笔写字儿。
郭谦站在那儿看着。看着沈炼写金州的田亩,写新开的矿,写归附的土司名录,写港里每日来往的商船。写到后来,笔锋变了,从端正变得沉,每一划都像刀刻。
“……黑旗五卫指挥使赵泰、左良玉等,拥兵自重,擅分疆土,妄请世封。其行类藩镇,其心实难测。若允其所请,恐南洋之地,不复为朝廷有……”
写到这里,沈炼停了停,笔悬在半空。
他抬眼看了看郭谦。
郭谦站得笔直,脸上那点圆滑的笑影子都没了,只剩下肃然。
沈炼低下头,继续写。
最后几行,他写得慢,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:“……金州之地,盛产黄金,又据海峡咽喉,商船往来如织,岁入可抵一府。此诚要害之地,宜设州府,置流官,行王化,以固南疆……”
写完,他放下笔,等墨干。
窗外的日头又偏了些,光从西边斜射进来,照在纸上,那些墨字泛着光。
“这是我的奏章。”沈炼把纸推过去,“你带着,北上。”
郭谦双手接过,捧在手里,觉得那几张纸有千斤重。
“到了南京,”沈炼看着他,“这奏章,你亲手递。宫里要是有人问,你就把南洋这边的情形,眼见的,耳听的,原原本本说。赵泰他们怎么说的,怎么做的,一句别漏。”
“卑职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沈炼从抽屉里摸出个小木牌,扔过去,“去库房,提五十斤金州金,新炼的那炉。一并带上,算……贡品。”
郭谦接过木牌,犹豫了一下:“大人,五十斤……是不是多了点?”
“多?”沈炼笑了,这次笑得有点苦,“要让朝廷知道金州的价值,五十斤不多。”
郭谦不再说话,把木牌揣进怀里,又把奏章仔细折好,又拿了个细长的盒子装好,贴了封条。
“去吧,”沈炼摆摆手,“就坐朱小八的‘飞燕号’,那船够快。”
“卑职这就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