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5章 封建!当主子!
崇祯十三年三月十五,吐鲁番,天还没亮透。
田见秀被人踢醒了。
“田小旗!田爷!还睡呢?今天啥日子忘了?”
田见秀睁开眼,看见王二狗那张黑脸凑在跟前,嘴里喷着热气。他坐起来,帐篷里还黑着,其他几个兵还在打呼噜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他问。
“快卯时了!”王二狗搓着手,眼睛发亮,“今天大典!分地!发铁券!”
田见秀这才清醒过来。他爬起来,穿好那身补了又补的鸳鸯战袄,套上牛皮靴子,走到帐篷外。
天边刚泛鱼肚白,营地里已经闹腾起来了。各帐篷都在往外钻人,系裤带的,绑头巾的,骂骂咧咧的。远处火头军的大锅里冒着热气,是糊糊汤的味儿。
刘体纯背着手走过来,也穿着战袄,但收拾得整齐,胡子刮了,脸上那道疤都显得更亮了。
“都醒了?收拾利索点,别给老子丢人。”他扫了眼田见秀和他帐篷里刚爬出来的兵,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是咱爷们翻身做主的日子!都精神着点!”
众人齐声应了,乱糟糟地去打水洗脸。
刘体纯把田见秀拉到一边,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展了开来。纸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表格,里面写着字。
“看好了,这是昨晚上头传下来的。”刘体纯指着纸,“兵士,五十亩。下士,一百亩。中士,二百亩。上士,四百亩。下大夫,八百亩,还管三百户人。中大夫,一千六百亩,管五百户。上大夫,三千二百亩,管一千户。另外,田地换成草草还要翻五倍!”
田见秀盯着那数字,喉结动了动:“这么多?”
“多是多,可不是白拿的。”刘体纯收起纸,压低声音,“兵士,一年要出三个月兵役,自备刀枪。下士往上,要出马,出甲,出人。你那中士,得自备一匹马,一副甲,再出两个兵,一正一副——你自己算一个,还得找一个。一年兵役三个月,误了农时自己兜着。还有,你每年得交四石粮的‘士赋’,交到我这儿,我再往上交。”
田见秀在心里算了算。二百亩地,在老家想都不敢想。可四石粮,一匹马,一副甲……
“马和甲,上头发么?”他问。
“发?”刘体纯笑了,“想啥美事呢?自己弄去。仗打完了,战场上有的是,便宜。随军的山陕商人那儿也有,拿东西换,拿钱买,再不济……”他没说完,拍了拍田见秀的肩膀,“见秀,你现在是‘士’了,是老爷了。老爷有老爷的门路。”
他又凑近些:“对了,你那二百亩地我给折成了牧场,一千亩,在乌鲁木齐河东,是片好草场,要种地也能种。原先有几户蒙古人在那儿放羊,我打过招呼了,让他们挪地方。要是听话,让他们给你当‘荫户’,替你放羊,你收他们三成羊羔。要是不听话……”
刘体纯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田见秀心里一紧。
“别心软。”刘体纯看出来了,“周王说了,这西域往后是咱的家,家里不能有外人。听话的,是自家人。不听话的,是祸害,得清干净。这是为你,也是为咱大伙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,背挺得直。
田见秀站在那儿,天渐渐亮了。营地里的喧嚣越来越响,锅碗瓢盆叮当乱响,人马嘶鸣声中都透着喜气。
......
交河故城旁,新平整出来的空地上,搭起了高台。
台子不高,木头搭的,铺着红布。台子两边插着旗,左边是“明”字大旗,右边是“周”字王旗。风一吹,旗子哗啦啦响。
台下黑压压一片人。最前面是贺锦、贺一龙那些大将,穿着武官的袍服,挎着顺刀,站得笔直。往后是刘体纯这样的千户、百户,也穿着整齐。再往后,是田见秀这样的小旗、普通兵士,按营头站着,歪歪扭扭,但没人敢说话。
田见秀站在队伍里,往前看。高台上还空着,只有几个文官模样的人在忙活,摆香案,摆祭品。祭品是牛头、羊头,还有整只的骆驼,拔了毛,白生生的,看着瘆人。
“看,那是谁?”旁边王二狗捅了捅他。
田见秀往台侧看。一群人簇拥着个穿红袍的走过来,五十来岁,脸白,微胖,走路有点慢,但腰板挺着。是周王。
周王身后跟着几个人。一个穿僧袍的喇嘛,是丹巴上师。一个穿文官补子的,不认识。还有个武将,三十多岁,络腮胡子高额头,正是刚刚封了平西伯的李鸿基——他是朝廷的伯爵,不会参加周王家的封建,是“一九开”里面的“一”。
周王上台,在正中椅子上坐下。李鸿基坐在他右下首,丹巴上师坐在左下首。文官武将们分列两边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高台上,红彤彤的。
丹巴上师站起来,走到香案前,开始念经。念的什么,田见秀听不懂,只看见他手里摇着铃,嗡嗡嗡的。念了一阵,周王起身,走到香案前,上了三炷香,跪下磕头。
所有人跟着跪下。
周王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不大,顺风飘过来几句:“……臣恭枵,奉天命,镇西陲……今裂土分封,以安将士……愿皇天庇佑,大明永昌……”
念完了,又磕三个头,站起来。
一个文官捧过一卷黄绫,展开,开始念。声音尖,拖着长调,听得人犯困。田见秀只听清几句:“……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……西域辽阔,宜分封以固……今封周王恭枵,永镇安西……其下将士,论功行赏,裂土授爵……”
念了足足一刻钟。底下有人打哈欠,被当官的瞪一眼,赶紧憋回去。
终于念完了。这文官收起黄绫,又捧出一卷红绫,展开。这是周王的《封建令》。
这下念得快了,也实在了。田见秀竖起耳朵听。
“……定爵七等:上大夫、中大夫、下大夫、上士、中士、下士、兵士……”
“……上大夫,授田三千二百亩,领民一千户,年贡粮六百四十石,出甲士二百,马五十匹,兵役四月……”
“……中士,授田二百亩,荫户四户,年贡粮四石,出甲士一,马一匹,兵役三月……”
田见秀心里默念:二百亩(实际上是一千亩草场),四户,四石粮,一匹马,一副甲,三个月兵役,还得找个副兵。
“二狗,”他低声问旁边王二狗,“你是兵士吧?五十亩,没有荫户,一年出一石粮,三个月兵役,自备刀枪——枪有吧?”
“有,”王二狗咧嘴,“刀也有。五十亩地……我爹要是知道,棺材板都压不住。”
台上还在念:“……爵田世袭,嫡长子继……若无子,兄弟继……若无兄弟子侄,收归国有……”
“……受封者,需守《大明律》,遵《安西令》,忠王事,恤下民……”
“……今赐铁券、铜印,以凭信守……”
念完了。文官合上卷,退到一边。
周王站起来,走到台前。他扫视台下,看了一圈,开口说话了。
“诸位将士,”他说,“三年前,咱们从陕西出来,多少人?现在,还剩多少人?”
台下静了。
“本王记得。”周王继续说,“出潼关时,有三万人。现在,连伤带残,能站在这儿的,不到两万。那一万人,埋在哪了?埋在戈壁滩,埋在雪山口,埋在这西域的土里了。”
风刮过来,吹得旗子哗啦啦响。
“他们为什么死的?”周王声音高了点,“为了一口吃的,为了一条活路。也为着咱们汉人,不能让人欺负到没地方站!”
“现在,活路有了。”他伸手,指指四周,“这西域万里,水草丰美,土地肥沃。朝廷恩典,许咱们在这儿扎根,许咱们在这儿传家。今天,本王就按功劳大小,把地分给你们。从今往后,你们不是流寇,不是溃兵,是这儿的士,是这儿的大夫,是这儿的领主!”
“地给了你们,能不能守住,看你们自己。马要自己养,甲要自己打,人要自己带。鞑子来抢,你们得打回去。天不下雨,你们得挖渠。地不长粮,你们得换种。”
“但本王在这儿,朝廷在这儿,大明在这儿。咱们抱成团,拧成绳,这西域,就是铁打的江山!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往后,你们见了本王,要称‘王上’。见了大夫,要称‘主上’。见了同袍,要论爵位。这是规矩,是礼。没规矩,不成方圆。没礼,不成体统。”
“都听明白了?”
“明白!”台下齐声吼,声震四野。
“好!”周王一挥手,“开始封赏!”
文官捧出名册,开始唱名。
“贺锦,授上大夫,田三千二百亩,领民一千户,赐银印,铁券!”
贺锦出列,上台,跪下。周王亲手把银印和铁券递给他。贺锦双手接过,举过头顶,又磕三个头。
“谢王上!”
“贺一龙,授中大夫,田一千六百亩,领民五百户,赐铜印,铁券!”
......
封赏一直进行到中午。所有的大夫都是周王亲自封的,往下的士则是由大夫去封。
终于,最后一个兵士领了铁券,是块更小的铁片,刻着五十亩。
周王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,大典结束。
人群散了,各回各营。田见秀刚要走,被刘体纯叫住了。
“见秀,来。”
刘体纯把他拉到僻静处,从怀里掏出个小册子,塞给他。
“这是《安西士爵守则》,回去好好看,别犯了规矩。”
田见秀接过,看了看,那册子很薄,就十几页纸张。
“千户,”他犹豫了下,“我那一千亩草场……真有?”
“废话,”刘体纯瞪他,“铁券都拿了,还能有假?地契回头给你,已经派人去量了,插上界桩就是你的,在那一带放羊的几户牧民,也归你管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田见秀想起刘体纯早上那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“没什么可是。”刘体纯拍拍他肩膀,“见秀,咱们现在不是兵了,是领主,是老爷。老爷得有老爷的样。对底下人,该狠的时候狠,该赏的时候赏。你那一千亩草场,四户荫户,好好经营,明年这时候,就能起个土围子,娶房媳妇,生几个小子。到时候,你田家就在西域扎根了,世世代代,都是这儿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周王说了,往后这西域,就是咱的国。国里的规矩,咱们自己定。你是我带出来的兵,我提拔你当小旗,现在你又封了中士,别给我丢人。该你的,拿稳了。不该你的,别惦记。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行,回去吧。收拾收拾,过两天,我带你去看地。”
田见秀揣着铁券、册子,往回走。路上碰见王二狗,正跟几个兵士吹牛。
“五十亩!老子也有五十亩地了!回去就写信,告诉我娘!”
“你娘不是早没了?”
“……那我告诉我嫂子!”
众人大笑。
田见秀没笑。他走回帐篷,坐在铺上,把铁券掏出来,又看。铁是黑的,字是刻的,摸上去有棱有角的。
一千亩草场......
他老家在陕西,全家七口人,三亩旱地,甚至都没有西域的草场肥,年年不够吃。现在,他有一千亩。虽然是在西域,虽然还不知道怎么种,虽然还得交粮,出马,出兵役。
可那是一千亩......
而且,他还是个“士”,是主子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