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7章 天下为谁?谁为天下?
同一时刻,文渊阁东暖阁里,四盏青瓷油灯的光晕只能照见桌子一圈。炭盆里的炭快烧尽了,剩下点红火暗搓搓地闪着。
钱谦益捧着暖手炉,花白胡子在灯光下微微抖。他指着桌上摊开的《大明舆地全图》,辽东那块地方墨迹崭新,显然是刚画上去的。
“自万历四十六年努尔哈赤那老奴作乱,”他的声音有些凄苦,“辽东沦陷二十四载。百姓死的死,逃的逃,十室九空啊。”
老阁老叹口气,看向坐在对面的黄宗羲:“太冲,你前日去了京郊流民营,情况怎么样?说说看。”
黄宗羲站起来,他说话时嗓子有点哑:
“学生……学生看见那些流民,七八个人挤一个草棚。天寒地冻的,身上就穿着单衣,再裹条草席子。有个妇人,孩子才三个月,没奶,用凉水掺着观音土喂。学生给了她半块饼,她跪下来磕头,头都磕破了。”
年轻人说到这儿,喉结滚了滚,说不下去了。
倪元璐拨了拨算盘珠子,噼啪两声打破沉默:“下官算过,陕西、河南、山东三省,在册的流民就二百八十七万。实际……怕是不下五百万。”
“五百万张嘴,要吃饭啊!”钱谦益手指点在辽东地图上,“这地方,能开垦的田地,不下五千万亩。一丁授十亩,就能活四百万户,两千万人啊!”
杨嗣昌轻咳一声:“授田是好事,可怎么授,谁去授,这里头有讲究。”
“讲究?”黄宗羲年轻,性子急,“孟子曰,民有恒产则有恒心。把地分给百姓种,天经地义,还要什么讲究?”
钱谦益和杨嗣昌对视一眼。
老阁老慢慢开口:“太冲啊,你可知如今军中流传什么说法?打下辽东,士卒要分五十亩,军官要分几百亩、上千亩。孙传庭、曹变蛟、周遇吉这些大将,一人就要分走几千上万亩的良田!”
倪元璐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:“下官粗算,若按军中所传,辽东五成好地,都要归了军功地主。那流民分什么?分剩下的薄田、山地?那和没分有什么区别?”
黄宗羲愣住了。
“这还不算,”杨嗣昌接话,声音压低,“卢象升三十五岁,孙传庭四十二,曹变蛟、周遇吉都才三十出头。这些人要是在辽东有了万亩良田,有了根基,十年二十年之后,辽东听谁的?听朝廷的,还是听他们的?”
其实......辽东听谁的还好,真正的问题是卢象升、孙传庭这把年纪,两人轮班当首辅,出将入相的,能把杨嗣昌熬成灰!
首辅......他这辈子都没机会!
钱谦益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外头雪还在下,把紫禁城的黄琉璃瓦都盖白了。
“唐之藩镇,前车之鉴啊。”他转过身,“今日授田一千亩,明日就是一万亩。军功地主不纳粮、不当差、世袭罔替。二十万大军,人人有田产,只听将主号令——届时天子之令,出得了山海关么?”
黄宗羲手有些抖:“那……那该如何?”
倪元璐从袖中掏出奏本草稿,摊在桌上:“下官与二位阁老议了三日,拟了《辽东行省田制疏》。”
他一条条念:
“一、设辽东行省,置巡抚、布政使、按察使。三年一任,由吏部铨选。
二、辽东土地,一律收归官有。由布政使司清丈造册,按丁授田,一丁十亩,发‘官田契’,十年内不得买卖。
三、流民迁徙,每丁给安家银二两、种子三斗、耕牛一头(三家合给)。
四、税制,十税一。以五千万亩计,年可收粮七百万石。
五、军功赏赐,一律折银。总兵赏万两,副将五千,参将三千……如此,将士得实惠,朝廷得土地,两全其美。”
杨嗣昌补充道:“辽东州县官员,当从两榜进士中择优选任。三年考满,优者擢升。如此,天下士子必踊跃赴辽。十年之后,辽东文教大兴,可成塞北江南。”
黄宗羲听得心头发热。
这才是圣人之政!这才是天下为公!
“学生愿为此事奔走呼号!”他起身长揖。
钱谦益拍拍他肩膀:“太冲,你写篇文章,就写《辽东田制议》。要写透三层:一写流民之苦,字字血泪;二写耕者有其田,乃尧舜之道;三写军功授田之弊,以史为鉴。要让市井小民读之落泪,要让军中士卒闻之惭愧,要让陛下观之动容。”
“学生明白!”
钱谦益提笔,在奏疏末尾郑重署上“臣钱谦益谨奏”,又让杨嗣昌、倪元璐、黄宗羲一一署名。
墨迹未干,他对着奏疏看了半晌,轻声道:
“明日早朝,老夫亲呈此疏。辽东之地,关乎国本。绝不能成将门私产,绝不能为藩镇之基。诸君,共勉之。”
......
清华园讲武堂的武成阁,暖和得让人冒汗。
四个铜兽炭盆烧得通红,墙上那幅巨大的《九边要塞图》被热气烘得微微卷边。辽东那块插满了小红旗,密密麻麻的。
卢象升没穿官服,就一身棉袍,袖子挽到小臂。他站在辽东沙盘前,手指从锦州划到沈阳,又从沈阳划到赫图阿拉。
划得很慢。
“八里桥那一仗真的好悬啊,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都靠将士们拿命拼,才打退了黄台吉亲率的大军。”
牛金星给倒了碗热茶,推过去。
卢象升没接,继续说:“大宁之战、塔山之战……一仗一仗打过来,全都是尸山血海,两军的尸骨都能把辽河填平。”
他转过身,眼珠子通红:
“现在仗打完了,他杨子微在想什么?在算账!算一亩地能打多少粮,能收多少税!算流民一人分十亩,朝廷能得多少银子!”
“可他们算过没有,这地是怎么来的?!是用人命填出来的!是一个个兵,拿着刀枪,跟建奴拼命拼出来的!”
牛金星等他埋怨完了杨嗣昌,才慢慢开口:
“元辅,有这想法的可不止杨阁老一人,钱阁老的意思也和他差不多......他们都主张在辽东搞耕者有其田!钱阁老日前还用卫道子的笔名在《皇命通报》上写了文章,鼓吹这事儿......当时,辽沈都还没收复呢!”
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纸,摊开念道:
“......辽东沃野千里,当使无地之民得耕,饥寒之民得衣,此乃三代之治也!”
念完,笑了:“写得真好啊!要不是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,我都要感动了。”
李岩在沙盘另一头摆弄小旗,头也不抬:“他们想干什么?”
“想把辽东抓在手里。”牛金星手指在纸上一点,“行省制,巡抚、布政使、按察使,全是文官。田土收归官有,按丁授田——丁册在谁手里?在州县官手里。地分给谁,不分给谁,文官说了算。”
他看向卢象升:“督师,您猜,最后这地会到谁手里?”
卢象升冷笑:“江南那些老爷手里呗!流民一无种子,二无农具,三无耕牛,拿什么垦荒?最后还不是要向大户借,借了还不起,就拿地抵。十年之后,辽东的好地,全成了钱牧斋那些同乡的田庄。他那套,我还不知道吗?我也是江南的老爷!”
卢老爷现在封了侯,又是崇祯勋贵的首领,立场当然要改变了......
“所以咱们得争。”牛金星从怀里掏出另一份奏稿,“下官和李侍讲谋划三个月,拟了《辽东新军户制疏》。”
他念要点:
“士卒按军功,战兵授中等田五十亩,辅兵三十亩,阵亡者加倍。
军官按品级,把总百亩,千总二百亩,守备五百亩,参将一千亩,总兵两千亩。
设军屯使司,每五千户设一屯卫指挥使,从有功将领里选。
三条铁律:军田永远不得买卖,不服兵役者夺田,都察院、兵部每年巡查。”
卢象升听完,闭眼想了半晌,睁眼问:“聚明,你说实话,这么搞,要多少地?”
牛金星早算好了:“全军二十万,按人均四十亩算,要八百万亩。军官两千人,按人均三百亩,要六十万亩。高级将领百余人,按人均一千五百亩,要十五万亩。总共……八百七十五万亩左右,打点富裕,算一千万亩,还不到眼下辽东可垦田的一成半。”
“才一千万亩,一点都不多!”
卢象升走到沙盘前,抱着胳膊说:
“辽东当年是怎么丢的?不是建奴多能打,是咱们的兵打不了!一人十几亩薄田,既要纳粮,又要当差,还得自备兵器马匹——这样的兵,你让他拼命?他凭什么拼命?!”
牛金星接话:“所以必须改。辽东这二十万新军户,就是试点。战兵人人有五十亩地,月饷一两五钱,子弟能上学,阵亡、伤残有抚恤——这样的兵,会不会为大明死战?”
“会。”李岩抬头,“另外,清华园讲武堂还要优先录取新军户的子弟,得有文武双全的官员在朝廷上为他们说话。”
卢象升坐回椅子上,疲惫地揉着太阳穴:
“现在咱们就得替那些当兵的说话......”
牛金星说:“督师,这奏疏明日呈上去,定会有人攻讦,说咱们培植私兵、图谋不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卢象升从怀里摸出个小本,扔在桌上,“所以我想了个法子。这一千万亩军田,每亩年纳‘籽粒粮’一斗,一年就是一百万石。这笔钱不入户部,直入内帑,给皇上养亲军。”
他看向二人:“陛下有了这一百万石,足可养两万精锐,这两万人只听陛下一人的!至于兵源......可以选九边孤儿,从小教养,以军营为家,以君父为父!”
牛金星眼睛一亮:“妙!”
李岩想了想:“那流民呢?肯定有官员拿流民说事。”
“流民也分地。”卢象升说,“不过不能多分,一丁给个三亩差不多了!他们又没功,凭什么分那么多?这样,就有人给咱们的新军户当佃户了!”
他提起笔,在奏疏末尾写下“臣卢象升谨奏”,字写得很大,很用力。
“明日早朝,我亲自递上去。讲武堂三百学员联名,孙传庭、曹变蛟、周遇吉他们也递折子。这事儿,必须得成。”
牛金星忽然问:“督师,听说王爷们今晚在秦王府,他们多半也……”
卢象升摆摆手:“皇上心里有数的,这天下的根基......就是几十万肯豁出命去为大明而战的新军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