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2章 这草原,要改姓朱了!(求月票!)
六月初的科尔沁,草长得能没过马腿。
吴三桂勒住缰绳,眯着眼往远处看。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一望无际的绿,风一过,草浪一层层推过去,推到天边,又推回来。美是真美,可就是静,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苏察哈尔·拜啐了口唾沫,马鞭往前头一指:“吴将军,您瞅瞅,这都第三天了。”
吴三桂没吭声。
他是奉了洪督师的令,带人北上探科尔沁的虚实。按说这时候正是转场的季节,草原上该是人喊马嘶、牛羊成群才对。可这一路过来,营地倒是见着不少,都是空的。破毡子、烂锅、散了一地的羊骨头,像是走得很急,啥也顾不上。
“再往前走走。”吴三桂一夹马腹。
又走了小半个时辰,日头偏西了。前面是处洼地,背风,隐隐约约能看见些帐篷的尖顶。苏察哈尔·拜眼尖,老远就瞧见了,低声道:“有人!”
十来个骑手都把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近了才看清,是十几顶破旧的帐篷,毡子都洗得发白了。帐篷外头蹲着些人,多是老人、女人和孩子,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木木的。有个老汉蹲在帐篷口,正拿木杵捣着什么,听见马蹄声,抬头望过来。
老汉手里的木杵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愣愣地看着马队,看着马队前头那面察哈尔部的鹰旗,眼珠子一点点瞪大了。忽然,老汉“嗷”一嗓子,连滚带爬地扑过来,扑到苏察哈尔·拜马前,一把抱住马腿,嚎啕起来。
那哭声嘶哑,像是从肺里掏出来的。
帐篷里又钻出些人,看见鹰旗,全都围了过来。有跪下的,有趴下的,有个老太太直接晕了过去。一时间,哭声、喊声响成一片,说的是蒙古话,吴三桂听不太懂,就听见“长生天”、“建州”、“畜生”几个词,翻来覆去地喊。
苏察哈尔·拜翻身下马,把那老汉搀起来,用蒙语问了几句。
老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一边哭一边说,说得急了就咳嗽。苏察哈尔·拜听着,那张胖脸就越来越沉,到最后,额头上青筋都跳了起来。
吴三桂也下了马,静静等着。
好半晌,苏察哈尔·拜才转过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却有点哑:“吴将军,问明白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一个多月前,黄台吉那王八蛋,领着建州兵和科尔沁那几个投靠他的台吉,说是会盟,把各部头人都骗到一块儿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苏察哈尔·拜冷笑,“然后就动刀子了。不愿意跟他西迁的,当场就砍了。部众全被裹着走,牛羊马匹全抢了,粮食一粒不留。这些……”他指了指那些哭嚎的牧民,“都是趁乱逃出来的,躲在这儿,靠挖草根、逮田鼠活了一个月。”
吴三桂沉默着,目光扫过那些破帐篷,扫过牧民们干裂的嘴唇、空洞的眼神。他忽然问:“这附近,像这样的,还有多少人?”
“没了。”苏察哈尔·拜摇头,“老汉说,他们这一支算是人多的,还有些零散逃出去的,不知道死在哪个草窠子里了。往西、往北,几百里,都空了。”
风从草原上吹过,草浪翻滚着,沙沙地响。
吴三桂望着这片望不到边的、肥得流油的草原,忽然笑了。他笑得很轻,但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。他拍了拍苏察哈尔·拜的肩膀:“老苏,咱们这回立大功了。”
“什么功?”
“这科尔沁草原,”吴三桂一字一句道,“从今往后,要改姓了。”
......
北京城,宫里,正是用午膳的时候。
崇祯坐在炕桌边,周皇后陪在旁边,毛贵妃、田妃、袁妃、高桂英、刘月英、杨玉娇、柳如是几个也都在。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:一大盆莲藕排骨汤,一大碟清炒菜薹,一大碟腊肉炒豆丝,还有一大碗蒸鱼糕,没什么山珍海味,但热气腾腾的,都是崇祯爱吃的“家乡菜”。
“皇上尝尝这个,”周皇后夹了块鱼糕放到崇祯碗里,“这是用西苑湖里的鲤鱼做的。”
崇祯刚拿起筷子,外头就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。
王承恩几乎是跑着进来的,脸都白了,手里捧着一份奏报。
“皇爷,”王承恩声音有点颤,也顾不得妃嫔们在侧,直接奏道:“司礼监刚递进来的,宣大总督洪承畴、关宁军游击吴三桂,联名六百里加急!”
暖阁里一下子静了。
毛贵妃几个都放下筷子,悄悄看着。崇祯皱了皱眉,放下筷子,接过奏报,撕开火漆,展开来看。
他看得很慢。
先看洪承畴的呈文,就几行字。再看后面附着的吴三桂的详报,还有苏察哈尔·拜的问询笔录。看着看着,他拿着奏报的手,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周皇后注意到了,轻声问:“皇上,是北边……”
崇祯没说话。
他把奏报又看了一遍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看完了,他轻轻将奏报放在桌上,抬头对周皇后和众妃嫔温声道:“你们先用着,朕有要紧事,去前头一趟。”语气虽缓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。
说罢,他站起身,一边大步向外走,一边对躬身候着的王承恩吩咐:“去,即刻召卢象升到乾清宫见朕。还有,让司礼监把北边近日所有相关奏报、塘报,一并取来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王承恩连忙应下,小跑着去传旨安排。
崇祯不再停留,径直往乾清宫方向走去。周皇后等人忙起身恭送,暖阁里方才那点家常暖意,顷刻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急务冲得无影无踪。
……
乾清宫西暖阁。
崇祯已换上了一身常服,坐在御案后。那份加急奏报就摊在案上,他目光沉沉地看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木的案面上轻轻敲击。
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进来,低声道:“皇爷,卢阁老到了,在殿外候着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卢象升是匆匆从兵部衙门赶来的,官袍下摆还有些许尘土,额上见了些汗。他进了暖阁,撩袍便要下拜。
“免了。”崇祯抬手止住他,将案上的奏报往前一推,“建斗,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卢象升见皇帝神色凝重,心知必有大事,连忙双手接过奏报,就着殿内明亮的光线,快速览阅。看着看着,他脸色一变再变,先是惊愕,继而凝重,最后竟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润。
“陛下!”卢象升的声音有点抖,“此乃天赐良机!科尔沁水草之丰,冠绝漠南,得其地,则九边马源可固,辽东侧翼可安,更可北控漠南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崇祯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,“可卢卿,你想过没有,黄台吉带着这些人,去了哪儿?”
卢象升一愣。
崇祯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。他手指点在图上的“科尔沁”,然后缓缓向西,划过一条长长的、模糊的线。那线穿过漠北,穿过西域,一直指到图边上那些标注着“卫拉特”、“哈萨克”、“乌兹别克”的地方。
“他带走的,不只是人。”崇祯的手指敲了敲地图,“他带走了建州本部,带走了蒙古八旗,还带走了科尔沁八成以上的部众。他还带走了什么?”他转过身,看着卢象升,“他带走了从朕这里、从朝鲜、甚至从红夷那儿学去的,造火枪、造火炮的法子。他带走的,是跟咱们大明打了十几年仗的百战精锐。”
暖阁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卢象升的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。
崇祯的声音低了下来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:“卢卿,你说,这样一支兵,拿着燧发枪,推着青铜炮,闯进卫拉特、哈萨克、乌兹别克那些还不怎么会打仗的汗国里,会怎么样?”
卢象升的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他盯着地图,盯着崇祯手指划过的那条线:“陛下是说……他们,他们很可能……”
“如入无人之境。”崇祯替他说完了,“在西域,打下一片比辽东大得多的地盘。一个拥兵数万、火器精良的‘大金国’,会在那儿立起来。那会比当年的瓦剌都要难对付得多,搞不好就是个新的帖木儿汗国!”
卢象升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可是,”崇祯忽然笑了起来,“那是将来的事!眼前的肥肉,咱们不能不吃,也必须要吃!”
他走回炕边,手指重重敲在奏报上:“第一,可以让察哈尔部分兵北上科尔沁,先占住水草最好的地方。但是......”他看向卢象升,“卢卿,察哈尔也不能太大。”
卢象升立刻明白了:“陛下圣明。臣以为,可令苏泰太后分其部众为左右两翼。一部北上科尔沁,由她信重的台吉统领,打察哈尔旗号。另一部,仍留坝上草原。如此,既可占住科尔沁,又使其力量分散,互相牵制,更便于朝廷羁縻。”
“好!”崇祯点了点头,“就这么办。可以告诉苏泰,北上科尔沁的部众,将来就是朕给玄灿的基业。让她派得力的人去,好生经营。”
这是要把察哈尔一分两半了!
“皇上圣明。”
“第二,”崇祯继续道,“光靠察哈尔不够。应该重设开平卫。从宣大、辽东、蓟镇那些军户余丁里,选会养马、能骑射的,许他们田宅,迁到开平旧地去。专给朝廷养战马。兵部立刻去办,今年之内,朕要看见雏形。”
卢象升沉吟道:“陛下,开平卫故地,自永乐北迁后荒废已二百年。若要重建,非徒迁民即可,还需筑城、设防、通商路,所耗钱粮人力,恐非小数。不如先设‘开平马场’,以军堡护卫,待根基稳固再复卫所之制?”
崇祯摇了摇头:“先把开平卫的名分定下来!所耗的钱粮人力是大数目,但和大明放弃开平卫后的这一百多年的付出相比,又算得了什么?”
卢象升点了点头——有些关键的地盘,确定不能放手!
“第三,”崇祯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豪格那边,不是对咱们的要求不理不睬么?他不是在收缩兵力、加固城防,想死守沈阳么?告诉他,他想守,就让他守。传旨孙传庭,‘三日十里’之策,给朕加速!辽东收复......就在今明两年了!”
“臣,明白!”
三道旨意,一道比一道急,一道比一道狠。
卢象升记完了,抬起头,看见崇祯正望着窗外。
“北疆的事,先这么定。”崇祯忽然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西边……且看黄台吉能掀起多大风浪。眼下,咱们先顾好嘴边这块肉。”
......
旨意是午后发出的。
两骑快马,从两个城门出去,背上都插着红旗,跑得飞快。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,有见识的,一看那旗子就知道是六百里加急。
往宣大去的那一路,带着给洪承畴和苏泰太后的旨意。往辽东去的那一路,带着给孙传庭的严令。
崇祯没再回后宫。他就站在文华殿外的月台上,背着手,看着那两骑快马消失在宫墙外。王承恩陪在旁边,手里捧着件披风,想给皇上披上,又不敢打扰。
“大伴,”崇祯忽然开口,“你说,朕这几道旨意下去,北疆的格局,能变几分?”
王承恩躬着身子:“皇爷圣明烛照,算无遗策。北疆自此当安,马匹渐丰,辽东收复也是迟早的事。”
崇祯笑了笑,没说话。
安?
未必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大明的手,总算能实实在在地,握住那两片草原了——坝上草原和。黄台吉去了西边,是福是祸,那是将来的事。可辽东,科尔沁……该是大明拿回来的时候了。
“一步步来。”他轻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,“以后,那些地方都是朕的,是大明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