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1章 改革新政的春风吹起来啦!
正月二十的北京城,依旧天寒地冻。
天刚蒙蒙亮,京营驻地的营房里,郝永忠正就着凉水啃昨天剩的杂粮饼子。饼子硬得像块城墙砖,得在嘴里含半天才软和点。他旁边铺位上的老兵刘疤瘌缩在薄被里,嘟囔着:“这鬼天,撒尿都得带根棍儿,边尿边敲……”
营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百户官王麻子顶着一头寒气冲进来,手里攥着张纸,脸冻得发青,眼睛里却在冒火。他没像往常那样扯着嗓子骂人起床,而是站到营房中间的火盆旁,清了清嗓子,声音有点抖:
“都……都他娘醒醒!听好了!万岁爷的恩旨下来了!”
郝永忠放下饼子,抹了把嘴。营房里窸窸窣窣,十几个脑袋从被窝里探出来,睡眼惺忪。
王麻子展开那张纸,手有点抖,字念得磕磕绊绊:“《新定九边军户……屯垦及、及袭替条例》……凡辽事有功将士,视功大小,每丁授辽东熟田或生荒……五十亩至一百五十亩不等……”
他念到这里,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一圈。
营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。
“地随役走,永为军产……”王麻子继续念,声音越来越大,“子弟优异者,可选入忠烈学堂、讲武堂……入御前亲军侍奉者,另有恩赏……”
“五十亩......”
角落里,郝永忠忽然说了一句。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营房里,却好像一声炸雷。
“啥?”狗娃从被窝里坐起来,头发乱得像鸡窝。
“五十亩熟田,”郝永忠慢慢站起来,眼睛直勾勾盯着王麻子手里的纸,“百户大人,您再说一遍,是……是每人五十亩?”
王麻子重重点头,喉结滚动:“白纸黑字!条例上写得明白!咱们这些在宣大、蓟辽、朝鲜打过鞑子的,至少五十亩!熟田!辽河边的黑土地!”
“砰!”
郝永忠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柱上,那碗口粗的柱子都震了一震。
“五十亩!”他猛地吼出来,“是五十亩!皇上没骗咱们!真他娘的有地了!”
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。
“我的亲娘咧……”刘疤瘌从被窝里弹起来,光着脚跳下炕,冲到王麻子跟前,抢过那张纸,手指头戳着字,哆嗦着问:“这、这‘地随役走’是啥意思?是、是给咱,还是给咱儿子?”
“给你!就给你!”狗娃扑过来抱住刘疤瘌,又哭又笑,“疤瘌哥!五十亩!咱在陕西老家,祖宗八辈加起来也没见过五十亩好地!”
整个营房炸了。
有人捶胸顿足,有人跪地上朝皇宫方向磕头,有人抱着同袍又摇又晃。一个才十七八岁的小兵缩在墙角,捂着脸,肩膀一耸一耸——他爹去年在塔山战场上被鞑子射死了,临走前跟他说:“儿啊,爹对不住你,啥也没给你留下……”
郝永忠没动。他就站在那儿,胸口剧烈起伏,眼眶通红。过了好半晌,他才走到刘疤瘌身边,拿过那张纸,一个字一个字看。
“疤瘌哥,”他声音沙哑,“你看这儿——子弟优异,可入忠烈学堂、讲武堂。学出来了,能当军官,能进御前亲军。”
刘疤瘌抹了把脸,手上黑一道白一道:“可咱这大老粗……”
“咱儿子不是!”郝永忠抓住他肩膀,手劲大得吓人,“咱儿子能念书!咱的娃,不用再像咱这样,拎着脑袋换口饭吃!他们能堂堂正正上学堂,学本事,将来给皇上当侍卫,当将军!”
他转过身,对满屋子疯魔了的弟兄吼:“都听好了!地,皇上给了!路,皇上也指了!往后咱的娃,有书念,有前程!这五十亩地,是咱用命换来的,也是咱娃将来挺直腰板的底气!谁他娘也别想抢走!”
狗娃忽然问:“队正,那种子、耕牛咋办?”
“皇上能给地,就能给章程!”郝永忠斩钉截铁,“孙督师、洪督师在那儿,还能饿着咱?狗娃,你懂牲口,到时候咱一队人凑钱,合买头好牛!疤瘌哥,你会盘炕,到了辽东,咱的屋子你给垒!”
刘疤瘌忽然笑了,露出满口黄牙:“成!老子盘的火炕,保准一冬天都热乎!”
笑声、哭声、骂娘声,混成一团,冲出了营房。
......
同一时刻,外城粥厂边上。
张樵蹲在窝棚前,盯着地上用木炭画的几个字。他不识字,但认得那个“三”字——那是早上官差来贴告示时,他特意问的。
“一丁,三亩。”他小声念叨,粗糙的手指在地上划拉。
旁边的妇人——就是正月初三死了孩子那个——端着半碗稀粥过来,低声道:“先喝口热的。”
张樵没接,抬头看她:“三亩,是少了点。”
妇人坐下来,把碗塞他手里:“可告示上说了……辽东那地方,一亩地的收成,顶咱老家旱地两三亩。”
“那里没旱灾......”张樵忽然说。
妇人愣了愣。
“告示上说了,辽河两岸,水渠都是现成的。”张樵眼睛发亮,“没旱灾,有水,地就饿不死人。”
窝棚边又围过来几个人,都是打算去辽东的流民。一个缺了条胳膊的老汉蹲下来,哑着嗓子问:“张樵,你真信?三亩地,够干啥?”
“够活命。”张樵说得很慢,但很用力,“在老家,一亩旱地都没有,还得逃荒。在这儿,一天一碗稀粥吊着命。去辽东,有三亩地,是薄,可那是自己的地。种出来是自己的,不用交租,不用看老天爷脸色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告示上还说,愿意入军籍的,二月十五之前到山海关,就能按军户分地——五十亩。”
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五十亩!那是个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数。
“可那是要打仗的。”一个缺胳膊老汉苦笑,“我这样,人家也不要。”
“所以咱有三亩,也该知足。”张樵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我想好了,开春就走。三亩就三亩,我有一身力气,再租些军户的田来种。”
妇人默默听着,忽然轻声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张樵转头看她。
“在这儿也是等死,”妇人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去了,有条活路。我手脚还利索,能纺线,能养鸡。”
旁边茶楼里,几个读书人正争得面红耳赤。
一个年轻士子拍着桌子,震得茶碗乱跳:“允文允武!出将入相!陛下这是要一扫百年文弱之气,复我汉唐雄风!这策论,出得好!就该这么考!”
他对面一个老秀才连连摇头,胡子都在抖:“荒唐!荒唐!科举取士,取的是经天纬地之才,修的是圣人之道!如今倒好,考什么辽土得失、漠南开拓,这、这与那些军汉幕僚有何区别?长此以往,圣人典籍置于何地?斯文扫地矣!”
“迂腐!”年轻人嗤笑,“建奴打到家门口时,您的圣人之道可挡得住刀枪?”
“你、你……”老秀才气得说不出话。
角落里,几个穿着棉袍的商人模样的,正小声嘀咕。
“看见没,《谕宗室子弟务本兴利诏》,王爷们的生意越做越大了。”
“何止,辽东官银号,梁房口港……这里头油水大了。”
“咱能不能也掺一脚?”
“你?你算老几?那是王爷们的买卖。不过……总能跟着喝口汤。”
茶楼二楼雅间,窗户开了一条缝。
崇祯端着茶碗,慢慢呷了一口。茶是普通的茉莉花,味儿有点冲,但挺暖胃的。
高桂英坐在他对面,低声道:“都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崇祯放下茶碗,“有骂的,有赞的,有算计的。”
高桂英看向窗外粥厂方向:“流民中有许多肯干的,有三亩地,他们就打算好好干了。”
“百姓要的不多,一条活路而已。”崇祯淡淡道,“可就这么一条活路,多少人舍不得给。”
旁边扮作账房先生的牛金星压低声音:“老爷,流民好安,给条路就走。可士林那边……反弹不会小。还有那些王爷......”
他没说下去。
崇祯笑了笑,那笑容没什么温度:“让他们闹。闹得越欢,越知道疼。”
......
天擦黑时,秦王府后头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,灯火通明。
秦王盘腿坐在炕上,手里捏着个白玉酒杯,慢悠悠道:“地,是别想了。万岁爷把路堵死了。”
楚王哼了一声:“五十亩、一百五十亩,眼睛都不眨就赏给那些丘八。咱们这些凤子龙孙,倒要自己掏钱做生意。”
“做生意不好么?”秦王瞥他一眼,“地是死的,生意是活的。地能生多少粮?生意能生多少银子?”
鲁王往前凑了凑,眼睛发亮:“王兄,您指点指点?”
秦王放下酒杯,手指蘸了酒,在炕桌上画:“头一宗,辽东官银号。这是万岁爷要立的规矩,将来辽东的军饷、移民的安家银、商税往来,都得从这里过。这是让咱们入股的......那就入!跟着皇上,准没错!”
楚王眯起眼:“第二宗?”
“梁房口港。”秦王手指一划,“辽河入海口,南边的粮、布、茶,北边的皮子、人参、东珠,都得从这儿走。皇上许给咱们了,那就好好干,要大干快上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一个郡王舔了舔嘴唇,小声道:“可……这修码头的买卖真有的赚?”
“怎么可能没得赚?”秦王笑了,“万岁爷要流民去辽东,要军户在辽东扎根,头一年吃什么?穿什么?种地要种子、要耕牛、要农具,这些从哪儿来?都得从关内运,这都是大买卖......将来,辽东开发起来,辽东的粮食要往外运,还得走梁房口!这辽东粮食的买卖,就都是咱们的!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不过,做事要漂亮。明天,咱们几个联名上个折子,就说全力支持新政,愿意捐输钱粮,助朝廷移民实边。万岁爷正缺银子,不会驳咱们的面子。到时候,咱们就提出把梁房口港整个买下来……肯定赚大钱!”
......
乾清宫里,崇祯推开窗,寒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乱晃。
高桂英拿了件大氅给他披上,轻声道:“御前军大营今儿是真高兴极了,一片欢腾啊!”
“嗯。”崇祯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,“有盼头了,当然高兴了。”
“那张樵和那妇人,月初里还走投无路,如今也算有个奔头了。”
“三亩地,”崇祯慢慢道,“不多。可对走投无路的人,那就是命。”
高桂英沉默片刻,道:“可士林那边,骂声不会小。王爷们……”
崇祯转身走回御案前,案上堆着奏章。他拿起最上面一份,是孙传庭从辽东递来的,详细写着如何划分军功田、如何分配种子耕牛、如何安置之前抵达的流民。
他看了很久,提笔批了“准”字,又在旁边添了一句:“田界务必勘定清楚,敢有舞弊侵占者,斩。”
然后,他拿起第二份。是锦衣卫的密报,只有一行字:“酉时三刻,秦王、楚王、鲁王、赵王、周王会于秦王府别院,至亥时方散。”
崇祯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笑了笑。他把密报折好,放进左手边一个标着“宗室”的匣子里。
高桂英看了一眼那匣子,没有说话。
“都动起来了,”崇祯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,“动起来好啊,死水才会臭,能折腾就是好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