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4章 索尼,你罪大恶极!(求月票!)
在战场的另一侧,大金大太子豪格骑在马上,眯着眼看前头那个明军的空心方阵。方阵扎在雪地里,像只刺猬,长枪从四面八方伸出来,在风雪里面就跟个城堡似的。
“冲!”豪格挥刀,“给老子冲开它!”
又一队马甲兵嘶吼着扑上去。雪太深,马跑不快,慢悠悠冲上去就是一大号活靶子,这些马甲兵干脆冲到明军阵前三十步就下马步战。只见那些两黄旗、正蓝旗的老兵,顶着明军稀稀拉拉的火铳——这鬼天气,火铳十响里能有一响就不错了——硬是冲到枪林前头。
豪格瞪大了眼珠子看着前面的厮杀。
这些明狗,枪阵摆得倒是密。他亲眼看见一个镶黄旗的老马甲,矮身滚进枪林,一刀砍伤了个明军刀盾手,可还没起身,三四杆长枪就捅过来,把他钉在雪地里。那老马甲临死前还挥刀乱砍,砍断了一杆枪头......这只是战场上最最普通的一幕,到处都在上演!
现如今的明军,怎么就那么难打了呢?
“贝勒爷!”这时一个戈什哈纵马过来,脸上全是雪沫子,“索尼额真、卫齐额真他们……他们往南边去了!”
豪格一愣:“南边?去南边作甚?”
戈什哈嘴唇哆嗦:“说、说是要抢占高地,侧击明狗……”
“放屁!”豪格破口大骂,“明军在东北角?去南边侧击个鸟!他们就是跑了!他奶奶的,临阵脱逃!”
他气得浑身发抖。拢共六千兵,索尼、卫齐带走一千五,眼下能打的就剩四千五了。四千五对眼前这明军——看阵势至少有六千——还打个屁!
正想着,旁边又有人喊:“贝勒爷快看!明狗骑兵……他们没追索尼,他们往西北跑了!”
豪格猛地扭头。
果然,之前和索尼“缠斗”的那股明军骑兵,此刻正调转马头,朝着西北方向撤退。跑得那叫一个干脆,马蹄子溅起一片雪雾,转眼就只剩影影绰绰几个黑点。
豪格盯着看了半晌,也没弄明白——明军骑兵怎么回事儿,不去追索尼、卫齐,也不来打自己,而是往西北......不管了,就当他们也临阵脱逃!
“好,明狗子的骑兵逃了!”他拍大腿,“明狗子果然还是明狗子,打不过索尼和卫齐,临阵脱逃了!”
周围戈什哈面面相觑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可……可明狗骑兵明明占了上风,为什么要跑……不会有诈吧?”
“你懂个屁!”豪格瞪眼,“明狗子那是怕死!正好,趁他们骑兵不在,咱们先吃了眼前这块肉!”
“传令!”豪格接着就挥刀大吼,“全军压上!步甲在前,马甲在两翼,给老子碾碎这个方阵!”
......
风雪更大了。
赵铁柱蹲在方阵第二排,手里攥着长枪,枪杆上全是冰碴子。他哈了口气,白雾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。
“他娘的,这鬼天。”旁边火铳兵的王有田骂骂咧咧,正试图给燧发枪装弹。纸壳定装弹被雪打湿了,咬开时冰水顺着嘴角往下流。火药倒进药池,“呼”一阵风,吹走大半。
前头把总扯着嗓子在吼:“火铳手都他娘麻利点!鞑子要上来了!”
赵铁柱往前看。白茫茫的雪幕里,影影绰绰一片人影在靠近。没骑马,深一脚浅一脚的,走得歪歪斜斜。可看那架势,是玩命的。
“长枪!放平!”哨长在喊。
赵铁柱把长枪从肩上放下,枪尾抵地,枪头斜着指向前方。他左右看看,前后三排,长枪如林。这阵势他练了不下百遍,可真见血,今天还是头一遭。
“稳住!”把总的声音沙哑,“等近了再捅!听老子号令!”
人影越来越近。赵铁柱看清了,是群老头子,一个个脸上褶子比刀疤还多,身上皮甲补丁摞补丁,手里刀也锈的锈、缺的缺。可前进的步伐却非常坚定。
五十步。
四十步。
“杀......”
老鞑子们忽然爆发出一阵嘶吼,撒腿冲过来。雪深及膝,他们跑得踉跄,可速度不慢。
三十步。
赵铁柱手心出汗。这时候那哑嗓子的把总又吼上了:“怕啥?你手里枪比他们长,身上甲比他们厚,吃饱喝足练了两年,家里还在大宁、归化、辽西分了田,还打不过这帮老梆子?”
五步......
“刺......”
把总一声吼。
赵铁柱几乎是本能地,腰腹发力,双臂前推。长枪“嗖”地刺出去。他瞄的是冲在最前头那个老鞑子——脸上三道疤,缺了半只耳朵,看着就凶残。
老鞑子矮身一滚,枪尖擦着他头皮过去。赵铁柱收枪不及,老鞑子已滚到近前,反手一刀砍在他旁边同袍腿上。
“啊!”同袍惨叫倒地。
老鞑子拔出刀子又朝赵铁柱扑上了,还张开了一口大黄牙的嘴巴嗷嗷叫着,仿佛要吃了赵铁柱。
可才叫唤了几下,侧里一杆长枪捅来,贯穿老鞑子脖子。
老鞑子瞪着眼,喉咙里“咯咯”两声,仰面倒下。
赵铁柱喘着粗气,看着那尸体。老鞑子眼睛还睁着,望着灰蒙蒙的天。
“发什么呆!”哨长一巴掌拍他后脑勺,“收枪!列阵!”
赵铁柱一个激灵,赶紧收枪。左右看看,阵前已倒了二三十个鞑子,自己这边也倒了七八个。伤的被拖到阵中,有军中的郎中在包扎。死的就躺在雪地里,很快被雪盖住一半。
又一轮冲上来。
这回赵铁柱不愣了。哨长喊“刺”,他就刺。枪尖捅进皮肉的手感,透过枪杆传过来,闷闷的。有的鞑子凶,挨了一枪还要扑上来,被后排刀盾手补刀砍倒。有的鞑子太老,枪还没到跟前自己先摔了,被乱枪捅死。
血把雪地染红了,又冻成冰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三轮冲完,阵前堆了一层尸体。鞑子退了,退到百步外,重新聚拢。人少了小一半。
赵铁柱拄着枪喘气。手在抖,可他没怕。反倒有点亢奋——原来杀人也就这样,跟杀猪差不多......比杀猪还简单,杀猪还得去毛,还得收集猪血,杀人没那么麻烦。
“鞑子越来越不行了!”天启年就入了行伍的王有田在旁边哈哈笑着,他火铳刚才打了三轮,至少打倒了一个鞑子。不过真正让他高兴的还是这届鞑子越来越容易杀了。
豪格在远处看着,急得眼睛通红。
三轮冲阵,折了快五百人,那方阵却还稳稳扎着。明狗死伤顶多百余,阵型都没乱。
“白甲兵!”豪格咬牙,“跟老子上!老子就不信冲不垮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东北边忽然传来凄厉大喊:“贝勒爷!明狗骑兵回来了!还、还拖着炮!”
豪格心头一凉,扭头看去。
风雪里,之前“撤退”的那股明军骑兵回来了,不止他们,还多了几百人,正吭哧吭哧推着、拉着十几门大炮。炮轮子在雪地上压出深沟,黑黝黝的炮口对着这边。
“他娘的……”豪格嘴里发苦。
原来人家不是跑,是接应炮兵去了——眼前这股明军看人数,差不多是一个“军”,都标配了炮营的!只是大炮在雪地里走不快,落在后边了......对面的明军总兵估摸着怕豪格的骑兵找着他们,所以派自己的骑兵去接应。
而豪格压根就没想起来敌人是有炮的......真是蠢透了!
身边戈什哈声音发颤:“贝勒爷,撤、撤吧……”
“撤?”豪格眼一瞪,“撤个屁!沈阳还在后头,往哪儿撤?”
他死死盯着那些炮。炮已停下,炮兵在架炮,装药,填弹。动作麻利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
“白甲马队!”豪格猛地拔刀,“随我冲了那些炮!没了炮,明狗还是盘菜!”
二百白甲骑兵,跟着豪格,从侧翼绕过去,直扑炮兵阵地。
雪深,马跑不快。可白甲兵到底是精锐,队形不乱,弯刀出鞘,在雪光里亮晃晃一片。
距离三十步。
掩护炮兵的明军骑兵动了。前排约二百骑,人手两支短家伙,平端起来。
“砰砰砰砰......”
白烟炸开,铅子乱飞。冲在最前的白甲兵人仰马翻。
豪格伏在马背上,感觉有东西擦着头皮过去。他咬牙,继续冲。
距离二十步。
“砰砰砰砰——”
又一轮齐射。又有二十余骑倒下。豪格身边一个戈什哈闷哼一声,胸口冒血,栽下马去。
距离十步。
明军骑兵把短家伙插回套子,拔出马刀。后排的枪骑兵平端长枪,发动反冲锋。
“杀!”
两股骑兵撞在一起。
豪格挥刀砍翻一个明军,可立刻有三四个围上来。他左支右绌,险象环生。一个明军枪骑兵的长枪擦着他头皮过去,挑飞了他的暖帽。豪格小辫子乱飞,还在大呼酣战,可环顾四周,二百白甲,只剩不到百骑了。
“撤!撤!”豪格心里一阵发苦,只好下令撤退。
刚跑出几十步,身后传来震天动地的呐喊和战鼓声。豪格回头,魂飞魄散!
那三个刺猬一样的空心方阵,不知何时已变成三个宽大的横队,正迈着整齐的步伐,伴随着节奏感很强的战鼓,平端着长枪,向后金步甲兵压过来!
那后金“老步甲兵”本来就吃了三轮败仗,士气低落,看见对面的长枪密密麻麻捅过来,顿时就崩溃了。
“跑啊!”
兵败如山倒!
豪格被溃兵裹挟着,一路往南逃。回头再看,雪原上到处都是丢盔弃甲的后金兵,明军骑兵在后面追杀,就跟打猎一样。
.......
天黑透时,豪格逃回沈阳。
清点人数,眼前一黑。
带出去六千兵,跟着回来的,算上他自己,只剩下六十三人。
人困马乏。豪格踉跄进宫,一个包衣要来扶,被他一把推开。他卸了沾满血污的棉甲,随手扔在地上。棉甲“哐当”一声,里头掉出半截箭杆。
豪格看都没看,一屁股坐在大殿的宝座上。
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“拿酒来!”他嘶吼,声音哑得像破锣。
包衣战战兢兢捧来酒坛。豪格也不用碗,抱起坛子“咕咚咕咚”灌了小半坛,呛得直咳嗽,酒顺着嘴角往下流。
他边喝边哭,边哭边骂:“索尼……卫齐……两个狗奴才……误我……等老子缓过来,剥了你们的皮……”
喝着喝着,酒劲上来,眼皮发沉。他趴在案几上,昏睡过去。
梦里,阿玛黄台吉从棺材里爬出来,指着他鼻子骂“逆子”;多尔衮带着十万大军杀回沈阳,旗幡招展……
“轰!”
忽然,一声巨响。
豪格猛地惊醒,耳朵嗡嗡的。殿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、火铳声、惨叫声。
他懵了两秒,随即反应过来:明军打进来了?怎么这么快?!
连甲都来不及披,抓起顺刀就冲出去。殿外火光冲天,人影幢幢,到处都是奔跑的明军和溃逃的守军。雪地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,血把雪染成红黑色。
豪格拎着顺刀,跟没头苍蝇似的在宫里面乱跑。
转过一处宫墙,正好撞上一队明军甲士。为首是个年轻明将,盔甲鲜明,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刀。旁边站着一个人——穿着镶黄旗棉甲,没戴盔,也没辫子。
正是索尼!
四目相对。
豪格看着索尼,索尼看着豪格。
索尼脸上闪过一丝慌乱,但随即被狂喜取代。他抬起手,指着豪格,用尽平生力气大喊:
“曹将军!他就是伪大汗豪格!擒杀此獠,大功一件!”
声音在风雪里传出去老远。
明军甲士“哗”地围上来,刀枪如林,指向豪格。
豪格没动。他看看索尼,看看这个从小一起长大、一起读书、一起打仗的“好兄弟”,看着这个带着明军进宫来抓自己的罪大恶极的叛徒......
他举起了顺刀,却不是冲向明军,而是架在了自己脖子上。刀锋冰凉,贴在皮肤上,激得他一哆嗦。
他盯着索尼,一字一句地道:
“索尼......你......罪!大!恶!极!”
说完,刀锋一抹,自刎归天!
血溅出来,豪格晃了晃,仰面倒下,眼睛还怒睁着。
索尼站在原地,看着豪格倒下,也有点茫然。
远处,明军“万胜”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,震动着沈阳城的夜空。
曹鼎蛟收刀入鞘,看了眼豪格的尸体,又看向索尼,笑了笑:“索尼,献城之功,督师必会重重有赏。”
索尼这才回过神,扑通跪倒:
“海西索尼……谢将军……谢大明……天恩!”
曹鼎蛟转身望向内城,雪不知何时小了,一缕晨曦刺破云层,照亮了城头上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大明日月旗帜!
沈阳,又是大明天下地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