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7章 我们的家园,我们的土地,我们的未来,我们的斗争!
天黑前,庄子里的三间正房勉强能住人了。屋顶补了茅草,墙堵了窟窿,刘疤瘌带着人连夜盘炕——他说他这手艺是祖传的,盘出来的炕“皇上睡了都得说好”。
郝永忠懒得理他吹牛,蹲在门口,就着最后一点天光,看手里那张地契。
纸是硬的,印是红的。上面写着他的名,郝永忠。五十亩,辽阳府辽阳县,军功田。
他把纸按在心口,按了好一会儿。
狗娃凑过来:“队正,看啥呢?”
“看宝贝。”郝永忠把地契仔细折好,塞进贴身的油布包里,“比命金贵。”
夜里,众人挤在三间屋里。炕还没干透,烧了火,潮气混着烟,呛得人咳嗽。可没人抱怨,累了一天,倒下就睡。呼噜声此起彼伏。
郝永忠没睡。他提着一盏灯笼,在庄子里转了一圈。墙塌的地方太多,夜里得有人守。他安排了哨,自己又走到庄子外。
雨停了,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,照在那片黑土地上。地还没犁,荒草在风里摇晃。可郝永忠好像已经看见,一片金灿灿的麦子,在秋天里翻着浪。
远处,老林子黑乎乎的,像一头趴着的巨兽。
他站了很久才回屋。刘疤瘌给他留了块最热的炕头,他躺上去,这些日子太累了,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,可心里非常踏实。
因为他真的有地了!
有了土地,才有家园,才有未来!
......
第二天,辽阳府的官差来了。扛着界桩,提着大锤,在田头乒乒乓乓地钉。
郝永忠的五十亩,是方正正一大片,紧挨着浑河河岸。张樵夫妇的六亩,在庄子西头,地薄一点,可也是黑土。陈石头一家的六亩,在庄子东头,挨着郝永忠的土地边缘。
“这是你的,这是你的,这是你的。”官差指着界桩,对每个人说。
张樵蹲在自己地头,伸手抓了把土。土是潮的,黑的,捏在手里能攥出油。他喉咙发紧,想说点什么,可发不出声。李氏站在他旁边,手轻轻按在小腹上——她月事迟了半个月,心里有点数,还没敢说。
陈石头拉着石柱,扑通就跪在自己地头,脑门抵着泥土,肩膀一耸一耸。春娘也跪在旁边,捂着嘴哭。
周围几个流民户看着,有人撇嘴,有人叹气,没人说话。他们穷,可他们是自由民,祖祖辈辈没跪过主子。他们不理解这种奴性,只觉得可怜,又有点瞧不上。
郝永忠走过去,把陈石头拉起来:“地是你的了,哭啥?好好种,种出粮食,挺直腰杆子活着。”
陈石头用力点头,脸上又是泥又是泪。
地分完了,真正的难处才刚开始。
三月末四月初,辽东的翻浆期还没过。白天太阳一晒,地表化了,夜里一冻,又硬了。黑土地变成了大泥潭,一脚下去,拔出来都费劲。
犁田?哪有牛啊?
郝永忠那匹“瘸腿将军”——不是他的战马,而是上面分给他的一匹伤马,前腿有点跛,性子温顺——套上铁犁,下地走了不到十步,蹄子就陷进了泥里,稀溜溜叫着,怎么也拔不出来。
“人拉!”郝永忠把上衣一脱,露出精赤的膀子,把绳子往肩上一套。
张樵、狗娃、刘疤瘌,还有队里十几个汉子,都脱了上衣,绳子套上肩。
“一二......走!”
绳子绷直了,陷进肉里。泥浆没到小腿,每走一步,都要用尽全身力气。那破犁的铧尖在黑土里艰难地前进,翻开一道深深的沟。
女人们也没闲着。李氏带着一群妇人,在庄子外挖野菜。辽东的春天来得晚,可也有不少东西冒了头。婆婆丁、荠菜、小根蒜,一挖一篮子。回来洗净,和着那点宝贵的杂粮,熬成糊糊。
粮食越来越紧。官仓发的粮,一天两顿番薯稀粥,大人还能扛,孩子饿得直哭。郝永忠把自己那份又分出一半,给流民户里几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。下面的士兵们有样学样,多少匀出点。
可这撑不到秋收。
“得进山!”郝永忠看着远处黑黢黢的老林子,“打点野物,贴补口粮,皮子还能卖钱。”
“队正,林子里……”狗娃欲言又止。
“知道。”郝永忠磨着刀,“警醒着点。五人一队,带上火铳和弓箭,还要带响箭,遇着建奴就放!”
第一趟进山,收获不大。几只野兔,一只傻狍子。回来熬了汤,每人能分到小半碗,带着腥气的肉汤喝下去,肚子里有了点热乎气。
第二趟,郝永忠亲自带队。张樵也跟着,他也是军户出身,箭法不错。陈石头的儿子石柱死活要跟去,说他认得山里一些野果子的地方。
进了山,林子深了,天光都暗下来。腐叶的味道混着湿气,鸟叫声忽远忽近。
“停。”郝永忠忽然抬手。
众人蹲下。前面一片泥地上,有几个新鲜的蹄印。不是鹿,不是野猪,是马蹄印,蹄铁的花纹很杂,不是明军制式。
郝永忠蹲下,摸了摸印记边缘。泥还没全硬。
“人不多,两三匹马,过去不到半天。”他低声道。
张樵握紧了手里的弓。石柱脸色发白,往郝永忠身边靠了靠。
郝永忠起身,看了看四周。一棵老桦树的树皮上,有刀子划过的痕迹,歪歪扭扭,像是文字。
“是……是满洲字。”石柱声音发抖,“我爹……偷偷教过我几个。这好像是……‘杀’的意思。”
郝永忠盯着那痕迹看了几息,摆摆手:“往回走,今天不打猎了。”
回庄子的路上,没人说话。马蹄印和树上的刻痕,像根刺,扎在每个人心里。
庄子里,气氛也变了。夜里哨岗加了一倍,郝永忠亲自值夜。流民们聚在一起时,也开始低声议论。有人说看见林子边上有黑影,有人说听见马蹄声。陈石头一家更沉默了,天一黑就缩在屋里,门闩得死死的。
可日子还得过,地不能不种。
郝永忠发了狠,白天黑夜地干。人拉犁,肩膀磨破了,裹上布接着拉。手上全是血泡,挑了继续握锄头。张樵的手起了厚厚一层茧,虎口裂了又合。李氏的肚子渐渐显了怀,可她不肯歇着,挺着肚子给大家做饭、缝补。
四月中,终于把种子撒下去了。
郝永忠的五十亩,张樵夫妇的六亩,陈石头夫妇的六亩,还有周边其他流民户的几百亩地,都撒上了麦种。黑土盖上,就等一场透雨。
种子下地的第二天,出事了。
夜里,哨锣忽然哐哐哐地敲响了。郝永忠从炕上弹起来,抓了刀就往外冲。
庄子外,麦田里,十几团黑影在拱。是野猪,最大的一头,怕是有三百斤,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操!”郝永忠眼都红了。那是他刚种下的麦子!
“点火把!抄家伙!”
庄子里炸了锅。男人们抓着锄头、铁锨、柴刀冲出来。火把点起来,照见那群畜生。野猪被火光一惊,不但没跑,那带头的大公猪反而低吼一声,朝着人群冲过来。
“散开!”郝永忠吼。
可来不及了。公猪速度快得吓人,直奔最前面的狗娃。狗娃吓得举起铁锨,可那畜生一撞,连人带锨给撞飞出去。
张樵就在旁边。他没退,反而往前跨了一步,手里粪叉子——白天干活顺手放的——抡圆了,狠狠扎过去。
噗嗤一声,粪叉扎进野猪侧腹。野猪吃痛,身子一扭,獠牙划向张樵。张樵往后急退,脚下一绊,摔倒在地。
野猪红着眼,低头就拱。
就在这时候,一道瘦小的影子从侧面扑上来。是石柱。他手里拿着一根削尖了的硬木棍,不扎别处,专扎野猪后腿弯。
野猪后腿一软,冲锋的势头一滞。
就这一滞的工夫,郝永忠到了。他没喊,没叫,腰刀出鞘,一步踏前,刀尖自下而上,从野猪下巴底下捅进去,直没至柄。
野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血喷了郝永忠一身。它又往前冲了两步,轰然倒地,蹄子抽搐几下,不动了。
剩下的野猪一哄而散。
火把光下,郝永忠拄着刀,大口喘气。张樵从地上爬起来,脸色煞白。石柱还握着那根木棍,手抖得厉害。狗娃被人扶起来,龇牙咧嘴地揉着胸口。
“队正……您没事吧?”刘疤瘌颤声问。
郝永忠抹了把脸上的血,走到野猪尸体旁,踢了一脚:“今晚加餐。”
短暂的寂静后,人群爆发出欢呼。不是为这顿肉,而是为保住了他们的麦田——这是他们第一次为了这片属于他们的土地而战斗!
野猪被拖回庄子,开膛破肚。肉分了,每家能领到一块。猪皮剥下来,郝永忠说硝好了,拿到市集上能换把好镰刀。
那一晚,庄子里飘着久违的肉香。人们围着火堆,吃着烤猪肉,喝着野菜汤,又哭又笑。陈石头端着一碗肉汤,走到郝永忠面前,又想跪,忍住了,深深鞠了一躬:“谢队正救命。”
“谢他。”郝永忠指指石柱,“小子有种。”
石柱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
日子好像又有了盼头。麦苗顶破黑土,冒出嫩绿的芽。一场春雨后,一天一个样。李氏的肚子越来越明显,张樵干活更有劲了。陈石头一家话也多了些,春娘偶尔还会笑。
郝永忠那匹“瘸腿将军”,在精心照料下,居然胖了些,走路也不那么瘸了。它现在成了庄里的宝贝,犁地、拉车,都指望着它。
五月初,野猪皮硝好了,郝永忠带着狗娃,走了二十里地,到新开的“军民市”上,换回几把崭新的镰刀,还有一大包盐。回来那天,庄里像过节。
就在这天夜里,春娘悄悄敲开了郝永忠的门。
郝永忠刚擦完刀,准备睡觉。开门看见春娘,愣了一下:“有事?”
春娘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声音细得像蚊子:“主子……队正……石柱他爹让我来……伺候您……”
郝永忠懵了。他看着眼前这女人,三十多岁,常年劳作,脸上有风霜,可眉眼还算周正。他眨了眨眼,忽然明白过来,然后——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
他笑得弯下腰,拍着大腿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春娘吓傻了,站在那儿不知所措。
郝永忠笑了好一阵,才直起腰,擦擦眼角:“陈石头让你来的?”
春娘点头:“这是老规矩......”
“这老陈……”郝永忠摇头,摆摆手,“回去告诉他,我有婆娘,在陕西呢。等这边安顿好了,就接来。你这伺候,我用不着。”
春娘抬头,眼睛红了:“队正,您是嫌弃……”
“嫌弃啥?”郝永忠打断她,“你男人是老实人,你也是个能过日子的。好好把自家地种好,把石柱拉扯大,再多生俩娃,比啥都强。回去睡吧。”
春娘走了,一步三回头。
第二天,郝永忠当着全庄人的面,把陈石头叫过来,嗓门大得全庄子都能听见:“陈石头!以后再让你婆娘干那事儿,你那六亩地的租子,我收五成!听见没?”
陈石头脸涨成猪肝色,连连摆手:“不敢了不敢了……”
众人哄堂大笑。从那以后,陈石头腰杆好像直了些,见人敢抬头了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麦苗长到小腿高,绿油油的,风一吹,像水波似的荡。庄子里的房子又盖起几间,虽然还是土坯茅草,可总算能住开了。郝永忠给自己留了间最宽敞的,说等婆娘孩子来了住。
他常蹲在地头,看着那一片绿,一看就是半天。张樵有时陪他蹲着,俩人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李氏的肚子已经很明显,她坐在屋檐下,缝一件小衣服,嘴角带着笑。
那天黄昏,郝永忠正教石柱怎么磨镰刀——麦子还得几个月才熟,可家伙什得先准备好。张樵在修防野猪的篱笆,李氏在晾晒采来的蘑菇。
官道上传来马蹄声,非常急促,由远及近。
两匹马冲进庄子,骑手浑身是土,是个传令兵。
把总王麻子从屋里冲出来,传令兵滚鞍下马,递上一封信。
王麻子拆开看了两眼,脸色一肃,转身敲响了挂在庄口的铜锣。
“点集!点集!北军指挥司军令!”
庄子里的人都放下手里的活,聚拢过来。
王麻子展开军令,朗声念道:“着各屯堡,抽战兵三分之二,限十日内,至辽阳城西大营集结!逾期不到者,军法从事!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郝永忠默默站起身。他队里十二个战兵,得去八个。他是队正,必须去。
“狗娃,刘疤瘌,王老四……”他点了七个名字,“收拾东西,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被点到名的,没人说话,只是点头。
张樵放下手里的篱笆,走过来:“队正,地我帮你看着。”
陈石头也凑过来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句:“主子……队正,保重。”
郝永忠拍拍他肩膀,又揉了揉石柱的脑袋,然后转身进屋。
他擦甲,磨刀,检查弓弦,数箭。三十支箭,一支支擦得锃亮。又把自己的两支燧发手枪拿出里里外外擦了个遍。李氏挺着肚子,默默给他烙了几张饼,用布包好。张樵把他的破铺盖卷了卷,塞进背囊。
夜深了,郝永忠一个人走到庄子外。
月亮很大,很亮。月光下,他的五十亩麦田绿得发黑,长得正好。远处,张樵、李氏的六亩,陈石头家的六亩,还有那些流民们的地,连成一片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更远处,老林子黑沉沉的,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回屋。炕上,他的刀和弓并排放着。枕头底下还有他的两支燧发枪。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
很快要出兵打仗了,可他一点不怕。
因为这里有他的家,他的土地,他的未来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