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6章 今天开始搞封建!
崇祯十三年四月的乌鲁木齐河谷,草才冒绿芽,风还冷飕飕的。田见秀牵着马站在土坡上,眯眼望前头那座城,看了半晌,嘴里蹦出一句话:“这他娘的也忒硬了吧?”
旁边的王二狗把胳肢窝底下夹着的包袱往上提了提,也跟着瞅,然后咂咂嘴:“管他啥玩意儿,能住人就成。”
这城是真“硬”啊!三个角往外凸着,好像三把刀子。墙是夯土夯的,灰扑扑,两丈来高,上头垛口后头伸出来几根黑黝黝的炮管子,看着就唬人。城墙外头还挖了壕沟,宽得能跑马,深得能埋人,沟底插着一排削尖的木桩子,桩头朝上,谁要掉下去一准不得好死。
城头上插着两面旗,一面是“明”字,一面是“周”字,让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。
田见秀在陕西老家见过县城,延安府城也见过,可跟眼前这怪物比起来,那些城墙简直不堪一击。
刘体纯骑马从前头过来了,扫了眼坡下这八百多号兵张开喉咙喊道:
“看够了没?看够了就进城。从今儿起,这疙瘩就是额们的家了。”
队伍又开始前进,往城门洞里走。城门是厚木板包的铁皮,推的时候嘎吱嘎吱响,听着就沉。
田见秀挤在人群里,抬头瞅了眼城门上头——上头凿了四个大字:乌鲁木齐。字刻得歪歪扭扭的,笔画却深,一看就是当兵的拿凿子啃出来的。
城里倒挺整齐。十字街把城里切成四块,北边是官署和一个小佛堂,东边一片木屋,西边是营房,南边空着,地上还留着车轱辘印。那些木屋都是圆木搭的,房顶铺着草,窗户是木头板子,开得不大。
田见秀分到东区乙字七号院。三间屋,带个小院,院里居然有口井。他推开中间那屋门,里头是木地板,墙上刷了石灰,看着亮堂。窗户是两扇对开的木板,关严实了,风一点透不进来。
“田哥!田哥!”王二狗挨个屋窜了一圈,回来时眼睛发亮,“木地板!窗户严实!这下冬天可冻不着了!”
田见秀伸手摸了摸墙。木头是新伐的,还带着股松脂味儿,结实得很,住着应该很舒坦。
刘体纯在城守府前头的空地上召集众人。那“府”其实就是个大宅子,三进院子,门口杵着两个兵,抱着长枪站得笔直。
“都听好了。”刘体纯背着手,扫了眼底下黑压压的人头,“这城,墙厚两丈五,壕深一丈,里头有六门佛郎机炮。我再说一遍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拔高了:“城在,地在,家在。城破,地失,人亡。听懂没?”
“懂!”底下人乱糟糟应着。
......
三天后,刘体纯要出城巡边。
田见秀一大早就被叫到城守府。院子里站着二百多号人,都是挑出来的精壮,披甲的大概三成。最扎眼的是个穿绛红僧衣的喇嘛,二十五六岁年纪,脸盘圆润,手里转着个铜铃,转一下,铃铛就清脆地响一声。
“这位是札木苏师父。”刘体纯拿马鞭指了指那喇嘛,“丹巴上师的高足,往后就住在咱们城里佛堂。这次巡边,师父跟着。”
札木苏单手竖在胸前,微微躬了躬身,用带着藏地口音的汉话说:“贫僧奉上师法旨,来此弘法祈福。诸位将军有礼了。”
众人忙不迭还礼。在吐鲁番待了这些日子,谁都知道丹巴上师是周王跟前的红人,西域蒙古诸部都认他。
队伍出了城。二百多骑,旌旗招展,当先一面“刘”字大旗。札木苏喇嘛骑马走在刘体纯侧后头,两个小沙弥跟在旁边,一个捧着经书,一个扛着经幡。
走了二十多里,前头探马跑回来,在马背上拱手:“大人,阿不都部的营地在前面,五十多顶帐篷。”
刘体纯抬了抬手,队伍慢慢停下。“列阵。”
骑兵哗啦啦散开,分成三队。火铳手下了马,在阵前蹲下,从腰间掏出火药罐子——也就二十来杆铳,可黑洞洞的铳口对着帐篷那边,看着就吓人。
刘体纯眯眼看了看远处那些破旧的帐篷,对身边亲兵说:“就那帮人?从西边逃过来的?”
“是。”亲兵压低声音,“探子报的,阿不都部原先是准噶尔的附庸。去年黄台吉突袭了伊犁河谷,把准噶尔的老巢端了。这帮人趁乱跑出来,在咱们这儿蹲了三个月了,想去山南投巴图尔珲台吉,可过不去。”
“巴图尔珲台吉?”刘体纯笑了,“那老小子自个儿在喀什、叶尔羌跟黑山派打得头破血流,他们去了也是送死。”
“所以就被咱们拦在这里了......这是做善事啊!”
刘体纯点点头,朝札木苏喇嘛使了个眼色。
喇嘛独自策马上前。他走到离帐篷百来步的地方停下,摇响手里的法铃,朗声用藏语说了几句什么。帐篷里钻出几个人,打头的是个老汉,披着件旧皮袍,补丁摞补丁,头发花白,在风里飘着。
喇嘛下了马,从怀里掏出条白哈达,双手捧着递过去。两人说了几句,老汉朝这边看了看,点点头,可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。
“走。”刘体纯一夹马腹。
队伍缓缓往前压,在离帐篷三十步的地方停下。阿不都——就是那老汉——带着几个族人迎上来,右手按在胸口,躬下身,腰弯得很低,可眼睛一直往上瞟,打量着刘体纯身后那些兵。
通译是个蒙古人,四十来岁,翻话翻得利索:“他说,尊贵的大人,我们是路过的牧人,想去山南寻亲,绝无冒犯之意。”
刘体纯没下马,坐在马背上往下看,声音洪亮:“寻亲?寻巴图尔珲台吉吧?我告诉你,他去不了。喀什、叶尔羌正打仗呢,两拨人杀得血流成河,你们这几顶破帐篷过去,不够人家塞牙缝的。”
通译翻过去。阿不都脸色变了变,和身边几个老人低声说话。说了好一阵,他才抬头,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蒙语:“大人,我们回去也是死......黄台吉要杀我们。”
“那就在这儿待着。”刘体纯说得轻描淡写,“这片草原,如今是大明周王的土地。本官刘体纯,奉王命镇守乌鲁木齐。你们要是愿意归附,就是大明治下的良民,受王法庇护。一百头牲口,一年交三头的税。不愿意的,现在就走,我不拦着。”
阿不都呼吸有点急。他看看身后那些破帐篷,看看帐篷外头那些吃草吃得圆滚滚的羊,喉咙动了动:“那……那要是黄台吉的人打来……”
“城在,你们就在。”刘体纯拍了拍腰间的刀,“有难可以进城躲着,本官也会发兵来救。”
帐篷那边嗡嗡的议论声。几个年轻人握紧了手里的刀,却被老人死死按住。
札木苏喇嘛这时候开口了。他没劝降,反而问:“老施主,你们从伊犁出来时,有多少人?”
阿不都愣了愣,低下头:“三百……三百多口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一百七十三口。”阿不都说这个数字时,声音是哑的。
喇嘛点点头,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,慢慢展开,上头用金粉写着藏文和蒙文,末尾盖着丹巴上师的法印,红艳艳的。“此乃上师法旨。周王菩萨怜悯众生,在此建城安民。你们从西边逃出来,三百多人剩下一百多,逃到乌鲁木齐就不走了——这是偶然么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可清清楚楚:“这是菩萨指引。你们劫数已尽,佛缘到了。”
帐篷那边扑通扑通跪倒了好几个。老人,女人,孩子,额头抵在草地上,朝着那卷羊皮磕头。
阿不都站着没动,可手却在抖。
刘体纯这时候朝身后招了招手。几个亲兵抬着两口箱子过来,放在阵前,打开。
一口箱子里是铁锅、菜刀、剪子、针线。另一口箱子里是粮食,青稞粒金黄金黄的,在太阳底下泛着光。
喇嘛笑道:“这些都是乌鲁木齐商市里面的货,用牲口和皮子可以换,价钱比你们从准噶尔人那里换都划算......这是佛祖的意思,你们要是拒绝了,佛祖生气了,后果很严重!”
阿不都闭上了眼睛。
刘体纯这时候挥了挥手。
二十杆火铳对着天,引线刺啦刺啦烧着。阿不都部的人都抬起头,瞪大眼睛看着——拒绝了,他们马上就能见着佛祖了!
阿不都身边一个年轻人——那是他儿子巴特尔,二十出头,浓眉大眼——突然吼了一声,要往前冲,被两个老人死死抱住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,白烟腾地窜起老高,惊得远处的马群嘶叫着乱跑。女人们尖叫着抱住孩子,老人们脸色煞白,连站都站不稳了。
烟还没散,骑兵就动了。分三队,从左右中三个方向往前冲,马蹄子踩得地都在抖,草皮一块块翻起来。冲到离帐篷二十步的地方,齐刷刷勒马停住,马嘶人立,扬起一片尘土,扑了阿不都一脸。
阿不都闭上眼睛,尘土扑在他脸上,混着汗,黏糊糊的。他想起在伊犁河谷的那天——也是这样的骑兵冲锋,也是这样急停在帐篷前,扬起漫天尘土。准噶尔人从马背上跳下来,什么话也不说,径直走进帐篷,牵走了最好的三匹马,又拖走了他最漂亮的侄女。那姑娘才十五岁,哭喊声能撕破天,可没人敢动,没人敢说话……
“老丈。”刘体纯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阿不都睁开眼睛,看见刘体纯坐在马背上,正看着他。
“看够了没?”刘体纯说,“看够了,跟额们进城看看。”
......
阿不都带了三个老人,跟着队伍回城。进城的时候,老汉仰着脖子看那棱堡的三个角,嘴里喃喃的:“这玩意儿……咋修的?”旁边的老人扯他袖子,指了指壕沟底下——乖乖,那一排削尖的木桩子,密密麻麻的,掉下去能扎成筛子。
等上了城墙,看见那六门黑黝黝的佛郎机炮,几个人都傻了。阿不都凑近了看,伸手想摸又不敢摸,回头问刘体纯:“大人,这铁家伙……真能一炮轰塌十顶帐篷?”
刘体纯拍了拍冰凉的炮身,笑了笑:“要不,给你试试?”
阿不都赶紧摇头。
下了城墙,又去看了佛堂。不大,但供着佛像,长明灯亮着,香油味儿浓浓的。札木苏喇嘛亲自给阿不都几个人摸顶,嘴里念念有词。阿不都跪在蒲团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,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他已经快一年没进过佛堂了......
最后是市集。已经有三四个汉人商贩摆了摊,卖铁锅、菜刀、茶叶、布匹,还有粮食。阿不都盯着那袋青稞看了半天,伸手抓起一把,放在手心看。粒粒饱满,是新粮。
他转过身,对着刘体纯,膝盖一软,就跪了下去。不是那种恭敬的跪,是整个人瘫下去,额头抵着地,背脊弓着,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羊。
“阿不都部……”他说,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愿意归附菩萨,归附周王,归附大明。”
刘体纯下了马,把他扶起来:“好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块木牌,一面刻着汉字“乌鲁木齐全城守府辖下阿不都部”,一面刻着蒙文“智慧勇健菩萨庇佑之民”,递给阿不都。又让亲兵捧上个托盘,里头是块银牌,一串铜钱,还有一匹绸缎。
“周王有令,凡是带着部众归附的头人,都有封赏。阿不都,你部五十多帐,封你为上士,领本部八帐人马,草场两千亩,年贡按规矩来。另外赏银牌一面,钱一贯,绸子一匹。”
阿不都愣愣地接过,手抖得厉害。
刘体纯这时候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还有,本官看你部诚心归附,愿意跟你结个亲。你有女儿吧?可愿意许给我做妾?要是愿意,你小儿子给我当亲兵,大孙子给札木苏师父当徒弟——咱们就是一家人。”
阿不都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他还没说话,身后的巴特尔先炸了。年轻人冲出来,用蒙语吼:“阿布!不能答应!汉人这是要把咱们拆了吃了!妹妹不能去!弟弟不能去!”
阿不都转身,一巴掌扇过去。
啪的一声,巴特尔脸上五个指印。老汉盯着儿子,眼睛血红,用蒙语吼回去:“不答应?不答应今天全族死在这儿!你想让大家都死吗?!”
巴特尔捂着脸,眼睛也红了,可咬着牙,没再说话。
帐篷那边,一个女人走出来。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,眉眼干净,穿着洗得发白的蒙古袍子,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她走到阿不都身边,用蒙语轻轻说:“阿布,我去。”
阿不都看着女儿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姑娘抬起头,看着刘体纯,用生硬的汉话说:“我……我去。我弟弟,也去。我侄儿,也去。只求……只求给口饭吃。”
刘体纯点点头,对阿不都说:“老丈,放心,不会亏待她。”
阿不都转回身,对着刘体纯,又要跪。刘体纯扶住他。
“大人……”阿不都老泪纵横,用生硬的汉话说,“我女儿,给你。我小儿子,给你当兵。我大孙子,给喇嘛。只求……只求给条活路。”
“放心。”刘体纯拍拍他肩膀,拍得很重,“我的人,就是我的人。黄台吉敢来,我替你挡着。”
当天,阿不都部五十多帐全登了记,领了“民牌”。剩下那四十多帐,刘体纯当场就重新分了——这个士分四帐,那个士分八帐,一会儿工夫就分完了。阿不都眼睁睁看着族人被带走,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,可一句话都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