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8章 索尼:满洲?哪有什么满洲?他们都是布里亚特的红缨蒙古!
天刚蒙蒙亮,王麻子就叼着个旱烟袋,在营房外头扯着嗓子喊:“郝永忠!狗娃!刘疤瘌!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出来!”
郝永忠正做梦呢,梦里他那五十亩麦子长得比人都高,金灿灿的一片。被这一嗓子吼醒,差点从炕上滚下来。
“把总,啥事儿啊?”郝娃揉着眼睛爬起来。
王麻子吐了口烟圈,眯着眼睛笑:“好事儿,天大的好事儿。赶紧的,收拾收拾,去营务处。”
一行人迷迷糊糊跟着王麻子走。营务处外头已经排了队,不长,二十来个人。都是各队抽出来要去辽阳城西大营点集的。
狗娃打了个哈欠:“把总,领饷就领饷,咋还排队呢?以前不都是上官一发,咱们一领,完事儿了吗?”
“你懂个屁。”王麻子用烟袋锅敲了下狗娃的脑袋,“现在规矩改了。皇上下旨,以后军饷不走上官的手,直接存银号里。”
刘疤瘌眼睛一亮:“那……上官还克扣得了吗?”
“克扣?”王麻子乐了,“他倒是想。银号的账本一式三份,你一份,银号一份,辽阳府一份。上官的手伸不进去。再说了——”
他压低了声音,左右看看:“这辽东官银号,是皇上和几位国公爷的买卖。哪个不开眼的上官敢动?”
排到郝永忠了。
营务处里头隔了间小屋,摆着张长桌。一头坐着个二十出头的伙计,精瘦精瘦的,穿着身蓝色褂子。另一头是个老学究模样的文书,戴着副眼镜,正在那慢悠悠地磨墨。
“姓名?”伙计头也不抬。
“郝永忠。”
“籍贯?”
“陕西延安府。”
“所属营队?”
“辽阳卫左所前屯堡。”
“军职?”
“队正。”
伙计在账本上刷刷记下,又从旁边拿过个红印泥:“按手印。”
郝永忠伸出右手大拇指,在印泥上按了按,然后在账本自己名字旁边按了个手印。红的。
文书那边也记好了,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子,打开,里头是个铜印。他哈了口气,在另一本册子上“啪”地盖了个章。
“好了。”伙计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本子,巴掌大,蓝色封皮,上头写着三个字:存取折。
“这个你收好。”伙计把本子递给郝永忠,“以后你的饷银,每月初五直接存到这个折子里。你要用钱,就拿着这个折子,到任何一家‘五行银号’都能取。”
郝永忠接过本子,翻开看了看。第一页写着他的名字、籍贯、所属。第二页是空的。
“这……”他有点懵,“就这?银子呢?”
王麻子凑过来,从怀里掏出个一模一样的小本子,在郝永忠眼前晃了晃:“瞧见没?就这玩意儿!以后饷银都在里头存着!”
他翻开自己的折子,指着上面一行字:“瞧,这是我上个月的饷,三两五钱。白纸黑字写着呢。”
狗娃伸长脖子看:“把总,这要是……要是本子丢了咋办?”
“丢了?”王麻子把折子揣回怀里,“丢了也没事儿。你拿着官凭去银号,人家一对账就知道你里头有多少钱。重新给你补一个就是。”
刘疤瘌问:“那要是……人丢了呢?”
这话问得有点晦气,但王麻子没生气。他抽了口烟,缓缓吐出来:“要是人没了,你家眷拿着阵亡文书,到任何一家五行银号,都能把钱提出来。一个子儿不少。”
众人静了静。
郝永忠捏着手里的小本子,忽然觉得有点沉。
“那……”狗娃小声问,“要是没家眷呢?”
王麻子一烟袋敲过去:“那就充公!想啥美事儿呢?”
众人哄堂大笑。
笑完了,王麻子又从怀里掏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纸,摊在桌上:“再给你们看个稀罕玩意儿。”
那是几张银票。最大的那张,上头写着“壹两”,小的几张写着“壹钱”。纸是特制的,摸着厚实,上头印着复杂的花纹,还盖着大红官印。
“这叫银票。”王麻子说,“在咱们辽东,这玩意儿比现银好使。你去铺子里买东西,掏这个,人家认。”
狗娃拿过一张一钱的看着,左看右看:“这不就是一张纸吗?”
“纸?”王麻子嗤笑,“你懂什么。这是‘五行银票’,皇庄官银号、辽东官银号、钱记银号、秦晋源银号、鲁圣丰银号,五家联保。在辽东地界上,这银票就是银子,比银子还稳当!”
郝永忠问:“把总,那咱们的饷……是发这个?”
“你想发银票也行,想取现银也行。”王麻子说,“我建议你们啊,留点现银傍身,剩下的换成银票。那玩意儿好藏,缝衣裳里、塞鞋底,谁也摸不出来。”
说话间,其他几人也办好了手续。王麻子一挥手:“走,带你们去辽阳城,见识见识!”
......
出了大营,骑马往辽阳城去。
路上很热闹。
道旁到处是工地,民工喊着号子,抬石料的抬石料,挖土的挖土。路正在拓宽,看样子是要修成能并行两辆大车的样子。
路边搭着粥棚,大锅里热气腾腾。流民排着队,手里捧着碗,一个接一个地领粥。发粥的是几个穿着青衫的读书人,看着像是书院的学生。
“那是天津讲习所的学生。”王麻子指着说,“皇上让办的,学生不光要读书,还得出来做事。看见没,那边记账的那个,听说是个举人老爷呢。”
再往前走,遇上一队大车。车上装得满满当当,全是铁锹、锄头、镰刀。赶车的是个山东口音的汉子,正跟路边的工头讨价还价。
“这位爷,您看看这货,上好的精铁打的……”
“太贵了,再便宜点。”
“哎呀,这已经是良心价了……”
王麻子笑笑:“瞧见没?商人来了。有商人的地方,就有活气。”
到了辽阳城下,郝永忠勒住马。
城门修过了,但墙上还能看出火烧的痕迹。城门大开,进进出出的人不少。有推着小车的,有挑着担子的,有骑马骑驴的。
进了城,郝永忠有点懵。
这哪儿是城啊,这整个一大工地。
街道两边,到处是脚手架。房子大多没修好,有的没屋顶,有的没墙。可奇怪的是,没修好的房子里,买卖照做。
没屋顶?搭个棚子。没墙?挂个布帘。
一面旗子迎风招展,上头写着“山东老陈铁器”。棚子底下堆满了农具,老板是个黑脸汉子,正跟个老农说话:“您看这把锄头,这钢口,这分量……”
旁边是个布庄,布帘上绣着“苏松布庄”四个字。帘子掀着,里头挂着各色布匹,几个妇人围着挑选,叽叽喳喳。
再往前,是个杂货铺。油盐酱醋、针头线脑,摆得满满当当。铺子门口挂了个小木牌,上头写着“五行银票通用”。
“瞧见没?”王麻子指着那牌子,“有这个牌子的铺子,你给银票,人家就收。”
狗娃看得眼睛发直:“这……这比俺们县城还热闹。”
“这才哪儿到哪儿。”王麻子说,“听说辽阳刚拿下的时候,房子烧得只剩架子,街上一个活人都没有。”
郝永忠没说话,只是看着。
他看着那些还没修好的房子里,人们进进出出。看着商贩和顾客讨价还价。看着几个孩子从街上跑过,手里拿着糖人,笑得咯咯的。
......
辽东官银号在城中心,原本是某个贝勒的府邸。大门改成了柜台式,上头挂着金字招牌,崭新崭新的。
门口站着两个护卫,穿着统一的蓝褂子,腰里挎着刀。不是明军的打扮,看着像是银号自己雇的人。
里头人来人往。
有穿着号衣的军户,有穿着长衫的商人,有蒙古打扮的,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短打的苦力。都挤在柜台前,有的存钱,有的取钱,有的换银票。
郝永忠捏着他的小本子,挤到柜台前。
伙计接过本子,翻开,拨了拨算盘:“郝永忠,骑兵队正,月饷五两。三个月,一共十五两。”
“是。”郝永忠点头。
“取现还是存着?”伙计问,“取现没利息,存着年息二分。”
郝永忠想了想。他不太信那银票,总觉得是张纸。可王麻子说得也有道理,银票好藏。
“取十两现银,剩下的换成银票。”他说。
“成。”伙计转身,从后头搬出个小木箱。打开,里头全是银饼子,白花花的,一个正好一两。
伙计拿了十个,放在小秤上称了称,分毫不差。又拿五张一两银票,和银子一起装进个蓝色小布袋,递给郝永忠。
“您点好。”
郝永忠接过袋子,沉甸甸的。他打开看了看,银饼子码得整整齐齐,银票折得好好的。
心里踏实了。
他转头对王麻子说:“把总,我想买点东西,捎回庄子上。婆娘孩子快来了,家里缺东西。”
王麻子笑:“去吧。记得,初八前回营,别误了点集的时辰。”
“哎。”郝永忠应了声,揣好银子,带着狗娃几个扎进了街市。
......
同一时刻,沈阳。
一辆马车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。车是普通的青幔小车,拉车的马老了,走得慢。
车里坐着两个人。
索尼闭着眼睛,手里捏着一串佛珠,一颗一颗地捻。他对面的卫齐撩开车帘,往外看。
街上热闹。
铺子开了不少,粮店、布庄、铁匠铺、杂货铺,还有家“扬州澡堂”,门口挂着灯笼,天还没黑就点上了。
行人多是汉人装束,短打长衫都有。偶有几个蒙古人,穿着袍子,腰里挎着刀。女真人很少见,见了也是低着头,匆匆走过。
卫齐放下车帘,叹了口气。
“索尼,这沈阳……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吗?”
索尼没睁眼,只是捻佛珠的手停了停。
卫齐指着窗外一处正在修建的宅院:“那是富察氏的老宅子。去年这时候,我还在这儿喝过酒。现在呢?你瞧,挂的是‘山西会馆’的牌子。”
索尼还是没说话。
马车路过一处工地。正在建祠堂,看样子规模不小。石碑已经立起来了,上头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“忠烈祠。”卫齐声音发颤,“天启元年沈阳之战阵亡将士的祠堂。听说……铁岭、辽海那边,三日不封刀。”
他压低声音:“咱们是献了城,可汉人看咱们的眼神……索尼,那是在看‘鞑子’。”
索尼终于睁开了眼。
“不然呢?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“你以为他们会怎么看?”
卫齐噎住了。
马车摇晃着,车厢里静了好一会儿。
“咱们走吧。”卫齐忽然说,“去上海。那边没人认识咱们,带着银子,买条船,跑南洋。去归仁,那是卓布泰的地盘……”
“走?”索尼打断他,“走了,我们赫舍里家就真没了。”
“不走还能怎样?”卫齐急了,“皇上给个从三品的虚衔,一年二百两俸禄,够干什么?海西宣慰使?海西在哪儿?赫图阿拉那个尼堪手里还有点人马,能让你去‘宣慰’?”
索尼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笑得卫齐心里发毛。
“所以,”索尼慢悠悠地说,“得让尼堪……没兵。”
“怎么没兵?”卫齐问,“你去打?”
索尼不笑了。他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低低的,但在摇晃的车厢里,每一个字都清楚。
“卫齐,你说……咱们是什么人?”
卫齐一愣:“女真人啊,还能是什么?”
“那爱新觉罗家是什么人?”
“也是女真……不对,他们自己说,是‘满洲’。”
“满洲。”索尼重复这两个字,语气里带着嘲讽,“万历四十四年之前,你听过‘满洲’这个词吗?”
卫齐摇头。
“我查过老档,问过老人。”索尼说,“爱新觉罗家祖上,是从北边来的。布里亚特那边。他们不是女真,是蒙古人。‘红缨蒙古’,因为他们帽子上插红缨子。”
卫齐眼睛瞪大。
“这些人跑到长白山,征服了咱们这些真女真,建了国,还编了个‘三仙女沐浴、佛库伦吞朱果’的瞎话。”索尼冷笑,“骗了咱们几十年。”
车厢里静得可怕。
卫齐咽了口唾沫:“这……这能有人信?”
“为什么不信?”索尼反问,“黄台吉现在在哪儿?多尔衮在哪儿?一个在科布多,一个在喀尔喀......多尔衮好像还出兵占了布里亚特的不少地盘!这是要联络同族再来和大明干啊......”
他越说越快,眼睛发亮。
“咱们得给皇上上奏,说清楚这件事。爱新觉罗家是红缨蒙古,是外来者,是征服者。他们压榨女真,压榨蒙古,还想压榨汉人......罪大恶极!”
“黄台吉西迁,不是为了躲大明,是为了去蒙古草原招兵买马,找真正的同族。他是汉人、女真人、甚至蒙古人......共同的敌人!”
卫齐听得目瞪口呆。
“这奏章一上,”他喃喃道,“咱们可就……”
“咱们就和爱新觉罗家彻底割开了。”索尼咬牙,“咱们是‘被红缨蒙古压迫的女真人’,是‘弃暗投明的义士’。到时候,皇上才会真的用咱们......去打赫图阿拉!去打黄台吉!咱们熟悉山林,熟悉草原,比汉人将领好用。”
“那就……”卫齐愣了一会儿,终于开口了,“拆吧。把‘满洲’拆了,看爱新觉罗家还拿什么唬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