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9章 谁说万岁爷不能革命?
有冤的诉冤,有苦的诉苦?
冤和苦肯定有的,但是要怎么诉?
王桥屯的军户们还是不太明白......没见过这个。
赵二虎朝赵铁柱使个眼色,吩咐道:“去拿个粪桶子来!”
赵铁柱愣了下,猛地反应过来,撒腿就往家跑。不多时,拎着个破粪桶回来了,桶边上还沾着干涸的粪渣,臭气熏天。
赵二虎跳下石碾,接过粪桶,沉甸甸的。他走到刘百户跟前,刘百户被按跪在地上,脸贴着土,这会儿正努力抬起头,脸上又是泥又是汗,眼睛里全是惊恐。
“刘老爷,”赵二虎蹲下身,把粪桶提在手里掂了掂,“您平日里高高在上,吃的白米细面,穿的光鲜衣裳。今儿个,也让您尝尝咱们庄稼人过日子离不开的东西是什么滋味。”
说完,他手一翻,粪桶“哐当”一声,结结实实扣在了刘百户脑袋上。
“唔......”刘百户整个人猛地一挺,像是被烫了的虾,接着就拼命挣扎起来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可两边胳膊被反剪得死死的,脑袋套在桶里,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胡乱扭动。粪桶边沿糊着的那些黑黄东西,顺着脖子往下流,沾了满脸满身。
这时候,赵二虎的一个伙伴拿来了块破木板。赵二虎拿出炭笔,在木板上写了大字:喝兵血占军田的恶霸刘有德。写完后又用麻根绳挂刘百户脖子上。
现在刘百户的模样:头扣粪桶,颈挂木牌,跪在地上,被反剪双手。桶里大概还有些残渣,正顺着缝隙往下滴答。要多狼狈有多狼狈。
有人忍不住,噗嗤笑了。接着更多人笑,笑着笑着,有人开始哭。
“谁被他霸过田、夺过粮、欺过妻女的,站出来!”赵二虎高喊,“皇爷给你们撑腰!”
没人动。
赵二虎目光扫过人群,忽然点名:“王老四!”
一个干瘦汉子浑身一颤。
“你闺女小翠,去年是不是被他抢进宅子,三天后扔出来,投了井?”
王老四嘴唇哆嗦,眼圈红了。
“李老三!你爹是不是前年还不起债,被他逼得在自家梁上挂了绳?”
一个中年汉子低下头,肩膀开始抖。
“张瘸子!你的腿是不是他抢水时打断的?”
一个拄拐的老头,死死攥着拐杖,指节发白。
“站出来!”赵二虎吼,“皇爷的腰牌在这儿!御前侍卫在这儿!今天不说,这辈子就没机会说了!”
王老四第一个冲出来。
他没说话,只是冲过去,一脚踹在刘百户身上。接着是第二脚、第三脚,一边踹一边哭,声音撕心裂肺:“还我闺女!还我闺女!”
李老三也冲上来,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去。张瘸子拄着拐,用那只好脚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接着是第四个人、第五个……人群涌上来,吐唾沫,扔土块,哭骂声、怒吼声混成一片。压抑了十几年、几十年的东西,在这一刻全爆发出来。
......
半个时辰后,打谷场上,刘百户脑袋上扣着个粪桶,脖子上挂着“喝兵血占军田的恶霸刘有德”的牌子,跪在土里,浑身都是唾沫星子和泥脚印。
赵二虎站在石碾子上,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。有人还在抹眼泪,有人喘着粗气,更多人盯着他,眼睛里有火,也有茫然——出了气,然后呢?
“乡亲们!”赵二虎喊了一嗓子,“气出完了没?”
“没出完!”底下有人吼。
“没出完也得先缓缓。”赵二虎咧嘴笑了,“光出气不行,咱们得把被喝下去的血,让他吐出来!”
人群静了静。
“吐……咋吐?”王老四抹了把脸,他刚才踹得最狠,鞋头都踹破了。
赵二虎跳下石碾,走到刘百户跟前,一把扯掉他头上的粪桶。刘百户脸上黄一块黑一块,眼睛都睁不开,只会哆嗦。
“诸位想想,”赵二虎转身,指着刘百户,“这老王八蛋住的青砖瓦房,吃的白米细面,穿的光鲜衣裳,他那些粮仓里堆成山的麦子,钱箱里白花花的银子——哪一样不是从咱们骨头缝里榨出来的?”
人群又开始骚动。
“今天,皇爷给咱们做主!”赵二虎提高嗓门,“他刘有德吞下去的,就得给咱们吐出来!走,去他家,拿回咱们自己的东西!”
“可那是……那是抢啊……”有老者怯生生说。
“抢?”赵二虎掏出腰牌,在太阳底下晃了晃,“看清楚,御前侍卫,奉旨办差!这叫抄没赃产,物归原主!皇上让干的,能叫抢吗?”
他朝赵铁柱一挥手:“铁柱,带十个后生,维持秩序。王老四、李老三、张瘸子,你们几个苦主,跟着进去清点。记住了......”他扫视众人,“不许私藏,不许乱抢。谁要是趁乱摸东西,那就是跟皇上作对,我认得你,这腰牌可不认得!”
众人哄的应了。
队伍浩浩荡荡往刘百户家去。刘百户被反绑着走在最前头,身后是黑压压几百号军户。有拄拐的,有抱孩子的,有白发苍苍的,个个眼睛发亮。
刘家宅院在屯子东头,三进院子,青砖到顶,在遍地土坯房的屯里格外扎眼。
“砸开!”赵二虎下令。
两个亲军上前,一脚踹开大门。门板轰的倒下,扬起一片灰。
人群涌进去,然后都愣住了。
前院空荡荡,可穿过堂屋到了后院,眼睛就不够用了。
左边是三间粮仓,门锁着。赵铁柱抡起锄头,咣咣几下砸开锁,推开仓门——里头麦子堆到梁顶,黄澄澄的,满得快要溢出来。
“我的娘……”有人喃喃。
右边是库房,门一开,粗布一匹匹码得整整齐齐,少说二十匹。墙角的盐缸,白花花的盐堆得冒尖。梁上挂着一排腊肉,油光发亮。
正房厢房里,翻出两口大木箱。打开,一口箱子里是铜钱,一串串的,少说十几贯。另一口箱子里是碎银子,用布包着,一包一包的,还有几张纸——赵二虎捡起来看,是西安城里钱庄的银票,面额有十两,有二十两的。
卧房里,从床底下拖出个小匣子。打开,里头是田契、地契,厚厚一沓。还有两本账册,一本是刘家自己的收支,一本是放债的账。
所有东西都被搬到院子里,在青石板地上摆开。粮食堆成小山,布匹摞成块,铜钱串铺了一地,银子和银票放在小桌上。腊肉、盐巴、铁器农具,林林总总,把个院子摆得满满当当。
刘百户被按跪在这堆东西前头,他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银票,浑身颤抖。
赵二虎踢了踢那袋碎银,银子哗啦响。他转头看围观的军户,一个个张着嘴,眼珠子都不会转了。
“都瞧见了?”赵二虎说,“这就是他刘有德这些年,从咱们身上刮下来的油水!”
他走到粮堆前,抓了一把麦子,麦粒从指缝漏下:“王桥屯一共九十七户,去年秋粮,亩产不到一石。他这仓里,少说三百石。咱们全屯人一年到头,都在为他种粮食啊!”
他又走到布匹前,扯开一匹粗布:“咱们多少人家,一家人就一身衣裳,补丁摞补丁?他库房里,躺着二十匹布!”
最后他走到钱箱前,抓起一把铜钱,又松开,钱哗啦啦落回去:“咱们为了几钱银子,卖儿卖女,上吊投井。他床底下,随便一张纸就是十两、二十两!这些钱,这些东西,都是从咱们身上榨出来的!”
人群静得可怕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,还有咬牙的咯咯声。
“今天,”赵二虎说,“皇爷开恩,物归原主!但咱们得有个章程。”
他点出五位屯里年纪最大、平时说话有点分量的老者:“五位老爷子,你们主持,咱们按三条来分......”
“第一,欠债最多的先分,抵债!”
“第二,家里断粮的先分,救命!”
“第三,人人有份,就是绝户了,那份也留着,日后充作屯里的公产!”
五位老者互相看看,重重点头。
分配开始了。
赵有田家欠债最多,分得两石麦子、三匹布、两贯铜钱。王老四闺女被逼死,分一石麦、两匹布、五百文。李老三家死了爹,分一石麦、一匹布、三百文。张瘸子腿断了干不了重活,分八斗麦、一匹布、二百文。
其他人家,按着家里人口、穷困程度,有的分五升,有的分一斗,铜钱几十文不等。就连屯西头那个孤老头子,没儿没女,也分了五升麦、一百文钱。
赵有田抱着分到的麦子,手都在抖。他抓了一把麦粒,凑到鼻子前闻,又放进嘴里咬,嘎嘣一声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是真的……是真的麦子……”他喃喃着,突然扑通跪下,朝着北京方向咣咣磕头,“皇上万岁!万岁!万岁!”
一个跪下,两个跪下,三个跪下……满院子的人,抱着分到的东西,全都跪下了。哭声、喊声、磕头声,混成一片。
赵二虎站在那儿,看着这场面,鼻子也有点酸。他吸了吸鼻子,转身走到那两箱账册前。
“现在,咱们算第二笔账。”
他弯腰,抱起一摞账本,走到院子中间。随手翻开一本,念道:“天启五年正月初三,军户赵有田,借银九两,言明一年后还十三两......至今未还完,本利合计欠三十二两七钱。”
赵有田猛地抬头。
赵二虎又翻一页:“崇祯二年腊月,军户王老四,借银三两,为女治病。女亡,债未全消,至今还欠银十二两。”
王老四攥紧了拳头。
再翻:“崇祯三年春,军户李老三,其父病重,借银二两抓药。父亡,以祖传旱田三亩抵债,债犹未清,尚欠银七钱。”
李老三眼睛红了。
赵二虎合上账本,看着众人:“这些账,认不认?”
“认!”底下齐声吼。
“该不该烧?”
“烧!!”
赵二虎把账本往地上一扔,旁边亲军早就抱来柴火,堆上去。火折子一晃,火苗窜起来,舔上纸页。
一本,两本,三本……厚厚的账册在火里卷曲、焦黑、化成灰。风吹过来,黑色的纸灰飘起来,在院子里打旋。
有人扑到火堆前,伸手想去抓——那是自家的借据啊。
旁边人拉住他:“烧了好!烧了干净!烧了,就不需要挂账免息了......”
那人一愣,缩回手,看着火,突然嚎啕大哭。
烧完了借据,赵二虎又拿起那匣田契地契。他抽出一张,念:“泾阳县王桥屯上田十八亩,东至河沟,西至官道,南至赵大牛田,北至……原属军户赵大牛,天启七年转与刘有德。”
他看向刘百户:“这田,怎么转给你的?”
刘百户哆嗦着:“赵、赵大牛欠我粮……”
“欠多少?”
“十……十石麦。”
“一石麦,换十八亩上田?”赵二虎把田契撕成两半,又撕,再撕,直到撕成碎片,往天上一抛。
纸片像雪一样落下。
赵二虎大声说:“皇爷说了,“陕西的军田,都要重新分配,都要分给能当兵、肯当兵的军户!”
欢呼声几乎掀翻了周围的院墙。
等声音稍歇,赵二虎走到刘百户跟前,蹲下。
“两条路。”他说,“一,我现在砍了你,脑袋挂西安城门。你猜姜总兵会不会为了你这条狗,跟皇上的御前侍卫翻脸?”
刘百户身子一颤。
“二,”赵二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“把你这些年怎么听姜家指使,怎么占田、放债、逼死人,一五一十写清楚。写清楚了,替你办件事,将功折罪。再按上手印!”
刘百户抬头,惊恐地看着赵二虎。
赵二虎又说:“重造王桥屯,还有你帮姜家管着的李庄、张堡、杨村三个屯的军户名册。把姓名、年龄、丁口、现有田亩、欠债多少,还有——是不是愿意去辽东,都写清楚。”
他补充:“一式三份。一份贴屯口公示,一份交泾阳千户所备案,还有一份......”他指了指自己,“我带走,直送御前。是活是死,你自己选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