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8章 有冤的诉冤,有苦的诉苦!
西安城,秦晋源票号后头的小院里,静得能听见老鼠打洞的声。
李过端着个粗瓷茶碗,蹲在门槛上,吸溜吸溜喝着热茶。他穿着身深蓝粗布直裰,脚上是双半新不旧的布鞋,瞧着就是个寻常掌柜。
屋里头,墙上挂了张老大老大的地图,牛皮纸上密密麻麻标满了圈圈点点。三十个汉子站在院子里,都是短打扮,腰间鼓囊囊的。
“都记牢了?”
李过喝完最后一口茶,把碗往地上一搁,站起身进了屋。他手指头点在地图上,从西安城往西、往北、往东,画了几个大圈。
“泾阳、三原、富平、渭南……这些地方,姜家和他那帮狗腿子,占的田最多,放的债最狠,逼死的人也最多。”
他转过身,从桌上捧起个木匣子。匣子打开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枚铜牌子,每块都有巴掌大,擦得锃亮。
“三十队,每队四个人。”李过拿起一块牌子,在手里掂了掂,“一个御前侍卫,带三个御前亲军。侍卫扮衣锦还乡的军户子弟,亲军扮同乡伙伴。不说官话,就说土话。”
他把牌子递给最前头的黑脸汉子:“赵二虎,你去王桥屯。那儿的百户叫刘有德,是姜瓖老婆的远房表弟,占了两百多亩军田,放印子钱逼死过三条人命。”
赵二虎双手接过牌子,沉甸甸的。牌子上头四个字:御前侍卫。底下还有小字:四等。
“到了地方,先找同村同姓的,再找欠债最多的,最后找家里有壮丁的。”李过的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像钉子,往人耳朵里砸,“就说三件事:第一,去辽东,一户分五十亩黑土地,地契白纸黑字;第二,三年不交粮,再二年减半交;第三,旧债一律暂停偿还,兵部行文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院子里三十张脸。
“他们要是不信,就亮腰牌。腰牌还不信,就给他们看这个。”
李过从怀里掏出本册子,蓝皮封面,盖着朱红大印。他翻开一页,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字,最底下盖着兵部的大印——每一页的内容都一样,李过给院子里的三十人一人撕了一张。
“要是亮了腰牌、看了文书,还有人敢拦……”李过合上册子,“按抗旨论,当场捕拿,敢反抗的,格杀勿论!”
“都听明白了?”
“明白!”三十条汉子齐声低吼。
李过摆摆手:“散了。十日内,我要至少三十个堡子‘亮起来’。记住,你们是皇爷的眼睛、耳朵,也是皇爷的刀子。”
三十个人,分作三十队,从票号后门悄没声地出去,转眼就散进西安城的大街小巷。
......
泾阳县,王桥屯。
赵有田蹲在地头,看着最后半垄地瓜,眼珠子都是直的。
儿子赵铁柱蹲在旁边,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。
“爹,刘百户说了,咱们一共欠他......”赵铁柱声音发哑,“三十二两七钱银子,咱就是把骨头砸碎了卖,也还不上啊!”
赵有田没吭声,只是愣愣地看着都快旱死的土地......真的没活路了!
没完没了的旱灾,还有利滚利,还不完的债!
“要不……”赵铁柱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极低,“咱跑吧?去西边,投……”
“闭嘴!”赵有田猛地扭头,眼珠子通红,“那种话也能说?让刘百户的人听见......”
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父子俩抬起头,看见四匹马从官道那头过来,卷起一溜烟尘。马是好马,腿长膘肥,跑起来嘚嘚的。马上四个人,都穿着半旧不新的棉布衣裳,可那精气神,跟屯子里的人完全不一样。
为首的汉子三十来岁,黑脸膛,浓眉毛,老远就喊:“叔!有田叔!”
赵有田眯着眼看了半天,猛地站起来,身子晃了晃。
“虎……虎子?”
马到跟前,汉子翻身下来,一把抱住赵有田:“叔!是我啊,二虎!”
赵有田愣了半天,才反应过来。赵二虎,他远房堂哥的儿子,五年前带着老婆孩子跑了,去年才回了封信,说是当了什长,分了土地。
“你……可回来了!”赵有田声音发颤。
“回来了,五年了!”赵二虎松开手,上下打量赵有田,眼圈有点红,“叔,你咋老成这样了?”
赵有田这才看清赵二虎的模样。还是那张黑脸,可脸上有肉了,眼神亮了,身子骨厚实了一圈。穿着粗布衣裳,可那衣裳板正,袖口扎得紧,腰杆挺得直。
旁边三个汉子也下了马,冲赵有田点点头,不说话。
“这两位是……”赵有田看着那三人。
“我同乡,一起在外头做活的。”赵二虎含糊了一句,转身从马背上解下个褡裢,掏出一大包东西,“来来,尝尝这个,辽东大枣,甜得很!”
他把大枣分给围过来的孩童,孩子们一哄而上,抢着往嘴里塞,好多大人忍不住咽口水。
赵有田拉着赵二虎坐下,赵铁柱凑过来,眼睛盯着赵二虎腰间的鼓囊处。
“二虎哥,你这几年……干啥去了?”
赵二虎大声答道:“投军,去辽东,杀鞑子!”
“辽东?”赵铁柱眼睛瞪圆了,“杀,杀鞑子?杀了几个?”
“五个!”赵二虎笑着张开一个巴掌,“咱们去年就把辽东打下来了。现在那地方,嘿,你是没见着,那黑土地,攥一把能冒出油来!种高粱,杆子比碗口粗;种麦子,穗子沉得压弯腰。”
周围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,都竖着耳朵听。
有人问:“二虎,听说辽东冷,能把耳朵冻掉?”
赵二虎哈哈大笑,指着自己耳朵:“你看我耳朵,不还在吗?朝廷发棉袄,发皮帽子,屋里烧炕,比咱这窑洞还暖和!”
“那……真分地?”一个老汉颤巍巍问。
赵二虎收起笑,正色道:“真分。一户五十亩,地契白纸黑字,官府盖印。”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黄澄澄的,在太阳底下反光。
众人凑近了看,是块铜牌子,上头有字,还雕着云啊龙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赵有田不识字。
“御前侍卫。”赵二虎一字一顿,“皇爷亲赐的。我在赫图阿拉,砍了三个真鞑子,皇爷当场升我百户,赐这腰牌。这次回来,就是奉皇爷的旨意,告诉乡亲们——想去辽东的,报名!一户五十亩,三年不交粮,两年交一半,官府借牛借种!”
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。
“真有这好事?”
“五十亩……我的娘诶……”
“那旧债咋办?”赵有田颤声问,这是最关键的一句。
赵二虎看向他叔,声音抬高,让所有人都能听见:“皇爷说了,愿去辽东的军户,旧债一律由兵部行文,挂账免息,慢慢还!”
听见“免息”两个字,周围的人们眼里面都在放光!
“那……那要是不让去呢?”有人小声问。
赵二虎冷笑,拍了拍腰牌:“谁敢拦,就是抗旨。抗旨,杀头。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骡蹄声,嘚嘚的,不急不慢。
人群一下子静了,自动分开条道。
刘百户骑着头青骡子,慢悠悠晃过来。后头跟着六个家丁,都拎着棍子。刘百户手里拿着本账册,一边晃一边哼着小曲,眼睛眯成条缝,瞅见赵有田,笑了。
“哟,老赵,还在地里蹲着呢?”
他瞥见赵二虎,愣了一下,眯眼打量:“这谁啊?面生。”
赵有田刚要说话,赵二虎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:“刘老爷,我是赵有田的侄子,赵二虎。”
“哦......”刘百户拖长了音,“就是那个跑了的小子?回来了?正好,替你叔把钱还了,三十二两七钱,一个子儿不能少。”
赵二虎笑了:“刘老爷,这账怎么算的?我叔当初借了多少,利钱怎么滚的,你给说道说道?”
刘百户脸色一沉:“怎么算?白纸黑字,你叔按的手印!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!不还钱,就拿地契抵!”
“地契?”赵二虎往前踏了一步,“说到地契,我倒想问问刘老爷。我赵家祖上二十八亩上等军田,永乐年间兵部册上有名的,如今怎么就剩十亩旱地了?剩下那十八亩,去哪儿了?”
刘百户脸色变了:“胡说八道!那是你家自己典当的!”
“典当?”赵二虎一伸手,“典当文书呢?拿出来看看?拿不出来,就是侵占军屯。按《大明律》,侵占军屯该当何罪,刘老爷清楚吧?”
刘百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猛地挥手:“反了!给我拿下这刁民!”
两家丁扑上来。
赵二虎没躲,侧身,抬肘,砸在第一个家丁脖子上。那家丁哼都没哼一声,直接软倒。另一个家丁还没反应过来,旁边一个“同乡”上前,抓住胳膊一扭一别,咔嚓一声,家丁惨叫,胳膊软软垂下来。
动作快得,众人还没看清,两个人就躺地上了。
刘百户愣了一瞬,猛地拔刀:“敢拒捕?格杀勿论!”
赵二虎等的就是这句。
他一把扯开外衫,露出里头飞鱼服的一角,同时举起腰牌,暴喝:
“御前四等侍卫赵二虎,奉旨办差!”
声音像炸雷,在打谷场上滚过。
所有人都傻了。
刘百户的刀举在半空,落也不是,不落也不是。他瞪着眼,看着那块黄澄澄的腰牌,上头“御前侍卫”四个字,在太阳底下刺眼。
赵二虎往前一步,腰牌几乎戳到刘百户脸上:“刘有德,你私占军屯、盘剥军户、对抗皇命,还敢动刀?给我拿下!”
三个“同乡”同时动了。
一人拔刀,绣春刀出鞘的声音,嘶啦——像是布匹被撕裂。另两人扑上,扭住刘百户胳膊,夺刀,反剪,按倒在地。动作干净利落,刘百户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,脸就被摁进了土里。
“你……你敢……”刘百户挣扎,吃了一口土。
赵二虎蹲下,腰牌在他眼前晃:“你看我敢不敢?”
刘百户不吭声了,身子开始发抖。
赵二虎站起身,对那三个“同乡”一挥手:“押到晒谷场去!铁柱,敲锣,喊全堡子的人都来!”
他又环视周围噤若寒蝉却又眼含期待的乡亲们,咧嘴一笑,声音洪亮:“乡亲们都来!皇上有旨,今儿个,咱们奉旨——教训这喝兵血的蠹虫!”
“来了就知道!”赵二虎把腰牌揣回怀里,拍了拍,“皇上交代的新鲜法子,专治这等祸害!”
晒谷场很快聚满了人。刘百户被反绑着按在场地中央,赵铁柱不知从哪儿找来一面破锣,咣咣敲得山响。赵二虎跳上石碾子,迎着越来越多、或惊惧或好奇的目光,清了清嗓子。
“老少爷们!皇上知道咱们苦,给咱们撑腰来了!今天就拿这刘有德开刀,皇上说了,这叫‘奉旨教训’!有冤的诉冤,有苦的诉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