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0章 散伙,分行李!(求双倍月票!)
三日后,锦州西门外。
天没亮透,灰蒙蒙的。风从辽西走廊刮过来,带着土腥味。
祖大寿骑马立在前头,一身铁甲,红缨枪插在马鞍旁。在他身后,是两千关宁铁骑,人马静默,只偶尔有马打个响鼻。
更后面,是黑压压的步卒。鸳鸯战袄一片片的,长枪、鸟枪、燧发枪一排排的。辎重营的大车排成行,上头装夯土的木槌、筑墙的木板、搭棚的茅草,还有一袋袋米粮。
何可纲、赵率教各领本部,分列左右。曹文诏带着宣大兵在侧翼压阵。刘国能、罗汝才的人马在最后,这些前流寇改编的营兵,队形不如关宁军齐整,但个个都两眼放光——他们知道,这趟出去,是要占地盘的。等占下了地,就能分田了。
孙传庭没来送行。他在行辕里,正在给崇祯皇帝写奏章。
索尼也没走。他被“请”在城楼上观礼。
辰时正,祖大寿举起手。
“开拔!”
令旗落下。
三千骑兵动起来,马蹄声从缓到急,像闷雷滚过大地。步卒跟着动,脚步声整齐,踏得地上尘土扬起。辎重车吱呀呀响,车轮碾过官道。
队伍出城十里就停住了。
祖大寿下马,走到一处高坡上,四下看看,伸出手指:“就这儿!第一座墩台,就立在这儿。”
工兵营的人扛着家伙什上来。划线,挖基,夯土。木匠叮叮当当开始搭架子。石匠把凿好的条石一块块垒起来。
十里地,骑兵跑起来一炷香工夫。步卒走一个时辰顶天了。可要建一座墩台得三天。
祖大寿也不急。他坐在马扎上,看兵士干活。有亲兵端来热水,他接过喝一口。
“吴襄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带人往前探,探到十五里为止。遇鞑子哨骑,能杀就杀,杀不了就回,别追。”
“得令!”
“可法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带人往两翼扫,方圆十里,所有庄子、村子,全清一遍。有汉民的,好生说话,愿意迁回的就带回锦州安置。是鞑子或汉军奴才占的,驱走,田产屋舍封存,等后头流民来接手。”
“得令!”
“曹总戎。”
曹文诏抱拳。
“劳你坐镇中军,护好粮道。刘国能、罗汝才两部,也交您节制。”
“祖总戎放心,交给老夫了。”
祖大寿点点头,又看向远处。
天光大亮,日头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这片黑土地上。远处有炊烟,是鞑子的屯堡。近处,大明的兵在夯土,在垒石,在建墩台。
三日十里。
日子还长,且不急呢!
......
城楼上,索尼扶着墙垛,苦着张脸,手指都扣进砖缝里。
他看着明军出城,看着他们在十里外停住,看着他们开始挖土、垒石。看着一队队骑兵往西撒出去,看着步卒分成小股,像梳子一样梳过田野、庄子。
没有喊杀声。
没有烽烟。
只有夯土的闷响,只有锯木的吱呀,只有兵士搬运石料的吆喝。
这不是打仗。
这是在……盖房子。
盖一座又一座墩台,盖一间又一间营房,把大明的钉子,一寸一寸,钉进辽东的黑土地。
索尼闭上眼。
他想起老汗王起兵那年,也是这么一片黑土地。建州的汉子们骑马冲杀,一个堡寨一个堡寨地打,一寸地一寸地地夺。死了多少人,流了多少血,才拿下沈阳,拿下辽阳。
现在,大明的人回来了。
他们不冲杀,不攻城。
他们就一日十里,三日十里地往前挪。挪到哪儿,墩台就立到哪儿,田就收到哪儿,流民就迁到哪儿。
等他们挪到沈阳城下时……
索尼不敢想。
风吹过来,带着土腥味,也带着墩台那边飘来的新木头的香气。
他转身,走下城楼。
该回沈阳了。
得把看到的,听到的,一字不落,告诉豪格贝勒。
告诉大金的所有人。
......
沈阳城,汗宫偏殿。
索尼跪在地上,已经把孙传庭那番话翻来覆去说了三遍。说到最后,他自己嗓子都哑了,可上头坐着的三位爷,还是没吭声。
豪格盯着眼前那碗早就凉透的奶茶,眼珠子一动不动。他是监国,是黄台吉走前亲自指了名的,可这会儿,他觉着自己像个坐在火山口上的泥菩萨。
“北归赫图阿拉……”豪格终于开了尊口,发出了咬牙切齿般的声音,“他是要咱们滚回老林子,重新当野人!”
代善叹了口气。这老贝勒脸上的褶子,今晚看着又深了几分。他没接豪格的话,反而问了索尼一句:“明军……真在给汉民分田?还修屋子?”
“回大贝勒,千真万确。”索尼把头埋得更低,“锦州西边三十里,原先杜度贝勒的庄子,如今住满了河南来的流民。小的亲眼看见,他们在收拾庄稼,在给屋顶补草……孙传庭说,这不是打仗,这是……搬家。把咱们这十几年在辽东安的家,一点一点,搬回大明去。就像,就像二百多年前,明太祖收复中原、燕云、西北、云贵、辽东时候做的那样......”
殿里又静了。
岳托坐在下首,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膝盖。他是平壤将军,在朝鲜有地盘,有兵,有粮。可这会儿,他觉着自个儿屁股底下也发烫。
“崇祯要学朱元璋……”豪格突然笑了,笑声又干又冷,听着碜人,“老汗王和我阿玛带着八旗儿郎,死了多少人,流了多少血,才打下这片江山。他孙传庭一张嘴,就要搬回去?他搬得动吗!”
“他搬得动!”代善开口,声音平平的,却像一盆冰水,浇在豪格头上。
老贝勒抬起眼皮,看着豪格:“他不是用刀枪搬,他是用锄头,用犁,用一砖一瓦搬。他每三日往前挪十里,修墩台,建营寨,屯田,安民......等他的墩台修到沈阳城下,等他的百姓在辽河边上种出庄稼……咱们就成了瓮里的王八,缸里的鱼。”
“那就打出去!”豪格一拳捶在案几上,茶碗跳起老高,“趁他还没站稳,打他个措手不及!岳托!你在平壤还有多少人马?能不能抽回来?咱们东西对进,撕开他这乌龟壳!”
岳托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抬起脸,迎着豪格通红的眼睛,缓缓摇了摇头:“贝勒,平壤的兵,一个也动不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豪格腾地站起来。
“动不了。”岳托语气硬邦邦的,话却说得清楚,“李倧在江华岛,麻承恩领着上万明军就在他身边。朝鲜那帮两班,面子上恭顺,心里头恨不得生吃了咱们。毛文龙在辽南盯着,郑芝龙的水师在海上漂着……我这边一撤兵,朝鲜顷刻就乱。到时候,别说回援沈阳,咱们连退路都得断。”
“退路?”豪格像是抓住了什么,死死盯着岳托,“你早就想好了退路,是不是?”
岳托不躲不闪,迎着他的目光:“是。不光我想好了,我阿玛也想好了。”
豪格猛地扭头,看向代善。
代善没看他,佝偻着背,慢慢说道:“沈阳守不住了。孙传庭用的是阳谋,他把刀子架在咱们脖子上,不急着割,就这么一点一点磨。咱们要么伸脖子等死,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怎样?”豪格嗓子发紧。
“要么......换个地方缩着。”代善终于抬起头,那双老眼里混浊一片,却透着股让人心凉的清醒,“豪格,你那点人马,打不赢孙传庭。正蓝旗十五个牛录,两黄旗留下的五个牛录,加上朝鲜那些绿营,满打满算一万出头。孙传庭在锦州有多少人?七八万总是有的......塔山那次,三万对三万,你都没打赢,何况现在?他修的那些墩台,就是一口口棺材,等着咱们的人去躺。”
豪格脸涨得通红,还想反驳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知道代善说得对,可他就是不甘心。
“那你们说怎么办?”他声音低下来,透着股颓唐,“就……就这么把沈阳让出去?把辽阳让出去?把老汗和阿玛打下的江山,全都让出去?”
“不是让,”岳托接过话头,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是挪。贝勒,沈阳是座死城了,可咱们人还活着。只要人在,旗在,爱新觉罗的姓在,江山……总能再打回来。”
“往哪儿挪?”豪格冷笑。
“朝鲜。”岳托吐出两个字,“平壤、汉城,现成的宫殿,现成的府库,现成的田地。鸭绿江是天险,长白山是屏障。咱们过去,休养生息,积蓄力量。等明朝乱了,或者等大汗从西边打回来,咱们再杀回来!”
“放屁!”豪格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案几,杯盘碗盏哗啦碎了一地,“那是朝鲜!不是大金!咱们去了,算什么?丧家之犬!流寇!”
“那也比死狗强!”岳托也火了,蹭地站起来,“在沈阳硬扛,就是等死!去朝鲜,是活路!”
“活路?那是跪着活!”
“站着死你就痛快了?你痛快了,跟着你的旗人呢?他们的老婆孩子呢?都陪你一起死?!”
两人像斗鸡似的,梗着脖子,眼对眼瞪着。
“够了。”
代善低喝一声。
他慢慢站起身,走到两人中间,看看豪格,又看看岳托,最后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大金的船,要沉了。”老贝勒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,听着让人心里发慌,“现在吵,是想着让船别沉,还是想着……让船上的人,能多活下几个?”
豪格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岳托喘着粗气,也没说话。
“豪格。”代善转向侄子,语气罕见地软下来,“你要打,我不拦你。你是监国,这城里的兵,你都能调。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……你说。”
“要是打不赢,就别死守沈阳了。”代善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直接往北走,回赫图阿拉,回咱们的老林子。带上愿意跟你走的旗人,回去。那儿山高林密,明朝的兵一时追不到那儿。给爱新觉罗家,留一支血脉,留一点……念想。”
豪格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他别过头,不让别人看见。
代善又转向岳托:“我跟你去朝鲜。沈阳城里,能带走的人,能带走的粮,能带走的工匠、典籍、祖宗牌位……全都带上。咱们去平壤,另起炉灶。”
岳托重重点头:“侄儿明白!”
“明白?”豪格突然笑了,笑声凄厉,像是夜枭在哭,“明白!你们都明白!就我豪格是个蠢货,是个傻子!非要守着阿玛的江山,守着这片死地!”
他猛地转回身,赤红的眼睛瞪着代善和岳托:“好!好!大贝勒要去做朝鲜的王,我豪格,就回赫图阿拉,做山林的汗!咱们各奔前程,各安天命!”
“豪格……”代善想说什么。
“别说了!”豪格一摆手,胸膛剧烈起伏着,“沈阳的粮草、工匠、器械......等等,我都要带回赫图阿拉。”
岳托皱眉:“贝勒,沈阳的东西和人口都去了老林子,那朝鲜……”
“就这样!听大阿哥的!”代善沙哑的声音响起,打断了岳托的话。
豪格再不说话,转过身大步朝殿外走去。
殿门开了,然后又关上。
冷风灌进来,吹得蜡烛一阵乱晃。
代善佝偻着背,慢慢坐回椅子上。
“开始准备吧。”他对着儿子岳托,喃喃道,“辽阳、海州、盖州那边......能带走的都带走。带不走的……烧了,也别留给明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