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7章 祖宗们一刀一枪赚下的富贵，他凭什么说拿走就拿走？
香案是现摆的，摆得有点急，一条案腿下头还垫了块破布，歪歪斜斜的。
姜瓖带着一院子人跪在青石板上，陕西巡抚、巡按御史也都来了。院里火把烧得噼啪响，火苗子窜起老高，把一院子人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打头进来的是个太监，五十来岁年纪，面皮白净，没胡子。后头跟着个穿青袍的兵部郎中，再后头是个穿飞鱼服、挎绣春刀的锦衣卫百户。那百户还带了二十个缇骑，个个按着刀柄站在院门两边，把出去的路堵得严严实实。
太监走到香案前，从小内使捧着的金漆盒里，恭恭敬敬地请出那卷黄绫圣旨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……”
他的声音尖利，在夜里传得老远。
姜瓖跪在那儿，能听见自己心跳，咚、咚、咚，一声比一声重。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的姜瑄，他弟弟那张脸阴沉得快滴出水来了，腮帮子咬得死紧。
圣旨不长，可每句话都像锤子，一下一下敲在这哥俩的心尖上。
“朕闻辽东警报，建奴或自朝鲜窥伺。边陲重地，不可不防。
兹调陕西镇、榆林镇军户计三万员，赴辽充实边墙。
着陕西总兵姜瓖、榆林副总兵姜瑄，即日造册点验，限期两月，分批开拔。
每人给开拔银五两，皆给秦晋源银票，凭票兑付，沿途州府接应粮草，不得有误。
此乃军国大事，尔等世受国恩，当体朕心，悉心办理。
钦此！”
太监念完了，把圣旨卷好，双手捧着。
姜瓖耳朵里嗡嗡的。他听见“建奴或自朝鲜窥伺”、听见“军户计三万员”，听见“限期两月”，就知道北京城里那位爷要干什么了。朝鲜的建奴？孙传庭之前追着他们打的时候，这帮孙子差点逃到海里去，今年就能“窥伺辽东”了？
这借口找的，连三岁小孩都哄不过。
可人家是皇上。皇上说建奴要窥伺，那就是要窥伺，哪怕建奴现在跪在北京城里求着投降，那也是“窥伺”。皇上说要从陕西调三万军户，那就是要调，哪怕把陕西卫所搬空了，那也是“充实边墙”。
“臣……”
姜瓖开口，嗓子干得发紧，清了清才说下去：“领旨。”
他站起身，上前两步，双手去接那卷黄绫。圣旨拿在手里轻飘飘的，没什么分量，可他手不知怎的有点抖。
太监换上一副笑脸，例行公事般地说：“姜总戎，皇爷知道您镇守边关辛苦，特意让咱家带句话——好生办妥这趟差事，日后自有恩典。”
话说得客气，可姜瓖听在耳朵里，每个字都像针在扎。这趟差事要是办砸了，恐怕就不是“恩典”了。
“臣……惶恐。”姜瓖脸上挤出一点笑，比哭还难看。
兵部郎中也上前一步，拱拱手：“姜总兵，兵部已行文山西孙应元部，命其移驻黄河东岸，一则协防，二则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笑，“可随时接应贵部开拔之军户，免您后勤之忧。”
姜瓖嘴角抽了抽，没接话。
那锦衣卫百户这时才上前，抱了抱拳：“姜总戎，北镇抚司奉旨，遣员入驻西安、榆林秦晋源票号。凡军户持票兑银，即刻足额支取。”他停了停，一字一句，像刀斧砍在朽木之上，“有敢压价、拖延、刁难者——以破坏军机论，锦衣卫拿人，不经有司，直送诏狱。”
院里静了一瞬。
姜瓖低着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锦衣卫入驻票号，盯着兑银，那是盯着票号？那是在盯着他！
“臣，明白。”他说。
传旨的人走了，院里火把还烧着，噼噼啪啪的。姜瓖捧着那卷圣旨站在那儿，半天没动，像尊泥像。
姜瑄踉跄着走过来，脸白得吓人，嘴唇都在哆嗦：“大哥……这、这是要抽咱们的根啊！三万军户一走，剩下的谁还肯老实种地交租？都会想跑！”
王参将声音发颤，话都说不利索了：“限期两月……孙应元就在河对岸……锦衣卫盯着票号……”
李守备咬牙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我那计策……”
姜瓖抬手，止住了他的话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堂下这群人，一个个面色惶惶，眼珠子乱转，像被撵出窝的老鼠，没头没脑的。
“圣旨，”姜瓖咬着牙开口了，“要接。”
“军户，”他顿了顿，“要送。”
众人愣住了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不明白这位大帅是什么意思。
姜瓖没理他们，转身走回厅里，在主位上坐下。桌上酒菜早就凉透了，油凝在盘子上，白花花一层，看着就腻。他端起自己那杯酒，一仰脖子，全灌了下去。
酒是凉的，顺着喉咙下去，一直凉到心里。
“但怎么送，送什么人，什么时候送到……”他放下酒杯，抬眼看向众人。那眼神是多年边镇厮杀磨出来的狠辣，像两把钝刀子，在每个人脸上慢慢刮过，“得按咱们陕西的规矩来。”
姜瓖慢慢说，每个字都说的咬牙切齿：“刘副将，明天起，重新核债。利滚利，驴打滚，该多少是多少，白纸黑字让他们按手印。告诉他们，债还清，才能报名去辽东。”
刘副将赶紧点头：“是，是！大帅放心，那些泥腿子欠的债，利滚利算下来，够他们还三辈子！”
“周都司，”姜瓖看向另一个干瘦的武将，“造册的时候，用点心。老弱病残，家里没壮丁的，欠债少的，优先报上去。那些家里有五六口壮劳力、欠了一屁股印子钱的，缓一缓，就说……名册要核验，让他们等着。”
周都司眼珠子转了转，明白了：“大帅高明！先把老弱送走，剩下精壮劳力还得在咱们手底下刨食！”
“可朝廷要三万……”王参将犹豫道。
姜瓖冷笑：“朝廷要三万，咱们就给三万。老弱不是人？病残不是人？至于到了辽东能不能守边，那是朝廷的事，不是咱们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李守备，你刚才那计策，得尽快。”
李守备精神一振，凑近了些：“大帅放心，人早就备好了，都是生面孔，会说蒙古话。皮袍子、弓箭都是真货，从河套弄来的。劫几支往西宁的小商队，留两个活口，尸首扔在显眼地方，保准让人以为是和硕特人干的。”
“嗯。”姜瓖点点头，“军情报上去的时候，写含糊点，就说‘疑似和硕特游骑’，别把话说死。”
“明白！”
厅里几个人互相看看，脸色稍稍松了些。可王参将还是犹豫，搓着手说：“大帅，单靠咱们陕西一家……怕是顶不住。皇上这次能动陕西，下次就能动宣大、动山西……”
这话说出来，厅里又静了。
姜瓖沉默着，慢慢站起身，走到墙边。墙上挂着一幅《九边图》，牛皮纸做的，边角都磨得起毛了。上头用朱砂标着各镇、各卫、各堡，密密麻麻，像一张巨大的蛛网。
他看了很久，忽然伸出手，手指在图上慢慢划过去——从陕西，到榆林，到宣府，到大同，到山西，到甘肃……
“你说得对。”姜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，“皇上要动的，不是陕西这三万军户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众人。
“他要动的，是咱们这些人——是宣府的曹家、大同的王家、山西的周家、甘肃的杨家、四川的马家！是这九边上，祖祖辈辈守了两百年的，咱们这些人家！”
厅里静得可怕。
姜瓖走回桌前，手按在桌沿上，青筋暴起：“从永乐爷那时候起，咱们的祖宗就在这儿戍边、屯田、生儿育女。地是咱们开出来的，堡是咱们建起来的，兵是咱们练出来的！现在皇上却要撅咱们的根......”
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，杯盘跳起老高。
“老祖宗留下的东西，咱们得一起护着！”
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里，溅起好大一片浪花。众人你看我我看你，眼睛里渐渐有了希望。
“大哥说得对！”姜瑄第一个站起来，脸红脖子粗的，“单打独斗，咱们就是砧板上的肉！得抱团！得让皇上知道，这九边的天，不是他一道圣旨就能变的！”
“可怎么抱？”王参将问，“宣大离得近，还好说。甘肃、四川那些，天高皇帝远，他们肯跟咱们一条心？”
姜瓖坐下来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茶早就凉透了，苦得他皱了皱眉。
“瑄弟，”他说，“你明天就跑一趟大同，去见麻老四。”
姜瑄一愣：“我去？说什么？”
“别说圣旨的事，就说——”姜瓖慢慢道，“青海不稳，和硕特异动，邀他共商边务。”
“那他要是不见呢？”
“他会见的。”姜瓖冷笑，“你就问他一句话：今日陕西三万，明日大同几何？”
姜瑄琢磨着这句话，眼睛渐渐亮了。
“李守备，”姜瓖看向另一侧，“你给甘肃杨嘉谟、四川侯良柱去信。信上就写......”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道，“‘京中有变，欲更九边旧制。陕西首当其冲，兄等可安枕否？’”
李守备点头记下，又问：“那他们要是……不接茬呢？”
“不要他们现在就接茬。”姜瓖摆摆手，“只要他们心里有数就够了。”
“那锦衣卫那边……”刘副将小声问。
“所以青海的事要快！”姜瓖盯着他，“要狠！要见血！等北镇抚司的探子闻到味，咱们的‘边患’已经报上兵部了！到时候，就不是咱们求着皇上别调人，是皇上得求着咱们——陕西的兵都抽走了，和硕特人打过来，谁去挡？”
众人互相看看——这是要押上身价，和万岁爷豪赌一场啊！
“都听明白了？”姜瓖扫视一圈，“面上，咱们恭顺听话，让送人就送人。该造册造册，该点验点验。底下该怎么做……”他没说完，但所有人都懂了。
“散了。”姜瓖摆摆手，“该喝酒喝酒，该听曲听曲。明天该干什么，心里清楚就行。”
“是……是！”
众人如蒙大赦，忙不迭退出去。脚步声杂沓，渐渐远了。
厅里就剩姜瓖一个。
陕西的天，真的要变了。
不，不仅是陕西。是宣府，是大同，是山西，是甘肃，是四川……是这九边上，所有祖祖辈辈靠军户、靠屯田吃饭的人家，天都要变了。
两百年前，他们的祖宗跟着太祖、成祖派出的大将从南方来到这苦寒之地，筑墙、屯田、戍边。一代代人死在这里，埋在这里，骨头都化进了土里。换来了什么？换来了世袭的官职，换来了荫蔽子孙的田亩，换来了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，说一不二的权力。
现在皇上说要拿走。
凭什么？
祖宗们一刀一枪赚下的富贵，他凭什么说拿走就拿走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