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2章 闯关东
二月初的北京城,依旧浸在一片寒意当中。
南苑大营的校场上,黑压压站满了人。
郝永忠站在队列前头,心里头直犯嘀咕。一大清早,天刚蒙蒙亮就把大伙儿全拉到校场上站着,这阵仗不小。他悄悄活动了下冻得发麻的脚趾头,抬眼望了望将台。
总兵高一功还没来。
周围的弟兄们也都憋着不说话,只有寒风刮过旗杆的呜呜声。
“这是有仗要打了吧?”旁边一个老兄弟凑过来,言语当中充满了期待。
郝永忠没吭声。他也不知道。辽东的大仗算是打完了,但是建奴并没有真的灭亡,只是散了,朝鲜、蒙古、奴儿干都司的地盘上,还散着许许多多建奴,数量还不少呢!
正想着,将台那边有了动静。
总兵高一功已经穿着官袍,大摇大摆出现在了众人面前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高一功扫了一圈,从亲兵手里接过一份文书,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大印。
“御前军北军,全体将士听令!”
声音洪亮,响彻校场。
郝永忠屏住了呼吸。
高一功展开文书,一个字一个字念,念得很慢,生怕谁听不清似的:“奉旨,御前军北军,即日起轮换驻防辽东沈阳卫及辽阳、海州、盖州等处。原驻防京畿之责,交由御前军南军接替。”
队伍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,又很快压了下去。
又要出关了。
郝永忠心里一阵期待——出关,是不是可以有地分了?
高一功则顿了顿,声音又提高了几分:“依皇上旨意,兵部、户部勘定——凡辽事有功将士,依前旨,就地于辽东分授军功田亩。地已划定,地契、界桩,待尔等到防安顿后,由督师府、按察司会同发放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脸,又补了一句:“此田,永为军产,袭替有序,地随役走。都听明白了没有?”
校场上死一样的寂静。
郝永忠脑子里嗡嗡的。五十亩,黑土地,辽河边……虽然这事儿在半个月前就宣布了,但宣布和落到实处可不是一回事啊!
而现在,总兵就站在台上,拿着盖了大印的文书,一字一句地宣布。
那就错不了了!
“万岁!”
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嗓子。
紧接着,整个校场炸开了。
“真有地了!真有地了!”
“我的娘!辽河边!五十亩!”
“总兵大人!什么时候能去看地?!”
郝永忠没喊,他就那么站着,胸口一股热气往上涌,冲得他眼眶发酸。他想起老家陕西那几亩旱地,想起一年又一年的旱灾,想起活不下去只能投军……
“都他娘安静!”
高一功吼了一嗓子,校场渐渐静下来。
“地在那儿,跑不了。”高一功的声音稳了下来,“三日之内,各部开拔。到了地方,该驻防驻防,该屯垦屯垦。地契会发到你们手上,白纸黑字,盖着官府的大印。现在——都滚回去收拾东西!”
“是!!”
这一声应得山响。
队伍还没解散,人就已经乱了套。这个捶那个一拳,那个搂着这个的脖子,又哭又笑,跟疯了似的。狗娃直接躺在地上打滚,嘴里嗷嗷叫着。刘疤瘌那老货,蹲在那儿,捂着脸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郝永忠走过去,踢了他一脚:“哭个屁!”
刘疤瘌抬起头,眼睛通红,咧嘴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队正……五十亩……真他娘五十亩……”
“嗯。”郝摇旗把他拉起来,“回去收拾,想想地怎么种,房子怎么盖。”
“盖!盖大瓦房!”狗娃从地上爬起来,脸上又是土又是泪,“垒火炕!挖菜窖!养鸡!养鸭!再他娘养口猪!”
周围一片哄笑,笑着笑着,又有人抹眼睛。
郝永忠也笑了。他走回营房,开始收拾他那点家当。一副铠甲,一把刀,几件换洗衣服,还有个小布包,里头是这两年攒下的几两碎银子。东西不多,很快就打好了包袱。
然后他坐下来,找了张纸——是上回发饷银时包银子的纸,背面还能用。他舔了舔笔尖,歪歪扭扭地写:辽河边,五十亩。要近水。房子坐北朝南。火炕盘大点。菜窖挖深点。最好能有片林子,砍柴方便……
......
同一时刻,北京外城。
张樵和李氏蹲在窝棚里,收拾东西。
东西少得可怜。两床又硬又薄的破被,几件补丁叠补丁的衣裳,一个瓦罐,两个豁了口的碗,一把生锈的剪子,还有小半袋麸皮。
李氏把被子叠好,用草绳捆上。她的手很稳,一下一下,捆得很结实。张樵蹲在旁边,看着地上用木炭写的那个“三”字。看了很久,他伸出手,把字抹掉了。
“都收拾好了。”李氏说,声音轻轻的。
张樵嗯了一声,站起来。窝棚矮,他得弯着腰。这窝棚他们住了一个多月,冬天最冷的时候,俩人挤在一块儿,靠彼此的体温熬过来。现在要走了,竟然有点舍不得。
“通州不远,”张樵说,“走两天就到了。”
李氏点点头,没说话。她知道,到了通州,也只是登记。登记完了,还要等,等凑够了人,等官府安排,然后走上千里路,去一个只在别人嘴里听过的地方。
那里有地,三亩。那里据说没旱灾......
可那里也冷,听说冬天能冻掉耳朵。
外头忽然传来锣声。
哐哐哐,敲得很急。紧接着是差役扯着嗓子的吆喝:“顺天府告示!万岁爷恩典!往辽东去的,都出来听真咯!过了这村没这店!”
张樵和李氏对视一眼,抓起包袱就往外冲。
窝棚外头的空地上,已经围了不少人。一个穿着青色吏服的书吏站在一张八仙桌上——也不知他从哪儿搬来的——手里拿着个铁皮卷的喇叭,正喊得脸红脖子粗。
“都听好了!御前军北军,三日后开拔出关,往辽东驻防!万岁爷恩典,许流民随军同行!路上有大军照应,饿不着你们!”
人群嗡嗡地议论起来。
书吏喘了口气,继续喊:“到了辽东,按先前告示,一丁分三亩生荒!自己开!三年免赋,又两年减半!愿意佃种军户田的,也能佃!军户老爷们地多,正缺人手!”
“官府说了......”书吏扯着嗓子,压过议论声,“皇庄官银号的掌柜跟着队伍一起走!到了地方,只要肯佃地,就能贷种子、贷农具!还能贷安家银子!息钱从优!”
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北军的老爷们也要安家,要盖房子、盘炕、打家具!会木匠、泥瓦、垒灶的,路上就管饭!到了地方,工钱优厚!”
最后这句,像往热油里撒了把盐。
“管饭?真管饭?”
“我会泥瓦!我会!”
“木匠活我也能干点!”
人群往前涌,张樵被推得踉跄了一下。他紧紧攥着李氏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,跳得他耳朵发鸣。
“我……我会点木匠活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李氏抬头看他,风把她枯黄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伸手把头发拨开,露出瘦削的脸,然后很用力地点了点头:“我跟你去。我能做饭,能缝补,也能下地。”
张樵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再说话,拉着她就往人堆里挤。
八仙桌边上,已经摆开了两张条案。两个书办模样的人坐在那儿,面前摊着簿子。挤在最前头的几个人正在登记,按手印。
“姓名?籍贯?家里几口人?会什么手艺?”
“王、王二,保定府逃荒来的,就我一个,会、会点力气活……”
“按手印,那边等着。”
张樵挤到条案前。书办头也没抬:“姓名?籍贯?家里几口人?会什么手艺?”
“张樵,陕西延安府逃荒来的。”张樵顿了顿,“两口人,这是我屋里人。我会木匠活,简单的桌椅柜子都会打。”
书办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眼李氏,在簿子上记了几笔,推过印泥:“按手印。”
张樵把右手大拇指在印泥里摁了摁,然后在簿子上自己名字旁边,摁下一个红彤彤的指印。那指印歪歪扭扭的,但很用力。
李氏也按了。
书办撕下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个号码,递给张樵:“拿好了,凭这个领三日的干粮。后天早上,德胜门外集合,跟着大军走。丢了可没处补。”
张樵接过纸条,攥在手心,像是攥着命。
他拉着李氏挤出人群,走到空一点的地方,才敢松开手。那张薄薄的纸条,仿佛就是他和李氏活下去的希望。
远处,粥棚那边飘来一股味道。
是番薯的味道,混着米香。今天不是清汤寡水的稀粥,好像真的煮稠了。
一个胖和尚——就是经常在粥厂发粥的那个——正拿着大木勺,敲着锅沿喊:“开饭了!开饭了!今儿是番薯粥!稠着呢!吃了好有力气上路——啊呸,吃了好有力气奔前程!”
人群涌向粥棚,难得的有说有笑。
......
天津卫,大沽口。
海面上的冰化得差不多了,一块块浮冰随着波浪轻轻摇晃,撞在码头的木桩上,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。
码头上,几个穿着号衣的津海关小吏抄着手,缩着脖子,朝海面上张望。
“来了没?”一个年轻点的问。
“急什么。”年长的啐了一口,“南边的船,这时候能到就不错了。”
正说着,海平线上出现了帆影。
先是一个黑点,然后慢慢变大,变多。不是一艘,是几十艘,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,正朝着港口缓缓驶来。
船是福船、广船的式样,船身吃水很深,压得海浪哗哗地响。
引领的小艇上,旗号打出来了。
年长的小吏眯着眼看了看,松了口气:“是粮船。南洋米,总算到了。”
船队慢慢靠岸。抛锚,下跳板。码头上等着的苦力们开始忙碌,在工头的吆喝下,一趟趟从船上往下搬麻袋。
麻袋很沉,两个人抬一袋都费劲。里头装的是稻米,从安南、暹罗那边运来的,米粒很长,熬成的粥特别香!
一袋,两袋,十袋,百袋……麻袋在码头上堆成了小山。
没人说话,只有苦力们吭哧吭哧的喘气声,和麻袋落地的闷响。这些米不会在天津久留,很快就会被装上漕船,沿着运河往北运,运到通州,运到山海关,运到辽东。
......
三天后,德胜门外。
天还没亮透,但城外已经黑压压聚满了人。有兵,有民。
御前军北军的队伍已经列好了,旗号在晨风里飘着。士兵们背着行囊,挎着刀枪,扛着长矛,沉默地站着。但仔细看,能看见很多人脸上都带着笑,眼睛里亮晶晶的。
郝永忠站在队伍前头,回头看了一眼北京城高大的城墙。看了很久,然后转回头,面朝东方。
流民的队伍乱一些,拖家带口,背着破烂家当,但也都挤在一块儿,眼巴巴地望着前面的军队。
张樵和李氏在人群里。李氏把包袱抱在胸前,张樵站在她旁边,替她挡着点风。
高一功举起手,向前一挥:“开拔!”
号角声随即响起,沉闷而悠长。军队开始移动,脚步声、马蹄声、车轮声混成一片,朝着东方刚亮起来的天边缓缓而去。
流民的队伍也跟着动起来,乱哄哄的,但方向一致。
张樵拉紧李氏的手,跟着人群,迈开了步子。脚下是冻得硬邦邦的官道,硌得脚底板有些生疼,但他走得很稳。因为东边的天,已经全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