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1章 “养寇自重”多尔衮,福临玄烨两兄弟(求月票)
多尔衮坐在炕沿上,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看账本。
五月的漠北,早晚还是凉,晌午头却能晒得人冒汗。屋里地龙早就停了,只炕还温着。他就穿了件单袍子,袖口挽到手肘,额头上还是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。
那账本厚厚一本,记着北安城开春到现在的进项出项。粮食收了多少,皮子换了多少,铁料还剩下几库,一笔一笔,他都看得仔细。
多铎掀帘子进来的时候,带进一股子热风。
“哥。”
他喊了一声,把外袍脱了扔给门口伺候的包衣,自己走到水缸前,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瓢,这才抹了抹嘴,在炕桌对面坐下。
多尔衮没抬头,手指头在账本上一行行往下挪。
“西边来人了。”多铎说。
多尔衮手指停了停,抬眼看他。
“希福。”多铎补了一句,“带着大汗的亲笔信。”
多尔衮合上账本,身子往后靠了靠,靠在炕头的被褥垛上。他没说话,等着多铎往下说。
多铎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,巴掌大小,外面还沾着灰。他把油布包放在炕桌上,推过去。
“人安置在外头厢房了,说是赶了二十多天的路,马都跑死两匹。”多铎自己倒了碗凉茶,喝了一口,“看那样子,是真急了。”
多尔衮拿起油布包,小心翼翼地拆开。
里头是封信,信纸叠得方正,用的是黄台吉行军时候常用的那种糙纸。
他拿起那封信,展开看了起来。
信不长,就一页纸。字是黄台吉亲笔,写得有些潦草,看来是在马背上或者帐篷里匆匆写的。
“十四弟见字。兄已率部入喀尔喀地界。沿途水草渐稀,部落零散,向导多不熟西路。闻弟在漠北经营有方,北安城已成气象,心甚慰之。今西征在即,路途遥远,粮秣转运艰难,士卒疲惫。望弟念及兄弟同源、八旗一体之情,遣熟悉西路水草道路之人为向导,并接济粮草若干,以利大军西行。若得卫拉特之地,则我大金背靠天山,右臂延伸,不复为辽东一隅所困。彼时你我兄弟东西呼应,何愁大事不成?盼复。兄台吉手书。”
多尔衮看得很慢。
看完了,他把信纸放在炕桌上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。
屋里静下来,只有外头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。
“你怎么看?”多尔衮问。
多铎把茶碗放下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向导好说,咱们手底下熟西路的老蒙古,凑十个八个不难。”多铎说,“粮草……北安城库里还有多少?”
“开春到现在,收上来的粮食,除去留种和日常嚼用,能动的不到三万石。”多尔衮说,“皮子倒是不少,可那玩意儿不当饭吃。”
“那给多少?”
多尔衮没立刻回答。他起身,走到墙边。墙上挂着一张牛皮地图,画得粗糙,但山川河流、部落驻地都标得清楚。北安城在东边,往西是茫茫草原,再往西,地图就空白了一大片,只写着“卫拉特诸部”几个小字。
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。
“希福说,大军走到哪儿了?”
“过了克鲁伦河,往西再走三四百里,就是杭爱山了。”多铎说,“黄台吉的意思,是想在入冬前穿过杭爱山,在山的西边找个地方扎营过冬。”
“杭爱山……”多尔衮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,“那地方我知道,秋天就下雪,冬天能冻死人。他要是过不去,就得退回来。”
“退回来更好。”多铎说,“退回来,还能在辽东跟豪格、代善他们抱团,总比在那边孤军深入强。”
多尔衮看了多铎一眼。
多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摸了摸鼻子:“我说错了?”
“没错。”多尔衮说,“可黄台吉不会退。他既然走出这一步,就没打算回头。”
多尔衮说:“咱们给少了,他说不定就完了......”
多铎点点头:“对啊,到时候咱们可就孤立了!南边......”
“那就给两万石。”多尔衮说,“羊给三千只,马给一千五百匹。向导挑十个最熟路的,家里有老小的,多给安家费。”
多铎瞪大眼睛:“两万石?哥,你自己……”
“我的人饿不死。”多尔衮打断他,“北安城周边还能打猎,河里还有鱼。黄台吉那边,几万张嘴等着吃饭,给少了,真能饿死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马也给挑好的,不要老马病马。要能跑长途的。”
“还有,”多尔衮接着又说,“你的东胜城,进度得加快。”
“东胜城?”多铎愣了一下,“那地方才打了地基......”
“打了地基就接着干。”多尔衮语气没得商量,“人不够就从北安城调,匠户不够就去周边部落找。开秋之前,我要看到城墙垒起来,垒到一丈高。”
多铎这回真急了:“哥,东胜城离这儿好几百里地,来来往往可费劲。现在抽人过去,北安城的活儿谁干?再说,修那玩意儿干啥?荒郊野岭的……”
“荒郊野岭才要修。”多尔衮说,“那地方挨着科尔沁草原,科尔沁部都给黄台吉裹挟了,察哈尔部搞不好会去占地盘!”
他没把话说透,但多铎听懂了。
东胜城不是给现在修的,是给将来修的。将来苏泰的察哈尔部要进了科尔沁草原,东胜城就是漠北的东大门。
“明白了。”多铎点头,“我明天就安排,加派人手,大干快上。”
......
后园里,布木布泰正抱着玄烨在树荫下乘凉。
天热,玄烨只穿了件红肚兜,露着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,在布木布泰怀里扭来扭去。布木布泰一手抱着他,一手拿着把蒲扇,轻轻给他扇着风。
苏麻喇姑抱着福临从屋里出来。
福临快两岁了,能走能跑,正是淘气的时候。他从苏麻喇姑怀里挣下来,摇摇晃晃走到布木布泰跟前,仰着小脸看玄烨。
“额娘,弟弟。”福临口齿不清地说。
布木布泰笑了笑,腾出一只手摸摸福临的头:“是啊,弟弟。福临喜不喜欢弟弟?”
福临用力点头,伸手要去摸玄烨的脸。玄烨不到一岁,看见福临伸手,还以为要和他玩,咧开没牙的嘴笑了,口水流了一下巴。
苏麻喇姑在旁边看着,脸上也带着笑。等福临和玄烨玩了一会儿,她蹲下身,对福临说:“阿哥,咱们去看看嬷嬷蒸的糕好了没?”
福临一听有糕吃,立刻转身跟着苏麻喇姑走了。
布木布泰看着福临跑开的小背影,脸上的笑慢慢淡了。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玄烨,玄烨正抓着自己的脚丫往嘴里塞,啃得津津有味。
“格格。”
苏麻喇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布木布泰回头,看见苏麻喇姑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,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脸上没了笑,只有一种恭敬的、肃然的表情。
“苏麻你坐。”布木布泰说。
苏麻喇姑没坐,她往前走了两步,压低声音:“格格,有件事,得跟您说。”
布木布泰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还是平静的:“什么事?”
“是大福晋让我捎的话。”苏麻喇姑声音更低了,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大福晋说,她和大汗商量过了,想收福临阿哥做嫡子,记在她名下。”
布木布泰手里的蒲扇停了。
树上的知了还在叫,一声比一声高。玄烨在她怀里扭了扭,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“嫡子……”布木布泰慢慢重复这两个字。
“是。”苏麻喇姑说,“大汗说了,西征是为子孙后代打基业。福临阿哥聪慧,又是科尔沁的黄金血脉,记在大福晋名下,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子。将来……自然是要承继这份基业的。”
布木布泰没说话。
她低头看着玄烨。玄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还在啃自己的脚丫,啃得叭叭香。
“格格,”苏麻喇姑又往前凑了凑,“这话本不该我说,可咱们都是科尔沁出来的,我得提醒您一句。这是天大的福分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。福临阿哥有了这名分,将来……”
“我懂。”布木布泰打断她。
她抬起头,看着苏麻喇姑。苏麻喇姑也看着她,两个人对视着。
“大福晋和大汗的恩典,我替福临谢过了。”布木布泰说,声音很平静,“福临能有这福分,是他的造化,也是大汗的恩典。”
苏麻喇姑松了口气,脸上又有了笑:“格格明白就好。那十四爷那边……”
“爷那边,我会去说。”布木布泰说,“西征的事,爷心里有数。只是北安城草创,东胜城和西平城又在修,处处都要用钱粮,爷也有他的难处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苏麻喇姑连连点头,“十四爷的难处,大福晋和大汗都明白。只是如今大军西行,正是需要钱粮的时候,十四爷要是能多帮衬些,大汗和大福晋,还有福临阿哥,都会记着这份情。”
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清楚。
布木布泰点头:“我晓得。”
正说着,福临从屋里跑出来了,手里举着一块用半张纸包着的米糕,糕还冒着热气。他跑到布木布泰跟前,踮着脚要把糕往玄烨嘴里塞。
“弟弟,吃,吃。”
玄烨看见吃的,立刻放开自己的脚丫,张开嘴去接。可他还没长牙,接不住,糕掉在布木布泰裙子上。
福临一看糕掉了,急得去捡,小手碰到还很烫的糕,又缩回来,眼圈立刻就红了。
苏麻喇姑赶紧过来,把福临抱开,又拿帕子去擦布木布泰裙子上的糕屑。
“没事。”布木布泰说,把玄烨往上抱了抱,免得他再去抓掉在裙子上的糕。
福临被苏麻喇姑抱着,还在抽抽搭搭。玄烨看看福临,又看看掉在地上的糕,嘴一瘪,也要哭。
布木布泰赶紧拍玄烨的背:“不哭不哭,哥哥给弟弟糕吃呢,弟弟不哭。”
她拍着哄着,心里却乱糟糟的。
福临,嫡子,西征,基业。
这些字眼在她脑子里转,转得她头疼。
怀里玄烨扭了扭,小手抓住她衣襟,抓得紧紧的。布木布泰低头看他,玄烨也正睁着大眼睛看她,黑葡萄似的眼珠,清澈得能照见人影。
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。
不知道自己的身世,不知道额娘是谁,阿玛是谁,不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。
布木布泰心里突然一酸。
她抱紧玄烨,把脸贴在孩子软软的头发上。玄烨身上有奶香味,还有刚才流口水留下的湿气。
“格格,”苏麻喇姑的声音又响起来,“您看……”
布木布泰抬起头,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恍惚。她看着苏麻喇姑,眼神很平静。
“姑姑回去告诉大福晋和大汗,”她说,“十四爷这边,我会尽力。便是砸锅卖铁,这份兄弟情义,这份对福临的期许,咱们也得放在心上。”
苏麻喇姑脸上的笑,这回真到了眼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