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8章 何以至此,何以兴之
紫禁城,文华殿。
秦王朱存枢进来时,带着一身寒气,脸上却是热的——那是昨夜在府中与几位亲王算账算出的亢奋还未散尽。他行了礼,崇祯从地图前转过身,亲手扶起这位亲王,赐了座。
“王叔的气色,比年前好多了。”崇祯在对面坐下,语气就像唠家常一般。
秦王忙欠身:“托陛下的福。自打进了京,身子是松快些,就是……”他恰到好处地顿了顿,“就是坐吃山空,心里头发虚。眼见陛下建这不世之功,臣等宗亲,也想为君父分忧,为社稷出点实在力气。”
话说得漂亮,但这心思,是瞒不了崇祯的。
崇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端起王承恩新换的茶,吹了吹沫子:“王叔指的,是辽东那些地?”
“陛下明鉴。”秦王身子往前倾了倾,声音压低,却透着热切,“臣等算了算,各家总共七八百万两,买下一百万亩,不成问题。辽东那黑土地,撒下种子就能活人。三年,只要三年,臣等就能让它变成大粮仓,每年少说百万石粮米输往京师……”
他越说越快,手指不自觉地在膝上划着,仿佛在拨算盘珠子。
崇祯静静听着,等他告一段落,才放下茶盏,问得轻描淡写:
“王叔,你是读过史书的。朕近来总在想一事,想不明白,你帮朕参详参详。”
秦王一怔:“陛下请讲。”
崇祯起身,踱到那幅巨大的《九边要塞图》前,手指从北京缓缓北移,掠过蓟镇、宣大,停在已是重归大明的辽东。
“我大明开国时,北逐蒙元于漠北,东设奴儿干都司于极边,四夷宾服,何其鼎盛。何以二百年后,竟让建州一隅野人,坐大成今日之心腹大患?让蒙古鞑子,在崇祯初年还能入寇宣大?”
他转过身,看着秦王:“王叔,你见识挺广的。依你看,根子在哪?”
秦王没想到话头转到这里,迟疑片刻,斟酌道:“此……此乃边将无能,阉宦乱政,加之天灾频仍,民不聊生……”
“边将何以无能?”崇祯打断,目光平静,却让秦王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,“洪武、永乐时,徐达、常遇春、蓝玉,乃至成祖皇帝,能追亡逐北。后来的边将,是天生就比祖宗时的蠢么?”
秦王额头见汗,他知道皇帝要的不是敷衍之词。
崇祯不给他多想的时间,声音依旧平稳,却字字如锥:“朕读《太祖实录》,见当年藩王,如秦王、晋王、燕王,就藩边地,拥精兵,掌实权。蒙古扰边,藩王即是屏障,可自专征伐。成祖皇帝,便是以燕王之身,靖难建功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秦王微微发白的脸:
“王叔方才说,想为社稷出实在力气。朕问你,若效太祖旧制,令你统秦王三卫,就藩辽河之滨,镇守新复之地,你可能为朕守住这国门?可能领着王府护卫,去和建州残余、蒙古鞑子对砍?”
秦王猛地站起,又慌忙跪下,声音发颤:“臣……臣惶恐!臣等久居安乐,弓马生疏,岂敢……岂敢与太祖太宗时诸位先王相比……”
“是不能,还是不愿?”崇祯俯身,将他扶起,手很稳,话却重:“王叔,昨夜秦王府算盘响到几更天?算的是百万亩地,多少收成,多少利息。可算过,辽东一场大雪,埋了多少我大明将士的尸骨?塔山、大宁和沈阳城北战场上的血,染红了多少土地?”
秦王浑身一颤,竟不敢直视皇帝的眼睛。
“你们算的是利。”崇祯松开手,走回窗前,背对着他,“朕要算的,是命。是大明的命,是千万百姓的命。地,卖给你们也没什么。可地给了你们,谁去守?靠你们那些连马都上不去的护卫?还是靠那些见利忘义、只会盘剥佃户的庄头?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电:
“王叔,朕知道你们要什么。银子!朕可以给路子赚,辽东的码头,永平的煤矿,还有沈阳、锦州、梁房口这些城市,有的是生意。可辽东的地,是拿来养兵的,是拿来扎根的,是拿来……赎罪的。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像重锤砸在秦王心口。
“你们赎不了祖上削藩后,两百年来躺在民脂民膏上醉生梦死的罪。”崇祯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,语气缓下来,却更不容置疑,“但银子可以。辽东开发需要银子,你们可以投钱,可以让各家的钱庄进去放贷,还可以在城市里面经营地产。这......才是你们该走的路,也是朕给你们的路。”
秦王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......
杨嗣昌进来时,殿内的地龙烧得暖暖的,他却感到一丝寒意。皇帝站在地图前,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。
“杨卿,坐。”崇祯没回头,手指点在地图上“河套”的位置,画着圈,“当年,这里是大明疆土。而在崇祯初年,这里是蒙古人放马的地方。”
杨嗣昌不敢坐实,躬身道:“陛下,河套水草丰美,失之实为可惜。然自嘉靖以来,边备松弛,将门……”
“将门腐朽,卫所败坏,军田被侵,士绅不纳粮。”崇祯接过话头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这些话,朕听得耳朵起茧了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锐利如刀,刺向杨嗣昌:“可杨卿,朕问你,河套是怎么丢的?辽东是怎么丢的?是万历年间才丢的吗?嘉靖时,俺答汗兵临北京城下;正统时,瓦剌也先掳走英宗皇帝。那时,将门就已朽了?军田就被侵了?”
杨嗣昌喉头发干:“陛下,此乃积弊,非一日之寒……”
“是积弊!”崇祯忽然提高声音,又猛地压下,“可这弊,是怎么积起来的?洪武、永乐时,我们一步步向前,设卫所,开屯田,逼得蒙古人北逃。什么时候开始,我们一步步向后退了?弃大宁,弃河套,弃辽东宽甸六堡……每弃一块地,朝堂上都说,省了多少粮饷,少了多少边衅,百姓可稍得喘息。”
他走近两步,盯着杨嗣昌:“杨卿,你是懂财政的。你告诉朕,省下的那些粮饷,真的让百姓富了,让国库盈了?还是养肥了更多的蠹虫?我们退一步,蒙古人、建州人就进一步。他们在我们让出的草地上养马,在我们放弃的山林里生聚。等他们肥了,壮了,刀子磨快了,再来砍我们的时候,我们省下的那些银子,够买几条命?”
杨嗣昌噗通跪倒,以头触地:“臣……臣等无能!”
“无能?”崇祯喟然长叹,“不是无能,是短视!是贪图一时安逸,是寅吃卯粮,是把祸患留给子孙!今天省一百万两银子,弃三百里地,觉得是占了便宜。十年后,要花一千万两,死十万兵,也未必能夺回来!这账,你们算过没有?!”
他猛地一拍地图,蓟辽那块地方簌簌作响。
“为民请命?”崇祯的声音冷下来,“让百姓今年少交三分税,是请命。把虎狼养在卧榻之旁,害得子孙后代血流成河,家破人亡——这叫请命?这叫蠢!叫坏!”
杨嗣昌伏在地上,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,他和钱谦益他们一起拟好的奏章还没往上递,就被崇祯给堵回去了!
“你们的想法,朕知道。”崇祯走回御案后坐下,“流民授田,设州县,兴文教。仁政,真是仁政。可你这仁政,是筑在沙上的楼阁。辽东是什么地方?是前线!是战场!你今天把田分给流民,明天蒙古骑兵来了,谁去挡?是你那些州县文吏,还是你杨嗣昌?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在辽东,能活人、能扎根的,只有一种人——能一手扶犁,一手拿刀的人。你的仁政,养不出这种人。你的仁政,只会养出待宰的羔羊,和吸血的蠹虫。”
.......
卢象升和牛金星是踩着未时正的钟点进来的。
崇祯没让他们跪,直接指了座,目光落在卢象升脸上,看了许久,才道:“建斗,好啊,文武双全,出将入相,正是朕要的好汉子”
卢象升心头一热,抱拳:“为国家为陛下效命,是臣的本分!”
“本分?”崇祯重复了一句,笑了笑,那笑里有些别的东西,“好啊,很好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放沉了一点。
“你们递的章程,朕看了。将士要地,天经地义。没有土地,谁肯卖命?朕准了。”
卢象升眼中爆出光彩,牛金星也松了口气。
“但是,”崇祯的手指,轻轻敲在扶手上,那声音不大,却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,“朕有几个问题,憋在心里很久了,想问问你们这打了胜仗的将帅。”
“陛下请问,臣等知无不言。”
“好。”崇祯身体微微前倾,“第一个问题,我大明卫所制度,太祖皇帝所创,本意是寓兵于农,兵农合一,永绝边患。何以二百年后,卫所兵不能战,卫所田不能耕,卫所将,只知盘剥军户,喝兵血,吃空饷?”
卢象升毫不犹豫:“将门世袭,久无战事,武备废弛,侵吞屯田,以至……”
“以至卫所兵看见鞑子,跑得比百姓还快。”崇祯替他说完,点点头,“那么,依你们的新军户制,兵有恒产,将得厚赏,二十年后,三十年后,会不会又变成一批新的世袭将门?一批新的,趴在军田上喝兵血的蠹虫?”
卢象升脸色一变,急道:“陛下!臣等一片忠心,天日可鉴!且章程写明,军田不得买卖,不得分割……”
“章程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崇祯打断他,“洪武朝的规矩,不比你们的章程严?永乐朝的军法,不比你们现在狠?后来呢?”
他站起身,再次走到地图前,望着那片广袤的、标着无数蒙古部落名称的北方。
“第二个问题。你们说要除恶务尽,朕赞同。可这‘恶’,除得尽么?辽东往北,是奴儿干都司故地,山林广袤,部落星散。蒙古草原,万里无垠,逐水草而居。你杀了一部,其他部远遁,待你兵退,他又回来。杀,是杀不完的。”
卢象升浓眉紧锁:“陛下,难道就任由他们……”
“朕没说完。”崇祯转过身,目光灼灼,“杀不完,就要想办法,让他们变成自己人。威恩并施,化夷为汉。当年成祖皇帝在辽东,在奴儿干,就是这么做的。可后来,为什么做不下去了?为什么我们不但没能化夷,连汉地都守不住,一步步缩回来了?”
他不需要卢象升回答,自己给出了答案。
“因为卫所烂了!因为守着边墙的兵,自己先烂成了泥!他们不想着开疆拓土,只想着克扣粮饷;不想着同化蛮夷,只想着虚报战功!朝廷每年百万粮饷扔进去,连个响都听不见!文官们一看,这不行,这是无底洞,于是就想——撤!缩回来,修墙,关门,自己过自己的日子!”
他声音激动起来,那叫一个痛心疾首:
“这就是根子!文武一起烂!武的烂在贪生怕死,侵吞军产;文的烂在短视苟安,只想省钱!两边一起烂,我大明的边墙,就只能一退再退,退到如今,差点连北京都丢了!”
殿内死一般寂静。
良久,崇祯长长吐出一口气,声音又恢复了平静:
“所以,辽东这块地,不能再走老路。军户要有地,但地必须和军役绑死,地随役走,无役收地,然后交给愿意当兵的人!将领可以有赏,但赏田不能在边地,更不能在辽东!要赏,朕赏你们北直隶、南直隶的肥田,赏银子,赏爵位!边地的军田,必须均分,严禁买卖,严禁分割!朕要的,是成千上万守着自家田地、愿意为自家田地拼命的精兵,不是几个占着万顷良田、只顾着收租享福的军头!”
他看向卢象升和牛金星,目光深沉:
“建斗,聚明,仗打完了,更难的事,才刚开始。朕要的,不是一个只能打仗的辽东。朕要的,是一个能自己养活自己、能一代代出精兵、能永远顶在大明最前面的辽东。这道理,你们要懂,要告诉下面的将士。”
卢象升与牛金星对视一眼,同时离座,肃然跪倒:
“臣等,明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