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9章 大明最懂怎么复汉土了!
锦州督师行辕的正堂,静得能听见外头檐水嘀嗒。
孙传庭坐在上首圈椅里,一身御赐蟒袍,手里端着个青瓷茶盏,吹着浮沫,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。
下首边索尼站着。
这赫舍里家的汉子,眼圈乌青,脸颊都凹进去,一脸灰败。他在锦州城外等了五天,没好吃没好睡的,进城后在这堂下又站了两炷香。
孙传庭把茶盏放下,搁在花梨木茶几上,一声轻响。
“坐。”
索尼拱手,在对面的椅子上斜签着坐了半个屁股,腰还绷着。
“贵使这来,”孙传庭开口,声音不高,“所为何事,本督晓得。豪格愿去汗号归顺,这是明见万里,善莫大焉。皇上听了也欣慰。”
索尼心里一松,脸上挤出笑,刚要说话。
“不过,”孙传庭眼皮抬了抬,“朝鲜的事就莫提了。”
索尼脸上的笑僵住。
“但朝鲜是太祖高皇帝定的不征之国,李王世守,忠顺恭谨,没什么过错。”孙传庭说得慢,“朝廷没缘由夺人国祚,赏给外藩,不合礼法。贵使说呢?”
“督师明鉴!”索尼急了,身子往前倾,“我主诚心……”
“诚心归顺,朝廷知道。”孙传庭摆摆手,从书吏手里接过一份文书,递过去,“皇上说了,可复建奴儿干都司。豪格若真心归化,授奴儿干都司都指挥使,世袭罔替。率部众北归赫图阿拉故地,为大明天子永镇北疆。这多好?全了忠义,回了祖宗地,两全其美。”
索尼接过文书,手有点抖。
纸是宣纸,墨是松烟墨,字是馆阁体。白纸黑字:北归赫图阿拉。
那地方索尼知道。老林子,大雪窝子。当年老汗王在时,建州左卫还能过活,可如今……沈阳、辽阳经营这些年,多少旗人安了家,开了田,盖了房。北归?回那苦寒地?那还不如和黄台吉一起西征呢!
“督师!”索尼抬头,声变了调,“这如何使得?赫图阿拉苦寒,养不活这许多部众!沈阳、辽阳是我族血战……”
“嗯?”
孙传庭鼻腔里哼一声,堂上空气一下子冷了。
索尼猛住口。
“索尼,”孙传庭身子往后靠,手指在椅扶手上轻敲,“你方才说,沈阳、辽阳......是什么?”
索尼冷汗下来了。
“辽沈之地,”孙传庭一字一顿,“是大明辽东都司故土,永乐年间设卫所。何时成了你族血战所得?这话......是你自个意思,还是豪格贝勒的意思?”
“小的失言!失言!”索尼扑通跪下,额头抵着青砖地,“督师恕罪!是我糊涂,说错了话!”
孙传庭看着他跪那儿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“起来。”孙传庭开口,“本督知你不易。这样,你把皇上恩典带回沈阳,细禀豪格。北归的事,千头万绪,可慢慢议。朝廷不是不讲情理,迁徙要的粮秣、种子、农具,都可酌情抚恤。但......”
他顿了顿,索尼刚抬的头又僵住。
“沈阳、辽阳二城,需先行交割,以示诚意。”孙传庭看着索尼眼睛,“这是皇上意思,也是本督意思。你回去就这么说吧!”
索尼张开嘴,想说什么,但终究没说出来。
“贵使去歇着,”孙传庭端茶呷一口,“本督还有军务。三日后,行辕设宴,为贵使饯行。”
索尼浑浑噩噩站起来,拱了拱手,跟着亲兵退出去。
他走得踉跄......北归赫图阿拉?先交沈阳、辽阳?这不是招抚,这是要豪格的命啊!
索尼刚走,孙传庭放下茶盏,对书吏道:“传令。祖大寿、何可纲、赵率教,义州卫的曹文诏、刘国能、罗汝才,三日后来锦州议事。”
“是。”书吏应下,“督师,索尼还没走远……”
“让他听见,”孙传庭淡淡道,“听见了,回去才好说话。”
.......
三日后,锦州督师行辕大堂,将星云集。
曹文诏、祖大寿、何可纲、赵率教四大总兵都穿绯色武官袍,腰悬御赐宝剑。刘国能、罗汝才穿新赐官服,尽力挺直腰板,眉宇间还留几分草莽气。
大堂东侧偏厅,索尼被“请”在那儿“歇息”......等着吃践行宴,与正堂就隔一道雕花木屏风。屏风很薄,还透着光,那边声音清清楚楚。
孙传庭坐上位,目光扫过众将。
“今日叫诸位来,议一件事——今年,崇祯十一年,辽东这盘棋,要怎么下?”
祖大寿性子急,先开口道:“督师,末将以为,趁黄台吉不在家,沈阳空虚,集结主力,一举渡辽河,直取沈阳!末将愿先锋!”
“末将附议!”何可纲、赵率教齐声。
曹文诏沉吟片刻:“督师,沈阳城高池深,强攻非上策。末将在大宁时,多与东虏交过手,他们骑兵来去如风。若我军顿兵坚城下,黄台吉闻讯回师,内外夹击,恐有不测。”
刘国能和罗汝才对视一眼,刘国能抱拳:“督师,末将等是后来归附的,不该多言。但……以末将等在民间所见,攻城最耗兵。沈阳城里,鞑子兵至少还有数万,若死守的话,没三五个月,死伤数万,怕是打不下。”
罗汝才也道:“是这理儿。不如先扫外围,断沈阳粮道、援兵,等城中粮尽,自然不战而溃。”
孙传庭听着,脸上没表情。等众人说完,他才缓缓开口:“诸位说的都有理。强攻伤亡大,围城耗时长。所以......”
他起身走到墙边挂的辽东大地图前,拿起朱笔。
“皇上有旨,今年不要沈阳。”
笔尖落锦州,缓缓向西移,划过义州、广宁,停在辽河边。
“今年,就要辽河西岸。广宁卫城,要拿回来。”
笔又往下,划过复州、盖州,最后停在海州。
“辽南,推到海州一线。水师锁死梁房口,断鞑子从海上补给的念头。”
他放下笔,转身看众人:“怎么拿?不急着攻城。咱们一步一步往前挪。”
祖大寿忍不住:“督师,这……这也太慢!”
“慢?”孙传庭看他,“大寿,你说,锦州到广宁有多远?”
“二百余里。”
“复州到海州?”
“也差不多二百里。”
“好,”孙传庭走回座位,“那咱们算算。三日十里,不多不少。每十里,建一座墩台,驻兵一哨,配炮三门。每三十里,建一座营寨,屯兵一营,设粮仓、水源。遇鞑子屯堡,能打则打,打不下就围。遇村子、庄子,有汉民的,好生安抚,登记造册。是鞑子或包衣占的,驱走便是,屋舍田产,一律保留。”
刘国能一愣:“督师,不烧屋?不填井?”
“不烧,”孙传庭摇头,“非但不烧,还要派人修缮。田里庄稼,熟了是咱们的,派人收割。没熟的,好生看护。这些田产、屋舍,都是朝廷的,将来分给河南、山东迁来的百姓。”
他顿了顿,声沉下来:“咱们这不是打仗,是——搬家。把东虏这十几年在辽东安的家,一点一点,搬回大明治下。把他们开的田,修的屋,挖的井,全拿回来。等咱们搬到沈阳城下时——”
孙传庭环视众将,一字一句:“辽东黑土地上,每一寸,都该插大明的旗。每一口井,都该是我大明百姓在打水。每一块田,都该是我大明百姓在耕种。”
偏厅内,那个索尼手在抖。三日十里……墩台……营寨……不烧屋,不填井,反而修缮,收割……这不是打仗,这是复土——恢复汉家疆土!是要把大金这十几年的经营,连根拔起,再原原本本,还给大明!
“督师,”曹文诏开口,声里带敬佩,“此法妙。步步为营,层层推进。鞑子若出来打,咱们有墩台、营寨依托,以逸待劳。他们若不出来,咱们就一寸一寸,把辽东啃回来。只是……这推进法,如何施行?”
“分三拨,”孙传庭早有成算,“一拨在前,逢山开路,遇水架桥,修墩台营寨。一拨在中,转运粮草,护卫辎重。一拨在后,训练休整,随时策应。三拨轮换,不停往前推进。”
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:“这是皇上从内帑拨的五十万两,专用于修墩台、营寨,抚恤安民。袁崇焕袁部堂在河南、山东招流民,第一批五千人,已在路上。咱们在前面打地盘,他们在后面安家。打下一寸,就安一寸。安一寸,这寸土地,就永远是大明的了。”
众将眼前一亮。
有钱,有人,有地,这仗打得踏实。
“督师,”祖大寿抱拳,声洪亮,“末将愿先锋!先从锦州往西,三日十里,绝不冒进!”
“末将亦愿往!”何可纲、赵率教齐声。
曹文诏也道:“末将请命,督师指哪,末将打哪!”
刘国能、罗汝才对视,起身抱拳:“末将等愿效死力!”
孙传庭点头,目光扫众人:“好。祖大寿,你主攻广宁方向。何可纲、赵率教,你二人左右翼。曹文诏,你本部兵马驻义州,策应各方,同时看住刘国能、罗汝才二位将军所部——二位将军新附,多有不易,曹总兵多加照拂。”
曹文诏会意:“末将领命!”
刘国能、罗汝才松口气。有曹文诏这样的名将在旁看着,心里踏实。
“辽南那边,”孙传庭继续道,“本督会传令毛文龙、黄得功从复州出兵,向盖州、海州方向,依此方略推进。郑芝龙水师,锁死梁房口,巡弋渤海!”
他站起,蟒袍下摆微动。
“记住,不急,不贪,不冒进。三日十里,一步一个脚印。修墩台,建营寨,安百姓。等咱们的墩台修到广宁城下,等咱们的百姓在辽河边开荒种田......”
孙传庭声在大堂里荡。
“到那时候都不用打,广宁城自己会开城门。因为城外,已尽是大明山河了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众将轰然应诺,声震屋瓦。
偏厅里,索尼瘫坐椅上,浑身冰凉。
三日十里……墩台……营寨……不烧屋,不填井,反而要修缮田舍,安置流民……
这不是打仗。
这是在一点一点,把大金在辽东的根,都刨出来,晒太阳底下。
等根刨完,树,自然就倒了。
索尼闭眼,仿佛看见,从锦州到广宁,从复州到海州,一座座墩台拔地起,像一根根钉子,钉进辽东黑土地。大明百姓扶老携幼,在那片曾属大金的土地上,开荒,种田,建房,生息。
而沈阳就成孤城了。
孤城是守不久的。
他抖着手,端旁边已凉透的茶,想喝一口,怎么也送不到嘴边。
屏风那边,孙传庭的声音又响起,平静,像重锤,一下下砸索尼心上:
“诸位回去,好生准备。三日后,全军开拔。”
“咱们一寸一寸,碾压过去。就如同当年太祖高皇帝,扫北疆,复燕云,定西北,平云南时一样,将胡虏蹂躏的百年乃至数百年之地,尽复为汉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