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5章 打赢了,百姓就能好过吗?
崇祯十二年正月初三,北京城。
这年过得有点怪。
内城东西四牌楼那块儿,灯笼还挂着,铺子初二就开了张。瑞保祥的伙计打着哈欠卸门板,百草堂的学徒在门口扫雪,茶楼里飘出说书先生沙哑的嗓子,讲的是岳爷爷大破金兀术。几个穿着簇新棉袍的士人踩着雪走过,嘴里议论着今年春闱该出什么题目——这可是大比之年,天下举子都往京城涌呢。
小孩在街边放炮仗,“啪”一声,惊得拉车的骡子直尥蹶子。卖糖葫芦的老汉缩着脖子吆喝,红艳艳的糖葫芦在雪光里喜气洋洋。
这只是北京的一张面孔。
转过宣武门往南,外城就是另一番光景了。
粥棚前排的队伍从崇南坊一直蜿蜒到正阳门外,黑压压的人头在雪地里缓慢蠕动。顺天府的衙役拎着水火棍维持秩序,嘴里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。领到粥的蹲在墙根底下,捧着破碗“吸溜吸溜”地喝,那粥稀得能照见人脸。没领到的往前挤,被衙役一棍子抽回去:“挤什么挤!饿死鬼投胎啊!”
街角,几个穿着号衣的民夫正往板车上搬东西。一卷草席,里头裹着个人形,硬邦邦的,搬起来“哐当”一声扔车上。车上已经摞了四五卷,摆得跟柴火垛似的。赶车的老汉闷头抽烟袋,等装满了,鞭子一甩,驴车“吱呀吱呀”往城外方向去。
这就是北京的另一张面孔了!
......
崇祯踩着雪,走在外城的街巷里。
他身上裹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,头上戴着顶遮耳的暖帽,看着像个寻常的富户老爷。后头跟着几个人——高桂英穿着蓝布袄裙,头上包着块帕子;高一功扮作长随模样,牛金星则是一身账房先生的打扮。魏忠贤裹着件貂皮大氅,走两步喘三口,他已经过了七十岁了,早就不当司礼监掌印了,但是宁国公的爵位还在,这爵虽然不是世袭罔替的,但他孙子好歹能落下个世袭的侯爷(这可是宣府、大同两战的军功换来的,属于勋贵!),也心满意足了。
周围十来个人,看似随意溜达,实则隐隐围成个圈。有挑担的货郎,有遛鸟的老头,有挎篮的妇人——都是锦衣卫扮的。
“年前京西那几家,捐了十万石南洋米,”魏忠贤凑到崇祯耳边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是暹罗来的糙米,熬粥顶饱,怎么也能熬过春荒。”
崇祯没说话,眼睛盯着前头的粥棚。
棚子是用芦席搭的,四面漏风。两口大锅架在土灶上,灶膛里的火苗“噼啪”响,锅里白气蒸腾。掌勺的是个胖和尚,光头上冒着汗珠,一瓢粥下去,刚好盖住碗底。
“下一个!”胖和尚大吼。
一个老汉颤巍巍递上碗。那碗缺了个口,胖和尚舀一瓢,“哗啦”倒进去,粥在碗里晃荡,能数清米粒。
老汉千恩万谢地端着碗退到一边,蹲下,从怀里摸出半块黑乎乎的饼子,掰碎了泡进粥里。然后仰起脖子,“咕咚咕咚”一口气喝完,伸出舌头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。
崇祯看了,低声叹息。
高一功在后头小声嘀咕:“这粥……喂鸡都嫌稀。”
“有得喝就不错了,”牛金星低声道,“保定府那边,树皮都扒光了。我听说有人饿极了,挖观音土吃,肚子胀得像鼓,拉不出来,活活憋死。”
崇祯忽然开口:“有口吃的就不死了?”
几人一愣。
崇祯指着远处墙根底下——那里蜷缩着几十号人,身上裹着草席、破麻袋,有的连草席都没有,直接躺在雪地里。一个个缩成一团,跟冻僵的虾米似的。
“这天,”崇祯说,“滴水成冰,就睡在这露天雪地里,只靠破草席子挡风,一碗稀粥下肚,顶得住一夜寒气?”
魏忠贤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城里寺庙、道观,我都让顺天府打了招呼,”牛金星接话,“能收容的都收容了。大慈恩寺住了一千多人,白云观住了八百多,连菜市口的关帝庙都塞了二百号人。可……”他苦笑,“可流民源源不断,陕西的、山西的、河南的、北直隶南边的……这才腊月,开春青黄不接时,人还得翻番。”
高桂英忽然往前走了几步,蹲在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跟前。
那妇人看着二十出头,脸冻得发紫,怀里裹着个婴孩,孩子不哭不闹,闭着眼。高桂英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冰凉。
“几天了?”高桂英轻声问。
妇人茫然抬头,眼神空洞:“三、三天……生下来就没声儿了。”
高桂英手一颤。
妇人却笑了,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也好……少受罪。他爹上个月冻死在良乡,我跟了他去,一家团圆。”
高桂英手伸进挎着的单肩包里,摸出一块饼子,塞到妇人手里,然后站起身,走回崇祯身边,眼睛已经红了。
崇祯拍了拍她肩膀,没有说话。
一行人默默往前走。路过一个窝棚区——那不能叫窝棚,就是几根木棍支块破布,底下挤着七八个人。有个老汉在咳嗽,咳得撕心裂肺,旁边人麻木地看着,也没人去帮他一下。
崇祯停住脚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对魏忠贤说:“去和方化正说,从内承运库账上拨一万两,买毡帐、棉被。外城空地多,搭临时棚子,要能遮风挡雪。炭……炭贵,从西山煤窑买些煤末子,掺土做成煤饼,能取暖就行。”
魏忠贤躬身:“老奴遵旨。只是……”他犹豫了下,“内承运库的钱,是陛下的内帑,这般花用......”
“无妨,”崇祯淡淡道,“朕的钱,该花就花,”他扫了一眼窝棚,“这些人,熬过去了,都是能为朕种田纳税的!”
话音刚落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先是马蹄声,急促,密集,由远及近。接着是嘶哑的喊声,穿透寒风:
“大捷——辽东大捷——”
“沈阳光复——伪汗授首——”
“辽东已定——万胜!万胜!”
几骑背插红旗的驿卒旋风般冲进外城街道,马嘴里喷着白沫,驿卒嗓子都喊哑了。。
街上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挑担的放下担子,排队领粥的抬起头,窝棚里蜷缩的人撑起身子。
茶楼里“哗啦”涌出一群人,掌柜的、伙计、茶客,全跑到街上。一个穿着绸衫的士人扯着嗓子问:“刚才喊什么?沈阳怎么了?”
驿卒已经冲过去,声音留在风里:“……孙督师、曹总兵……克复沈阳……阵斩虏酋豪格……”
静,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,“轰”的一声,整条街就“炸”了。
“赢了?真赢了?!”绸衫士人一把抓住旁边人的胳膊,用力摇晃。
“沈阳!沈阳拿回来了!”卖糖葫芦的老汉把草靶子往地上一杵,咧开没牙的嘴笑。
茶楼掌柜转身冲里头吼:“上酒!上好酒!今天茶钱全免!不,酒钱也免!我请!”
几个年轻士子从客栈里冲出来,为首的面红耳赤,挥着胳膊高喊:“大明万胜!陛下圣明!中兴!中兴在即!”
有人带头,街上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:“万胜!万胜!”
不知谁家点了炮仗,“噼里啪啦”炸响。接着第二家、第三家……鞭炮声从永定门一直响到正阳门。
高一功咧着嘴笑,拳头握得紧紧的。牛金星长舒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魏忠贤老脸笑成一朵菊花,嘴里喃喃:“好啊……好啊……”
崇祯站在街心,周围是沸腾的人群。
他听见有人在哭,是喜极而泣。听见有人在笑,笑得喘不上气。听见鞭炮声、欢呼声、呐喊声,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赢了。
真的赢了。
从万历四十六年努儿哈只起兵,萨尔浒、开铁、沈辽、广宁……城池一座座丢,总兵一个个死,土地一片片沦丧。辽饷收了一年又一年,百姓苦了一苦又一苦。
现在,终于到头了。
崇祯觉得眼眶发热。
“赢了,”他低声说,“终于赢了……太不容易了。”
高桂英没看欢呼的人群。她只是转过身,看向粥棚。
队伍还在排着,胖和尚还在舀粥,领到粥的人蹲在墙根,埋头喝。鞭炮炸响时,有人抬头看了一眼,眼神茫然。然后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那个抱着死婴的妇人蜷缩在墙角,一动不动。窝棚里咳嗽的老汉咳出一口血,溅在雪地上,红得刺眼。
高桂英走回崇祯身边,轻声问:“辽东赢了……这些百姓的日子,会好过些么?”
崇祯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。
他看看沸腾的街道——士子在吟诗,商贾在作揖,孩童在捡没炸的炮仗。再看看粥棚——黑压压的队伍,破碗,稀粥,冻僵的尸体。
这是同一个北京城。
同一个大明朝。
“会好过些,”崇祯说,声音很平静,“至少,比原本会好。”
他知道,真正的难日子还没来。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:崇祯十二年、十三年、十四年,是崇祯朝大旱最酷烈的三年。中原、西北,赤地千里,饿殍遍野。接着是蝗灾、瘟疫,是“久旱急涝”,是十室九空。
但他还知道,辽东的黑土地能产粮。松辽平原,三江平原,那是天下最肥的土。而且辽东的旱情远没有中原严重,只要有人,有种子,有农具,一年就能收回粮食。
那些排队领粥的灾民,那些蜷缩在窝棚里的流民——他们本来都会死在天灾、战乱和鞑子的屠刀下。
但现在......他们有了活下去的机会!
去辽东,开荒,种地。那里有肥得流油的黑土,有纵横的江河,有砍不完的林子。朝廷可以给种子,给农具,给头三年免赋,后两年还给减半。一家人开十亩地,一年就能吃饱,两年能有余粮,三年能盖新房。
崇祯的目光扫过长长的队伍。
那些人脸上麻木,眼里无光。但他们还能走,还能动,还能干活。他们是劳动力,他们是大明最宝贵的财富——只是现在,这财富快饿死了,冻死了。
“辽东的捷报是喜,”崇祯转过身,对身边几人说,“可怎么把辽东这块刚拿回来的肥地吃干抹尽,让它能尽快反哺中原,养活性命,才是接下来要紧的事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街道。
那头,欢呼声还在继续,鞭炮还在炸响,几个士子已经喝高了,勾肩搭背唱着“靖康耻,今已雪”。这头,板车“吱呀”驶过,草席里露出一只发青的死人脚。
崇祯拉了拉棉袍领子。
“回宫吧。这年......还没过完。”
一行人默默往前走。锦衣卫散在四周,眼神警惕。高一功兴奋劲儿过了,就开始琢磨辽东能开多少地,能活多少陕北老乡了。牛金星盘算起了移民的章程、钱粮的调度。魏忠贤则裹紧貂裘,眯着眼睛在哪儿盘算:辽东那地方……黑土地啊!听说插根筷子都能发芽。如果能在那儿置些庄子……
高桂英回头看了一眼。
粥棚前,那个抱着死婴的妇人终于动了。她慢慢站起身,摇摇晃晃走到板车前,轻轻把孩子放在那些草席之间。然后转身,又排到领粥的队伍的末尾。
队伍很长,缓慢往前蠕动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崇祯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。那头,鞭炮声终于稀落下来;这头,板车又装满了,‘吱呀吱呀’地,驶向城门。赶车的老汉哼起了小调,调子是‘孟姜女哭长城’,可词儿改成了‘正月里来是新年,辽东大捷喜连连……’他唱得荒腔走板,在风雪里断断续续的。排队的灾民还是低着头,等着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续命的薄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