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3章 转进!索尼老爷的兵法奥义
腊月二十九这天,沈阳城北边,十方寺附近的荒原上,风刮得一阵紧似一阵。
雪片子不算大,可密密麻麻的,混在风里头。往前看出去,白茫茫一片,也就百十步远近,再远就瞧不真切了。
曹文诏骑在马上,裹了裹身上的斗篷,嘴里骂了句娘。
“这鬼天气……”他啐了一口,“孙督师真是神机妙算,选这日子偷沈阳,连老天爷都帮咱们打掩护。”
他这话说得不假。
要不是这般风雪,七千多人马(还有约四千人带着辎重、拉着大炮在后面跟着)想悄没声摸到沈阳左近,那是痴人说梦。可眼下,风雪既掩了踪迹,也蔽了耳目。前头斥候放出去了四五里地,就瞧不太真切。
“鼎蛟!”曹文诏扭头喊了一嗓子。
他身边一骑催马上前,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,眉眼和曹文诏有六七分像,正是他侄子曹鼎蛟。
“伯父。”
“前头有动静没?”
“回伯父,”曹鼎蛟抹了把脸上的雪沫子,“白茫茫一片,连个兔子影都没有。就这天气,鞑子哨骑怕是都缩被窝里搂娘们儿呢!”
曹文诏笑骂:“就你话多!”
他抬头望了望灰沉沉的天,又看了看身后沉默行军的队伍。
三个步兵营,一个骑兵营,统共七千来人。兵士们顶风冒雪走着,深一脚浅一脚,可阵型没乱。长枪的枪尖、燧发枪的枪管,在雪光里泛着寒光。
这都是他曹文诏带出来的御前军精锐,跟着他从山西打到辽西,又从辽西打到这儿。
“传令,”曹文诏收回目光,“加快步子,别磨蹭。赶在晌午前,摸到沈阳城下。咱也过个好年,在沈阳城里吃饺子!”
曹鼎蛟应了声,打马往前头传令去了。
曹文诏心里琢磨着。
孙督师的计划,是让他这支奇兵趁除夕夜沈阳守备松懈,一举破城。城里头,索尼、卫齐那几个内应,会想法子开城门接应。
里应外合,这饺子就算包成了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他这头惦记着包饺子,另一头,也有人惦记着吃饺子。
只不过,人家想吃的,是蒙古人的牛羊肉饺子。
......
离曹文诏队伍东边不到十里的地方,另一支人马也在风雪里埋头赶路。
豪格骑在马上,脸被风吹得通红,可心里头是火热的。
“快些!再快些!”他不时回头催促进军的号令,“抢在前头,把内喀尔喀那些蒙古蛮子的冬营端了,牛羊粮食全是咱们的!”
他身边几个巴牙喇兵大声传令。
队伍拉得老长,四千五百精锐走在前头,披甲兵居多,马蹄子、靴子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响。后头一里多地,索尼和卫齐领着一千五百人,多是些老弱,拖拖拉拉跟着,还赶着二三百架装粮食的雪橇。
索尼和卫齐并辔而行,俩人的脸都比雪还白。
不是冻的,是愁的。
“卫大人啊,”索尼压低声音,嘴皮子几乎没动,“这路……越走越远了,可怎么办?”
卫齐苦着脸,也压着嗓子回:“怎么办?凉拌!说好的除夕献城,这都快献到蒙古包里去了。孙督师那头……”
索尼叹了口气,抬眼望了望前头豪格的主队,又看了看四下里白茫茫的雪原。
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他这话说得没底气。
......
曹鼎蛟领着三十来骑斥候,走在全军最前头。
风卷着雪花往脸上扑,他眯着眼,手搭在眉骨上,使劲往前瞅。
“都精神着点!”他回头喊,“这鬼天,保不齐就撞上鞑子游骑……”
话音还没落,前头雪雾里,忽然影影绰绰冒出几个人影。
曹鼎蛟心头一紧,手立刻按上了刀柄。
那几个人影也瞧见他们了,愣在那儿,没动。
双方隔着五六十步,在风雪里对望。
曹鼎蛟眯眼细看。那几人穿着臃肿的皮袄,戴着毛茸茸的帽子,手里好像还拖着什么东西,像是……雪橇?
“前头什么人?”曹鼎蛟提气喝了一声,“官军行军,速速避让!”
他这一嗓子,用的是官话。
对面那几个人显然听懂了——可听懂之后,非但没让,反而一阵骚动。有人慌慌张张转身,有人手忙脚乱去摸腰里的家伙。
接着,一句叽里咕噜的话顺着风飘过来。
好像是满洲话!
曹鼎蛟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是鞑子!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下马!结阵!”
就现在这能见度,他可得收着一点,不感太冒进。
三十来骑斥候都是老手,闻令几乎同时滚鞍下马,动作利索得很。马匹被牵到前头当作掩体,人则半蹲在马腹后,燧发短铳齐刷刷端了起来。
对面那几个后金辅兵也慌了神。
他们本是后队押运粮秣的,哪想过会在这荒郊野岭撞上明军?眼见明军下马列阵,有人下意识就张了弓。
“嗖”一声,一支箭歪歪斜斜飞过来,扎在雪地里,离曹鼎蛟还有七八步远。
“开火!”曹鼎蛟没犹豫。
“砰砰砰......”
三十来杆燧发短铳几乎同时打响,白烟在风雪里炸开一片。铅子乱飞,打得雪地噗噗作响。
准头是谈不上的,风雪太大,距离也不近。可声势骇人。
对面几个辅兵当场就倒了两三个,剩下的发一声喊,扭头就跑,连滚带爬往本队方向窜。
“上马!追!”曹鼎蛟翻身上马,摘下弓,“别放跑一个!”
斥候们纷纷上马,张弓搭箭,一阵抛射。箭矢在风里飘摇,没射中几个,可逃命的辅兵喊得更凄厉了。
“明狗!明狗夜不收!”
......
后队,索尼和卫齐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,前头忽然一阵骚动,接着连滚带爬跑回来几个辅兵,一个个面无人色。
“额真!额真!不好了!前头……前头有明军!好多夜不收!”
索尼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和卫齐对视一眼。
俩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同一个念头:来了!应该是偷袭沈阳的明军,撞上了!
“看清有多少人?”索尼稳住心神,沉声问。
“不、不清楚……风雪大,就看他们下马打铳,白茫茫一片……”
索尼眼珠子转了转,心里飞快盘算。
孙督师的人?这就遇上了?
“卫大人,”他侧过身,低声道,“请您带五百人,上前驱赶。记着,谨慎接战,摸清虚实,徐徐推进,不可浪战。保我后路周全,才是要紧。”
卫齐会意,重重点头:“明白!”
他点了五百人,提刀纵马往前去了。队伍走得慢,一步三看,磨磨蹭蹭。
索尼在后头瞧着,心里踏实了些。
......
前头,曹鼎蛟的斥候和卫齐的五百人接上了。
双方在雪地里摆开阵势,你射我一箭,我还你一箭,箭矢在风里飘飘摇摇,大多不知飞哪儿去了。偶尔有射中的,也是闷哼一声,倒不算多。
打是打得“激烈”,推进是推进得“缓慢”。
曹鼎蛟这边心里也犯嘀咕。鞑子这是闹哪出?不冲不撤,就这么隔着百十步对射?他派人回去禀报。
曹文诏得报,皱起眉头。
“小股鞑骑?鼎蛟竟用上火铳了?”他想了想,一挥手,“斥候哨全部压上,驱散了事,别耽误行军。其余人马,加速前行,到前方的十字路口再向南!”
一个哨的斥候骑兵呼啦啦全上去了。
而另一边,豪格也得了信。
“后头有动静?明军夜不收?”他骑在马上,回头望了望,风雪遮蔽,什么也瞧不见。
“贝勒爷,听着是有铳声。”身边戈什哈回话。
豪格心里不悦。这索尼,干什么吃的?几个夜不收都拿不下?
“分一甲喇兵回去看看,”他下令,“速战速决,别耽误行程。”
一个甲喇,约莫五百骑兵,拨转马头,往后队方向去了。
......
于是,在能见度不足百步的风雪里,这么几支人马,就这么阴差阳错地,朝着一个点靠拢。
明军这边,一个步兵营呈行军队列,走得整整齐齐。长枪扛在肩上,燧发枪挎在背后,兵士们埋头赶路,呵出的白气混在风雪里。
后金那边,一个甲喇的骑兵,马蹄嘚嘚,跑得不快——雪地湿滑,快了怕摔。
双方沿着同一条被雪半掩的土路,相向而行。
距离,五十步。
明军把总眯着眼,往前瞅。风雪里,影影绰绰一片影子,像是骑兵。
“前头是咱们的斥候回撤?”他嘟囔一句,扬声喊,“前头是哪部分的?曹总兵在此,速速让道!”
对面没回话。
影子更近了。
四十步。
后金甲喇额真也眯着眼。看队列,像是步兵……是我旗的步甲出来接应?
他提气,用满语喊:“你们是哪旗的?贝勒爷在此,让开!”
三十步。
风雪忽然小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,双方都看清了。
明军把总看到了对面骑兵的皮袄和弯刀。
后金甲喇额真看到了对面步兵的鸳鸯战袄,肩上的长枪,背后的火铳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......
“列阵!是鞑子骑兵!”
“明狗!是明狗主力!”
几乎同时炸开的嘶吼。
......
后金骑兵下意识要冲,可距离太近,雪地又滑,马速根本提不起来。
明军这边也慌了,可到底是练过的。军官们扯着嗓子大吼:“长枪上前!结阵!火铳手,装弹!”
长枪手连滚带爬往前涌,慌慌张张把长枪放平。后排的燧发枪兵手忙脚乱摘枪,从腰间摸纸壳定装弹,用牙咬开,往枪管里倒火药……
“开火!开火!”把总等不及了。
“砰砰砰砰——”
一轮齐射,仓促得很,可距离太近。白烟猛地在阵前炸开,铅子乱飞。冲在最前头的后金骑兵人仰马翻,战马惊嘶。
后头收不住脚,撞作一团。
“杀!”
明军长枪手挺枪就刺。后金骑兵挥刀乱砍。雪地里,人喊马嘶,血沫子混着雪片子飞溅。
......
曹文诏在前军,听到后头爆豆般的铳声和喊杀,心里一沉。
“不对!”他猛地勒马,“这不是小股游骑!是主力!传令,全军结阵!列方阵,快!”
号角声呜呜响起。
训练有素的明军迅速变阵。行军队列散开,三个步兵营各自结成空心方阵。长枪手在外围成密匝匝的枪林,燧发枪兵在里头飞快装填。
风雪中,三个方阵如磐石般扎在雪原上。
后金骑兵还在试图冲阵,可面对长枪如林,又挨了几轮齐射,根本冲不进去。人马尸体在阵前堆了一层。
豪格这时候也带着前队赶到了。
一看眼前景象,他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明军主力?他们怎么会在这儿?他们不是该在锦州吗?不是该在辽西吗?
“贝勒爷!是明狗主力!人不少!”有牛录额真嘶声喊。
豪格眼睛都红了。
“冲!给老子冲散他们!”
他挥刀怒吼。
更多的后金兵涌上来,可面对刺猬一样的方阵,一时半会根本啃不动。
“索尼呢?卫齐呢?”豪格猛地想起后队,“让他们压上来!侧击!侧击明狗!”
传令兵飞奔去了。
......
后队,索尼和卫齐正在“激烈”作战。
其实也不算激烈,就是隔着百十步,你射我一箭,我射你一箭,互相意思意思。
第一拨传令兵到了。
“贝勒爷令!索尼额真速速率后队压上,侧击明军!”
索尼一脸正色:“回去禀告贝勒爷,末将正在肃清这股明军游骑,马上就好!请贝勒爷顶住!”
传令兵跑了。
过一会儿,第二拨又到,语气更急。
索尼沉着脸:“岂不闻半渡而击之险?我军若仓促回援,阵型散乱,被敌所乘,如何是好?待我肃清侧翼,即刻便去!”
传令兵又跑了。
第三拨传令兵几乎是哭着来的:“贝勒爷令!再不回援,军法从事!”
索尼和卫齐对视一眼。
卫齐压低声音:“索尼,顶不住了,豪格那边好像真打大了。”
索尼深吸一口气,忽然拔刀,朗声道:“贝勒爷被围,形势危急!我军当速占高处,侧击明军,方可解围!”
他刀锋一指侧前方一处小土坡——那土坡离主战场少说有二里地。
“传令!全军转进,抢占前方高地!”
手下军官都愣了。
转进?这节骨眼上......还越转越远?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索尼瞪眼,“快!”
于是,在豪格望眼欲穿中,索尼、卫齐率领的一千五百后队,忽然转向,加速朝着那小土坡方向“转进”了。
“转”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,头也不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