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9章 赫图阿拉的最后一夜
沈阳的辽东督师衙门的议事厅,原本是个贝勒的堂屋。如今那贝勒早不知去哪儿了,倒是孙传庭孙督师坐在上首,左右袁崇焕、曹文诏、祖大寿、毛文龙一溜排开,个个穿着莽袍——全都是爵爷,看着就威风。
索尼捧着那卷《为陈情女真本源、揭发红缨蒙古诈伪事》,手有点抖。
不是吓的,是激动的。
“索宣慰,”孙传庭开口了,声音平平稳稳的,“你念来听听。”
“是,督师。”
索尼清清嗓子,开始念。他官话说得还行,就是带点辽东口音,念到“红缨蒙古”四个字时,还特意加重了语气。
念完了,厅里静悄悄的。
孙传庭没说话,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。袁崇焕捋着胡子,曹文诏眼睛盯着天花板,祖大寿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,不知道在琢磨什么?
“这事儿,”孙传庭终于开口了,“卫齐,硕色,你二人可作证?”
卫齐“噌”就站起来了。
“卑职可证!”卫齐嗓门很大,声音洪亮,“卑职祖父在世时亲口说过,老汗王年轻时,建州部都管他们叫‘北来的红缨子’!”
那老者硕色让卫齐搀着站起来,颤巍巍的。老头今年七十三了,背驼得厉害。
“老朽硕色,”老头儿开口,“万历年就在赫图阿拉当差。那时候,老汗王要建国号,各部贝勒都不乐意用‘女真’这名头——为啥?因为大明管女真叫藩属,用了这名字,就得矮一头。”
他顿了顿,喘口气。
“黄台吉——就是现在跑漠北那位——那时候才十四岁,在议事时说:‘咱们和蒙古一样骑马射箭,不如自称蒙古?’”
“代善贝勒当场就驳了,说‘蒙古是蒙古,女真是女真’。吵了三天,最后折中,用了‘满洲’这个词——这词儿,老朽活到七十三,在那之前从没听过!”
祖大寿这时候插话了。
“督师,”他拱手,“末将早年听家父提过一嘴。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、父亲塔克世活着的时候,建州左卫确实管他们叫‘北来的巴尔虎人’。他们戴那红缨尖顶帽,跟女真各部的圆顶裘帽,压根不是一回事。”
毛文龙一拍大腿:“怪不得!本镇在皮岛那会儿,抓的海西女真俘虏老嘀咕,说爱新觉罗家是外来的,专会欺负女真人!”
孙传庭点点头,看向索尼:“索宣慰,依你看,如今赫图阿拉、海西故地的女真部众,可还知道这些旧事?”
索尼赶紧躬身:“回督师,老辈人都知道。只是万历末年,老汗王把海西四部——叶赫、乌拉、辉发、哈达——打了个遍,把头人都杀绝了,年轻人就不一定知道了。”
卫齐补充:“可各部的老萨满、老额涅私下还会说。尤其叶赫那拉氏,跟爱新觉罗是世仇,一定记得清楚!”
孙传庭和袁崇焕对了个眼色。
袁崇焕点点头。
“好,”孙传庭站起身,走到墙上挂的辽东地图前,“既如此,十日后,兵发赫图阿拉。”
他转过身:“索宣慰、卫同知、硕老,你三人随军出征。此战,攻城为下,攻心为上。你三人需在阵前,用女真话告诉赫图阿拉内外:朝廷只诛红缨蒙古,不问真女真。愿降者,可以安置黑龙江两岸,由海西宣慰使统领。”
索尼“扑通”就跪下了,声音都发颤:“督师仁德!如此,女真各部必倒戈来归!”
曹文诏这时候笑了:“索宣慰,你先别急着跪。等拿下赫图阿拉,有你跪的时候——跪着接圣旨领赏吧!”
一屋子人都笑了。
......
十五日后,六月初六,赫图阿拉城外。
郝永忠骑在马上,看着眼前这座山城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这他妈就是建奴最早的都城?
城墙是黄土垒的,高也就两丈出头。城里那些房子,远远看去,不是木屋就是土房,连个像样的砖瓦房都没几间。就这,当年愣是打得大明丢了辽沈?
王麻子在他旁边,啐了一口唾沫。
“呸!就这破地方,也敢称汗建国?老子老家延安府的寨墙都比这高!”
狗娃伸长脖子看:“把总,这城……好打不?”
“好打?”王麻子一烟袋敲过去,“看见没,三面环山,一面临河。硬攻的话,咱们得拿人命填。不过......”
他嘿嘿一笑,指着城下那三个骑马的人影。
“今儿不用咱们填。”
那三人是索尼、卫齐,还有个老头硕色。三人骑马到城前一箭之地,站住了。
索尼吸了口气,用女真话开始喊。
喊的啥,郝永忠听不懂。可城墙上那些守军,明显骚动起来了。有人探出头看,有人交头接耳。
卫齐接着喊,嗓门更大。老头硕色也喊,声音苍老,可一句一句,清清楚楚。
喊了约莫一刻钟,曹文诏在帅旗下挥了挥手。
“骑兵营!”传令兵高喊,“射劝降书!”
郝永忠从马鞍旁抽出箭筒。筒里插着二十支箭,每支箭杆上都绑着个纸卷。纸卷两面写字,一面汉文,一面弯弯曲曲的女真文。
他夹了夹马腹,战马小跑起来。同队的骑兵都动了,百十匹马绕着城墙跑,马上骑士张弓搭箭,朝城里抛射。
郝永忠瞄准内城方向,一箭射出。箭矢划过个弧线,越过土墙,落进城里。
他想起劝降书上的内容——王麻子昨晚特意找识字的念给他们听过。
“大明皇帝诏:只诛红缨蒙古爱新觉罗氏,不问女真各部……”
“愿降者,安置黑龙江两岸,由海西宣慰使管辖……”
郝永忠心里嘀咕,这招真毒。他要是城里的女真人,听了这话,再看看城外这两万明军,也得琢磨琢磨。
射完箭,骑兵回阵。郝永忠勒住马,朝城头看。
城楼上,几个人影在晃动。其中有个穿黄袍的,看模样不到三十,正气得跳脚。
那就是尼堪。努尔哈赤的孙子,如今赫图阿拉城里最大的主子。
......
尼堪确实在跳脚。
他今年二十九岁,也是个国字脸的大胖子,脾气火爆,一点就着。
“索尼!奸贼!”他指着城下骂,“背主求荣的狗东西!”
骂归骂,他心里其实有点慌。
索尼在城下喊的那些话,他其实……听过。
小时候,奶妈哄他睡觉时,哼过一首老歌谣。歌谣里唱“北边来的红缨子,骑着大马挎着刀”。他问奶妈红缨子是啥,奶妈赶紧捂他的嘴,说小孩子别乱问。
后来长大了,听几个老旗主喝酒时嘀咕,说咱们爱新觉罗家祖上确实是从北边来的,跟建州这些土生土长的女真不是一回事。他还当是醉话。
现在索尼在城下,一句一句,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。
“尼雅哈!”尼堪一把抓过旁边那人,“你叶赫部是老姓,你说......我爱新觉罗真是蒙古人?”
叶赫那拉·尼雅哈,今年二十五。这人长得清瘦,和爱新觉罗家的大胖子一看就不是一个种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贝勒……”尼雅哈开口,声音很低,“早年听我祖父说过,老汗王祖上确实从北边来,戴红缨帽,跟建州诸部……不太一样。”
尼堪手一松,劝降书掉在地上。
他弯腰捡起来,展开看。汉文他认不全,可旁边那女真文他认识。白纸黑字,写得明明白白。
“叶赫、乌拉、辉发、哈达故地,许自选头人,朝廷册封……”
尼堪抬头,盯着尼雅哈。
尼雅哈垂下眼睛。
“贝勒,”他声音更低了,“如今明军两万围城,咱们只有数千老弱。城中粮草……只够一个月。”
尼堪看看城外。明军阵势严整,旌旗如林。看看城内,部众惶惶,根本守不住啊!
他一咬牙。
“传令!”尼堪扯着嗓子喊,“整顿骑兵,今晚随我从北门突围!去呼伦贝尔草原投十五叔!”
.......
子时刚过,北门就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。
尼堪一马当先冲了出去,身后跟着两百来骑亲兵,都是两黄旗的精锐,最大的不过二十岁,最小的才十五六,马蹄用厚布裹得严实,跑起来只剩闷响。夜色浓得化不开,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,勉强能看清脚下坑洼的土路。尼堪心里盘算得明白:出了城往北钻山沟,明军的骑兵追不上,只要进了科尔沁地界,就算逃出生天了。
他这头正想着,身后突然“轰隆”一声巨响——北门重重关上了!
尼堪猛地勒马回头,只见城楼上火把“呼啦”一下全亮了起来,把黄土墙照得通明。火光里,尼雅哈站在垛口后头,探出半截身子朝他喊话:“尼堪贝勒!对不住了!我已开西门,迎大明王师入城了!”
他顿了顿,声音咬得死紧:“叶赫与爱新觉罗,有灭族之仇!今日……该还了!”
尼堪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还没反应过来,四面八方的野地里突然亮起无数火把!树林子、土坡后、荒草丛中,密密麻麻的火光把半片天都映红了。
中计了!
曹文诏在帅旗下冷眼看着,副将低声问:“总兵,冲阵?”
“让郝永忠那队夜不收先上,”曹文诏声音稳得像块石头,“他们手快。其余人马,合围!”
那两百骑顿时乱了套,有人掉头往城门撞,门早已闩死;有人往两侧逃,却见明军步骑阵列如铁壁般压来。尼堪到底是将种,心知已是死地,拔出腰刀嘶声吼道:“是男儿的,随我冲开血路!冲出去才有活路!”
他带头往北面火把稀疏处猛冲,亲兵们红着眼跟上,马蹄踏得泥浆飞溅,竟真被他们冲出去几十步,眼看就要撞进一片矮树林......
就在这时,侧面猛地撞出一小队骑兵,统共不过八人,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插而来!带头那汉子三十来岁,虎背熊腰,正是郝永忠。
“生擒尼堪者,赏银千两!官升三级!”曹文诏的将令随风传来。
郝永忠眼睛一亮:千两银子,够买上百亩黑土地了!他暴喝一声:“兄弟们,抄家伙!”
八骑在疾驰中突然左右一分,划出一道弧线,瞬间贴到尼堪马队跟前。夜色昏沉,距离不过二十步,尼堪只见对面抬手亮出一截截短铁——
是燧发手枪!
“砰!砰!砰!砰——”
七八道火光在黑夜中炸开,白烟裹着硝烟味扑面而来。铅子横飞,尼堪身旁两个亲兵惨叫落马,他的坐骑惊得人立而起。郝永忠根本不等烟散,插回打空的手枪,反手抽刀就吼:“再打!”
身后弟兄有手脚快的,已装好第二铳,顶着尼堪的方向又是一轮齐射!
“砰!砰!”
尼堪身子一震,左肩甲叶迸裂,肋下又是一记重击。他“呃”地一声,腰刀脱手,整个人从惊马上仰面摔落,重重砸在泥地里。
“贝勒爷!”“主子!”亲兵们魂飞魄散,阵型彻底崩散。
郝永忠马刀一挥:“杀!”八骑如虎入羊群,刀光闪处血溅三尺。他自个儿冲到尼堪落马处,见那鞑子贝勒躺在血泊里抽搐,眼睛瞪着漆黑的天,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。郝永忠啐了一口,扭头高喊:“尼堪已死!”
城头上,尼雅哈望着底下那具曾经高高在上的躯体,嘴唇抿成一条线,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曹文诏在帅旗下点了点头,马鞭往前一指:“全军压上,肃清残敌,不准走脱一个!”
而此刻,万里之外,黄台吉立马于科布多的西平城下,西风卷着砂砾扑打在他的铠甲上。他目光似乎要越过远处苍茫的阿尔泰山,投向那片传说中水草丰美、无比辽阔的西域。他的大清国,将会从那里开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