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3章 咱搞个大清国,弄俩皇上,你一个,我一个
崇祯十一年的六月下旬,蒙古草原上终于见到一点儿热气腾腾了。
黄台吉的大军就在北安城西五里外扎营。
说是大军,实在有些寒碜。帐篷东倒西歪的,不少还打着补丁。好些兵丁光着膀子,躲在帐篷阴影里喘气,盔甲都脱了,堆在一边。辛辛苦苦走了快俩月的战马也蔫头耷脑的,垂着头啃着地上的夏草。
那面“大金”的旌旗,在营门口有气无力地垂着。旗面上的金线都快晒褪了色,边角也破了,随着草原上的暖风一下一下地晃。
北安城头倒是整齐些。
镶白旗的兵丁守着垛口,甲胄齐全,刀枪在手,如临大敌一般,仿佛崇祯爷的天兵打过来似的。
两军中间那片空地上,有稀稀拉拉几棵歪脖子树。
树荫下摆了张掉漆的小方桌,两把从城里搬出来的旧交椅。桌上放着个粗陶壶,壶边摆着几个碗。那壶里说是酸梅汤,其实是范文程用最后一点乌梅干,兑了一大壶井水,颜色淡得发白。
黄台吉的侍卫统领巴哈,就站在椅子后头。
这汉子光着膀子,一身精肉晒得黝黑发亮,他手里提着口顺刀。
多尔衮这边,苏克萨哈就正经多了,穿着鼓鼓囊囊的马褂,里面多半还套了锁子甲,一只手按着刀把上。两人隔着十几步远,互相瞪着,谁也不挪眼。
这大概是史上最寒酸的会盟了。
......
城头箭楼的阴影下,布木布泰拿着把破蒲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给福临扇着。
她自己额头上全是汗,几缕头发粘在皮肤上。身上的蒙古袍子也厚,捂得难受,可又不能脱——城头上这么多人看着呢。
福临才两岁,小脸热得通红,在她怀里扭来扭去。
“额娘,热。”孩子奶声奶气地说。
“乖,忍忍就凉快了。”布木布泰轻声哄着,眼睛却死死盯着城外树荫下那两个人。
苏麻喇姑站在她身后,手里抱着玄烨。那孩子不到一岁,只穿了个红肚兜,露着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,睡得正香,口水都流出来了。
“主子,”苏麻喇姑压低声音,“您说八爷他……真能狠心把福主子留下?”
布木布泰没吭声。
她想起一个多月前,黄台吉在科尔沁草原搞会盟时候干的那事儿......忍不住,就是一个寒颤。
这大热天的,竟觉得后背发冷。她把福临往怀里搂了搂,搂得紧紧的。
福临被她搂得不舒服,扭着小身子,忽然伸出小手指着城外:“额娘,看!十四叔!还有……汗阿玛!”
布木布泰顺着孩子手指看去。
树荫下,那两个人对坐着,半晌没动静,真像庙里的泥菩萨。
“他们不说话,”福临仰起小脸,很认真地说,“像木头人。”
布木布泰心里的忧愁,被儿子这句话冲淡了些,她苦笑着摇摇头,继续摇手里的蒲扇。
......
树下其实有动静。
黄台吉摇着折扇,先开了口。他指着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葛布袍子,叹气道:“十四弟,瞅见没?你哥我,快赶上要饭的了。”
这话倒不全是假的。
从科尔沁草原一路西来,二十余万人马,牛羊无数,看着是威风。可走着走着,粮不够了,水缺了,马病了,人逃了。每天一睁眼,就是二十几万张嘴要吃要喝.....这个大哥,不,是大汗,真心不好当!
多尔衮也摇着扇子,苦笑道:“大汗辛苦。臣弟这边……唉,您是不知道,南边苏泰那娘们仗着崇祯宠爱,没少在互市上坑人,北边的罗刹鬼......有杀回布里亚特了!”
他说着,啪一声拍死胳膊上一只蚊子,把手掌摊开给黄台吉看。
那蚊子吸饱了血,肚皮鼓鼓的。
“您瞅瞅,这草原上的蚊子,都比关内的凶,专挑脸咬。”
两人相对着,都苦笑起来。一时间,竟有点难兄难弟的意思。
黄台吉清了清嗓子,朝范文程使了个眼色。
范文程会意,赶紧招呼旁边的范精忠。
这荷兰奴才赶紧从随身背着的羊皮筒里,小心翼翼抽出一卷东西。
那东西一展开,一股子怪味就冲出来。羊膻味混着白人特有的汗臭,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馊味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多尔衮下意识往后仰了仰。
黄台吉却毫不在意,反而有些得意地用蒲扇指着那卷羊皮:“十四弟,闻闻!这味儿,正!这是范先生从泰西……带来的宝贝!”
他凑近些,压低声音,像是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。
“上头画的,是咱们大金……不,是咱们将来的大清万里江山!”
多尔衮定睛看去。
那是张羊皮地图,鞣制得不太好,边缘都起毛了,一看就是蒙古手艺。上头用黑墨画着山川河流,用不同颜色标着部族城池。东起辽东,西到一片大海(海上有地中海仨满文),北边画着只毛茸茸的熊(代表罗刹),南边是波斯、奥斯曼那些弯弯曲曲的名字。
地图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污渍。有汗渍,有油渍,还有一片疑似奶茶泼过的痕迹,已经发黑了。
黄台吉的手指,顺着一条粗壮的红线往前划。
那红线是用朱砂混着什么颜料画的,有些地方还晕开了,看起来像是地图在流血。从他的指尖下,红线从“北安”二字出发,向西穿过“科布多”,进入“卫拉特”,再往西是“哈萨克三玉兹”、“乌兹别克诸汗国”,然后一路向南向西,经过“波斯”、“奥斯曼”,最后停在一个画着小十字的地方。
“耶路撒冷!”黄台吉手指重重一点,眼睛发亮,“知道耶路撒冷不?范先生说了,那是泰西的圣城!拿下那儿,咱们就能取到真经了!”
他其实没搞懂耶路撒冷对泰西人到底意味着什么,就觉得这个“圣城”和如来佛祖的灵山也差不多吧。
多尔衮听得有点懵。
他指着地图上一个墨点,那墨点旁边写着“碎叶”二字,字迹都模糊了。
“大汗,这……这条红线是路?这么长,得走几年?”
“路是人走出来的!”
黄台吉大手一挥,蒲扇摇得呼呼响,带起一股热风。
“当年成吉思汗子孙能走到多瑙河,咱们有火枪大炮,凭啥走不到?”
他忽然凑近些,声音压得更低,神神秘秘的。
“十四弟,哥告诉你,哥昨晚做了个梦。梦见长生天跟我说,只要咱们兄弟齐心,就能在碎叶城……登基!当皇帝!”
多尔衮被“皇帝”俩字烫了一下。
他谨慎地开口:“大汗,咱们现在……还没出漠北呢。皇帝这事……”
“格局小了!”
黄台吉用蒲扇轻拍多尔衮的肩膀,拍起一阵灰。
“咱们不搞大金那一套了!咱们搞个新的——大清!”
他说这话时,眼睛都在放光,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坐在金銮殿上,下头黑压压跪着一片人。
多尔衮:“……为何叫大清?”
黄台吉来劲了。
蒲扇往桌上一拍,啪的一声,差点把那壶“酸梅汤”震翻。
“范文程范先生熟读汉人典籍,他说了,明朝的‘明’,左边是‘日’,右边是‘月’,那是火!咱们的‘清’,左边是‘水’,右边是……呃,反正是水边的意思!水能克火!咱们大清,注定要淹了他朱家天下!”
范文程在一旁垂手站着,努力憋着笑。
他其实跟黄台吉说的是“清明”节气,取“廓清天下,开创新明”之意。可黄台吉自己理解成“水克火”了,还觉得这解释特别妙。
多尔衮嘴角抽了抽。
他觉得这位八哥要么是热晕了头,要么就是想当皇帝想疯了。
黄台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伟大构想里。
他身体前倾,眼睛直勾勾盯着多尔衮,声音里充满了诱惑。
“十四弟,哥不亏待你!等咱在碎叶城登了基,哥当大清正皇帝,你,来当大清副皇帝!怎么样?够意思吧?”
多尔衮愣住了。
“……副、副皇帝?”
他活了二十多年,听过太子,听过摄政王,听过并肩王,头回听说“副皇帝”。这玩意儿……是干啥的?皇帝还有副的?
黄台吉看他一脸懵,以为他高兴傻了,继续往大里画饼。
“对!副皇帝!咱们大清,以后就搞双帝共治!你管东边,我管西边!有事一起商量,有仗一起打,有地一起分!”
他说得兴起,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。
“等咱没了,让福临当正皇帝,让你家玄烨当副皇帝!咱们爱新觉罗家,世世代代,都这么搞!多好!”
多尔衮看着黄台吉因激动而泛红的脸,再看看旁边范文程那努力维持严肃却忍不住抽搐的嘴角,以及范精忠一脸“我在哪我在听什么”的茫然(正副皇帝,一东一西,他好像在哪儿听说过),忽然觉得,这大热天出来会盟,可能是个错误。
他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地问:“那……大汗,咱们现在,有多少人马粮草,能打到碎叶城去当这个……正副皇帝?”
黄台吉表情僵了一下。
但只一瞬,就恢复了。他用蒲扇指着地图上“科布多”的位置,语气又变得铿锵有力。
“所以哥找你来了!哥现在人马疲惫,需要休整。科布多那地方,水草还行,我想去那儿过冬,养精蓄锐。”
他手指在地图上划拉。
“等来年开春,咱们兄弟,联手进军,先把卫拉特收拾了!有了卫拉特的草场牛羊,咱们就能一路往西打!”
图穷匕见了。
黄台吉身子又往前倾了倾,脸上挤出些为难的神色。
“不过十四弟,哥现在粮草实在不凑手。你北安城要是有富余,再借哥点。等开了春,哥加倍还你!还有,来年打卫拉特,你得派五千精兵,拉上十几门大炮来助拳!”
他拍着胸脯,啪啪响。
“你放心!等咱们当了正副皇帝,这天下,有你一半!”
多尔衮明白了。
绕了半天,这位八哥是来空手套白狼的。
用一张发馊的地图、一个“副皇帝”的空头衔,就想再从他手里搞点粮食,还想让他的炮兵帮忙。
虽然黄台吉是空手套白狼,但是,养寇啊,得养寇!只是这个寇,养起来有点贵......
“大汗……不,皇兄!”多尔衮一脸肉痛地说话了,“您如此厚爱,臣弟……臣弟定当竭尽全力!”
他顿了顿,脸上露出诚恳的关切:“只是皇兄此番西去,路途艰险,福临阿哥年纪尚小,这一路上颠簸之苦,只怕……”
黄台吉正要说话,多尔衮却抢在前头,语气更真挚了:
“臣弟斗胆请命,不如让福临阿哥留在北安。臣弟虽不才,定当尽心照料,保阿哥周全。等皇兄在西边安顿妥了,再接阿哥过去,岂不更好?”
这话说得漂亮。
表面上是替黄台吉着想,心疼侄儿。可帐子里的人都听得明白——这是要把福临留在手里当个牵制。
黄台吉脸上的笑容凝了凝。
他盯着多尔衮看了好几息,眼神复杂。半晌,他才叹了口气,那叹息听着竟有几分真切:
“十四弟啊……你是不知道,这一路西来,我是真难。”
他摇摇头,蒲扇也不摇了。
“人多,粮少,马也乏。前几日还有两匹马倒毙在路上……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马。”他说着,眼圈竟真的有些发红,“福临跟着我,是受苦。留在你这儿……也好,也好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
粮草短缺是真的,心疼儿子也是真的。但究竟有几分是演戏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多尔衮躬身:“皇兄放心。”
他抬起头,话锋却一转:“只是北安城小,粮草也紧。臣弟这儿……挤一挤,倒还能凑出些余粮。皇兄若不嫌弃,臣弟愿挪出一万石粮,三千头羊,助皇兄西行。”
帐子里更静了。
范文程眼皮跳了跳。苏克萨哈和拜音图对视一眼,都有些意外。
黄台吉也愣住了。
他看着多尔衮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起来。这次的笑,和刚才不太一样,少了些算计,多了些复杂。
“十四弟……”他伸手,用力拍了拍多尔衮的肩膀,拍得很实,“你这……让哥说什么好。”
“都是应该的。”多尔衮垂着眼,“皇兄带着大伙西去,是为咱们大金……为大清找条活路。臣弟出些粮草,是分内的事。”
他说得诚恳,姿态也放得低。
黄台吉又看了他几眼,终于重重点头。
“好!那哥就不跟你客气了!”他声音洪亮起来,“等来年开春,咱们兄弟会师的时候,哥加倍还你!”
“皇兄言重了。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,黄台吉这才起身。临走前,他又回头,看着多尔衮,很认真地说:
“福临……就拜托你了。”
“臣弟定不负所托。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客气话,黄台吉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。边走还边摇着蒲扇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坐在碎叶城的“龙椅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