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0章 崇祯新政,无“功”不可受厚禄!
“都听明白了?”崇祯终于又开了金口,声音还是那样,听不出喜怒。
殿中落针可闻,无人敢应。
“听明白了,就说说。”崇祯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先落在杨嗣昌身上,“肥翁,你是阁老,又是兵部侍郎,你先说吧。”
杨嗣昌咽下口唾沫,起身出列,躬身一礼,声音有些发干:“陛下……陛下励精图治,锐意革新,臣等……感佩万分。只是……”
他吸了口气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:“只是,进士观政,古已有之,今增设讲习,精进实务,自是良法。然则……‘非边镇、无武资不得入阁’一款,臣……窃以为,或有可商榷之处。”
他抬起头,尽量让语气显得恳切:“陛下,内阁辅臣,佐天子,理阴阳,顺四时,抚育万民,所虑者天下全局,并非仅知兵事即可。若以此条限之,恐……恐堵天下贤才报国之路,寒万千士子之心啊!且我大明,以文御武,乃是祖制,若文武之途过于淆乱,臣恐……非国家之福。”
说完,他深深低下头。殿中更静了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看着御座。
崇祯没立刻说话,手指在扶手上,轻轻敲了两下。
然后,他笑了,笑得很淡,眼里却没半点笑意。
“杨卿,你说得好。又是‘以文御武’,又是‘祖制’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一沉,“那朕问你,万历四十七年,萨尔浒,是谁御的谁?泰昌元年,沈阳、辽阳,是谁丢的?天启元年,广宁,又是怎么没的?你倒是说说看?”
杨嗣昌张了张嘴,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,额角已见了汗。
“诸葛亮六出祁山,范文正经略西陲,于谦保卫京师,王阳明平宁藩、定思田——哪个不是读书人出身?哪个不是出将入相,文武全才?”崇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“杨嗣昌!”
“臣……臣在。”杨嗣昌声音发颤。
“你任顺天巡抚,协守长城,总督辽西、辽南粮饷,在朕看来,这就是边镇经历,这就是知兵!”崇祯看着他,“你早就有一些‘武资’了!大明要中兴,要让四方蛮夷再不敢窥伺,中枢阁臣若不知边事艰难,不懂将士的血泪,如何运筹帷幄?何以御武?何以平虏?!”
杨嗣昌浑身一震,说不出话。
“朕许你,”崇祯语气平静下来,“第一个去清华园讲武堂,培训三个月。考过了,朕给你个正式‘武资’。今后也会有立功封爵的机会!”
杨嗣昌猛地抬起头,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的。他脑子里嗡嗡作响,这是皇上要给他恩典啊!接还是不接?不接的话,恐怕就得回家吃老米了......
时间仿佛过了很久,又好像只有一瞬。
杨嗣昌躬身一礼,声音嘶哑,却清晰:
“臣……臣愿为陛下先驱!赴讲武堂学习!”
崇祯看着他,满意地点了点头,笑道:“好!肥翁,你果然是朕的股肱之臣!”
崇祯的目光,转向了文官列中另一位老臣。
“钱阁老。”他开口道。
钱谦益出列,躬身一礼:“老臣在。”
“你有话要说吗?”
钱谦益直起身,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,声音却沉稳有力:“陛下,老臣斗胆。陛下三诏,思虑将士、宗室、士子,可谓周全。然……陛下可曾思及,天下亿万生民?可曾思及,中原、西北,那数百万无衣无食、嗷嗷待哺的流民?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加沉痛:“今岁陕西、山西、河南、山东、北直隶南部,旱魃为虐,今冬又少雪,来年春荒已成定局。流民之数,恐复增至数百万。彼等无衣无食,若处置不当,便是燎原星火,恐非辽东一隅之胜所能安抚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崇祯:“辽东新复,沃野千里。陛下以之厚赏将士,固是正理。然——大明百姓,方为天下之本!老臣恳请陛下,以苍生为念,勾出部分辽东田土,安置流民,使其有恒产,得温饱。如此,天下方得安。此乃根本之图,万望陛下三思!”
这话说完,殿中许多文官都暗暗点头。钱谦益不愧清流领袖,这番话站在“民本”大义上,几乎无懈可击。
崇祯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沉默了片刻,目光转向武将那边。
“卢卿。”他开口道。
卢象升不等多说,主动出列,抱拳行礼:“陛下为将士们计之深远,立此万世不易之良法,臣代九边将士,叩谢天恩!”
说着就要跪。
“不必跪。”崇祯抬手虚扶,“有什么话,直说。”
卢象升站直身子,浓眉紧锁:“陛下,军田不得买卖、军官不得多占,此乃固本培元之要,臣举双手赞成!只是……这‘地随役走,无役收田’……将士们血战沙场,挣下这份田产,若有子弟体弱,或天性不喜武事,无法承役,田产便要收回……是否,是否过于严苛了些?恐寒了将士们的心啊。”
他说得诚恳。身后曹变蛟、周遇吉也出列,单膝跪地:“末将等,恳请陛下再加恩典!”
局面一下子清晰了。
文官要为民请命,多分地给流民。武将要为将士请恩,想让田产多传几代。两边都盯着辽东那些黑土,都觉得自己有理。
崇祯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。
“朕今天把道理给你们说明白。天下没有白吃的饭,辽东的黑土也一样。朕的原则就一条——无功,不可受厚禄!”
他目光扫过钱谦益,又扫过卢象升:
“这功,不光是阵前杀敌。能为官牧民,是为朝廷效力,是功;能持械守土,保卫乡梓,也是功。总归一句话,得是能为国所用、为朝廷所用之人,才配受这厚赏。”
“流民可怜吗?可怜。”崇祯看着钱谦益,“可钱阁老,你告诉朕,要是朕今天分给流民一家五十亩好地,他们无刀无甲,无凭无恃,可能守得住?明天豪强来了,胥吏来了,甚至溃兵来了,他们怎么办?是拱手让人,还是家破人亡?”
钱谦益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崇祯又转向卢象升:“至于将士们担心子孙保不住田……朕问你,朕设忠烈学堂、讲武堂,让军户子弟入学;选优秀者入御前亲军,侍奉朕之左右;甚至允许他们转入文职——这是为了什么?”
他声音提高:“这就是朕给他们的‘功’!给他们的‘凭恃’!”
“几十万边军,自然不能人人进讲武堂,人人当朕的侍卫。可哪怕一百人里,只有一个人能进去——这个人,就是悬在所有想伸手夺田的人头上的一把刀!”
崇祯目光如炬:“你们都是读过书的。一千个秀才,能出一个进士吗?出不了。可一个秀才在地方上,就足够让人忌惮,足够自保了!军户子弟,有这百分之一的机会进核心,他家的田,谁敢动?谁能动?!若是有些军户子弟当不了兵,扛不动刀枪。那......就好比士大夫家的傻儿子,没有功名傍身,能保住家业?保不住的!”
卢象升恍然大悟。
曹变蛟和周遇吉瞪大眼睛。
是……是这个道理!
崇祯看向钱谦益,语气放缓了一些:“所以,流民要安置,朕准。但每丁,至多三亩薄田,供其活命。多了,他们保不住,反是祸端。如果嫌三亩薄田收益太少,去分了几十亩好田的军户家当佃户就是了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钱阁老,你说,是与不是?”
钱谦益沉默了,良久之后才皱眉问:“陛下……难道流民子孙,便永世只能守着三亩薄田,再无出头之日吗?”
崇祯看着他,忽然道:“二月十五之前,抵达辽西,愿入军籍、能够提刀守土的流民,仍可按军功授田制,分田五十亩。这是朕给天下苦寒之民的一道恩旨!”
“二月十五后,未入军籍者,就只有一丁三亩了。”
他目光掠过众人,望向殿外,声调忽然拔高:
“何况……这天下,大得很。能搏命换土地的地方,也还多得很......机会,有的是,只要敢拿命来搏!”
“另外,今岁春闱,策论题目,就定两道。”崇祯一字一句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“其一:论士大夫当允文允武,出将入相。其二:辽土、漠南之地如何得失,今后又如何守卫、如何开拓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卢象升、杨嗣昌和钱谦益:
“告诉天下读书人,大明不要书呆子,不要清谈客。大明要的,是能治国、能安邦、能上马平天下、下马治百姓的栋梁!是敢提着剑出塞、会拿着犁垦荒、能为大明开疆拓土的国士!”
崇祯顿了顿,接着又道:
“这道旨意,连同今日三诏,一并明发天下。让各省督抚、各府州县,晓谕士子。也让天下百姓都听听,看看他们的皇帝,要选的是什么样的官,要建的是什么样的大明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殿中神色各异的众臣:
“散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