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6章 黄台吉:西征!顺我者西,逆我者亡(求月票)
会盟的大帐里头,血还没擦干净。
毡毯上东一块西一块,都是深褐色。矮几翻倒着,碎了的瓷碗、泼了的酒,还有半只烤羊,都糊在一块儿。空气还弥漫着一股子血腥!
黄台吉坐在主位上,一脸的亢奋——这种赢的滋味,就是好啊!
下头济尔哈朗、阿巴泰几个,还有两黄旗、两红旗的固山额真、梅勒章京,拢共二十来人,全都站着,一声不吭。帐子外头火光晃动,人影来来去去,是白甲兵在收拾尸首。
科尔沁那些个台吉、那颜,都给拖到边上小帐里看起来了。就奥巴和吴克善还在这儿,让人反绑了手,按着跪在角落里。奥巴低着头,肩膀塌着,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。吴克善梗着脖子,眼睛瞪得血红,死死盯着黄台吉。
帐里静了好一会儿。
黄台吉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,可是稳。
“都坐。”
济尔哈朗先坐下了,其他人这才窸窸窣窣地跟着坐。凳子不够,好些人就垫块皮子坐地上。
“事儿,你们都看见了。”黄台吉说,手指头敲了敲膝盖,“奥巴和他这些崽子,心野了,让崇祯拿茶叶绸子喂饱了,不想跟咱们走了。”
萨哈璘抬了抬头,他是代善的二儿子,三十出头,长得像他阿玛,国字脸,浓眉毛,大块头(爱新觉罗家人均大块头)。他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憋回去了。
满达海年轻些,是代善第七子,坐在萨哈璘边上,脸上还带着惊讶。
黄台吉都看在眼里。
“你们是不是琢磨,”他慢慢说,“孤疯了?好好的会盟,突然就动刀子?还把科尔沁往死里得罪?”
还是没人吭声。
“那孤告诉你们,”黄台吉身子往前倾了倾,手按在膝盖上,“不是孤要得罪他们,是崇祯,是明朝,不想给咱们活路了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张舆图,就铺在还沾着油腥的矮几上。几个脑袋凑过来。
“看这儿,辽东。”黄台吉手指头点着沈阳、辽阳那一块,“咱们还剩多少地?多少粮?多少人?”
“辽南,毛文龙像条疯狗,时不时扑上来咬一口。”他手指头往边上一划拉,“辽西,孙传庭天天在锦州、葫芦套、宁远屯田练兵,还在医巫闾山养了群流寇,隔三岔五就来杀人放火......”
“而且,你们知道崇祯现在用了谁当首辅?”黄台吉抬起头,扫了一圈,“卢象升!卢阎王......八里桥、大宁、塔山......咱们在这卢阎王手里吃多少亏啊?他现在是明国的首辅,天天跟崇祯一块儿琢磨怎么打咱们!”
帐子里更静了。
“守不住啊!”黄台吉哀叹了一声,“粮不够,人不够,地盘越打越小。咱们是困兽,崇祯、卢象升、孙传庭他们是猎人,他慢慢收网,咱们就得慢慢死。”
满达海憋不住了,闷声道:“那……那咱们往朝鲜退!”
“退朝鲜?”黄台吉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朝鲜那穷地方,三面是海,上了岸就是山地,土地贫瘠,根本长不出什么。明国水师又厉害,到时候海上一索,陆上守住鸭绿江,咱们自己就穷死了!”
满达海不言语了。
“所以,”黄台吉手指头在舆图上重重一敲,敲在西边那片空荡荡的地方,“咱们......只有往这儿走。”
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那是好大一片空白,标着些弯弯扭扭的蒙古名字,什么卫拉特,什么和硕特,什么准噶尔,什么哈萨克,什么乌兹别克,什么......俄罗斯!
“西边,”黄台吉说,眼睛亮得吓人,“草场比辽东多十倍,牛羊无数。卫拉特人自己打成一锅粥,和硕特和准噶尔正掐得你死我活。咱们过去,就是虎入羊群!”
萨哈璘终于开口了,声音干涩:“大汗……西边万里之遥,咱们粮草……”
“粮草?”黄台吉手指头往后一指,正指着跪在那儿的奥巴,“科尔沁百万牛羊,不就是现成的粮草?”
他又指指帐外:“科尔沁数万能骑马拉弓的汉子,不就是现成的前锋?”
“咱们缺人,他有人。咱们缺粮,他有牲口。”黄台吉盯着萨哈璘,也盯着满达海,盯着每一个人,“现在,科尔沁的人和牲口,都是咱们的了。”
济尔哈朗舔了舔嘴唇,他听出味儿来了。
阿巴泰眼睛也亮了。
“孤知道,你们心里打鼓。”黄台吉放缓了声音,“这么大的事,为啥事先不透个风?为啥要瞒着沈阳?瞒着你们?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事以密成,语以泄败。今日在这帐子里的,都是自己人,也都是……首功之臣。”
“首功”俩字,他咬得特别重。
“西征,不是逃命。”黄台吉声音高起来,“是去抢!去占!去给咱们大金,给咱们八旗子弟,抢一片比辽东更大、更肥的基业!卫拉特人、哈萨克人、乌兹别克人,占着那么好的草场,他们配吗?不配!咱们去拿了,那就是咱们的!”
他手指头挨个点过去:“你,济尔哈朗。你,阿巴泰。你,萨哈璘。你,满达海。还有你们每一个,只要跟着孤往西打,打下的草场,抢到的人口、牲口、财货,按功劳分!谁冲在前面,谁杀得多,谁就分得多!孤在这儿撂下话——先到先得,能者多得!”
帐子里响起一片粗重的呼吸声。
刚才那些惊疑、不安,让黄台吉这几句话一搅和,慢慢变了味道。像是一锅冷水,底下架了柴,开始冒起热乎气。
谁不想多分点?谁不想当主子?
萨哈璘和满达海对看了一眼。他们是代善的儿子,脑子里想得多。可黄台吉这话,是摆明了要把科尔沁这块肥肉,当场就分下来,人人有份。
“科尔沁部,”黄台吉接着说,“从今日起,就不叫科尔沁了。拆了,打散了,编入‘八旗蒙古’。”
众人竖起耳朵。
“可咱们没空新立什么旗。”黄台吉话锋一转,“在座的,两黄旗、两红旗的固山额真、梅勒章京,还有有战功的甲喇章京,一人分几个牛录去管着。人,牲口,都算你们的属人。等打下来西边的地盘,这些属人,就是你们建庄子、立基业的根本!”
这话像是一瓢热油,浇在了那锅冒气的水上。
“轰”一下,帐子里坐不住了。
管牛录!那就是实实在在的人口,是财富,是兵源!往常在辽东,想多弄点属人,多难啊!现在,现成的科尔沁丁壮,就这么分了?
好几个将领脸都涨红了,手在膝盖上搓着,恨不得现在就出去抓人。
萨哈璘吸了口气,站起来,躬身:“大汗,这……这自然是天大的恩典。可沈阳那边,我阿玛,还有大阿哥他们……”
“沈阳有沈阳的难处。”黄台吉打断他,招招手,让萨哈璘和满达海坐近些。
等两人凑到跟前,黄台吉压低声音,像是说体己话:“你阿玛是咱们大金的定海神针,孤把沈阳,把后方,把豪格,都托付给他,才敢放心西去。这是天大的信任。”
萨哈璘点头。
“你,萨哈璘,还有你,满达海,”黄台吉看着两人,“是你们阿玛最出息的儿子。留在沈阳,是守成。跟着孤西去,是创业。草原那么大,孤老了,能打几年?将来的事儿,还得看你们年轻人。”
他拍拍萨哈璘的肩膀:“新编的这些蒙古牛录,你们哥俩,先挑好的,补到你们自己的固山里去。等到了西边,打下了草场,你们代善一脉的根基,就在那儿了。这,不比困在辽东强?”
萨哈璘喉咙动了动,和满达海交换了个眼神。
话说到这份上,再明白不过了。西征,是他们爱新觉罗家,也是他们代善这一支,唯一的活路,也是唯一的出路。父亲在沈阳守着老家,他们兄弟在西边开枝散叶……
两人一起跪下:“嗻!臣等,誓死追随大汗!”
黄台吉笑了,亲自扶他们起来:“好,好。都是好样的。”
他转过身,脸上那点笑又没了,看着角落里跪着的奥巴父子。
“奥巴。”
奥巴浑身一颤,慢慢抬起头。
“咱们是亲家,”黄台吉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,“哲哲是我大福晋,是你们科尔沁的骄傲。孤王念着这份情。”
他顿了顿:“科尔沁部,从今日起,并入我大金八旗。不过,孤给你们父子留个名分——设一个‘科尔沁旗’,旗主还是你,吴克善当副手。你们直属的部众,还归你们管。”
奥巴浑浊的老眼里,闪过一点光,又很快灭了。他知道,这“旗”就是个空壳子,能留下多少人、多少牲口,全看黄台吉心情。
吴克善猛地挣了一下,想站起来,被后头白甲兵死死按住。
“黄台吉!你少来这套!”他嘶吼着,“要杀就杀!给个空帽子糊弄鬼呢!”
黄台吉没理他,站起来,对济尔哈朗吩咐:“去,把外头那些台吉、那颜,挑些懂事的、软和的,带进来。孤请他们喝酒,给他们……指条明路。”
几十个被挑出来的科尔沁台吉、那颜,战战兢兢进了大帐。没捆他们,还给摆了酒肉,可谁吃得下?
黄台吉话说得直白。
听话的,以前管一个鄂托克(部落),现在还管,不光管原来的,还能多管几个。不听话的,现在就去陪河里头那些浮尸。
“八旗蒙古”的管旗大臣,当场就任命了八个,都是两黄、两红旗里凶名在外的悍将。每人发一张盖了黄台吉金印和奥巴私印的文书,再配一队白甲兵,由“反正”的科尔沁贵人领着,分头扑向科尔沁各处的营地。
接收的法子也简单。
到了地方,先把管事的台吉叫出来,文书一亮。认的,好说,跟着走,你的人马牛羊打散了,编进这位管旗大臣的牛录里,你还是个章京、拨什库。不认的,白甲兵冲进去,从头杀起,杀到认为止。
河套边上一个不大的营地,属于科尔沁一个叫巴特尔的台吉。
管旗大臣是正黄旗的谭带,带了五十个白甲兵,还有两个早就投靠过来的科尔沁小那颜领路。
巴特尔被叫出帐篷时,还睡眼惺忪。等看到文书,看到谭带那凶神恶煞一般的模样,看到后头那些白甲兵手里出鞘的刀,腿就软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大汗和台吉的意思?”他声音发颤。
“奥巴台吉的印,你不认得?”领路的小那颜撇嘴。
“认得,认得……”巴特尔额头上汗下来了。远处营地已经乱起来,女人哭,孩子叫,他自家的亲兵想拦,被白甲兵一刀就劈翻了。
“你的人,一共二百一十七户,能拉弓的四十五个。”谭带开口,声音冷冰冰的,“给你留十户老弱,剩下的,连人带牲口,跟我走。你,给你个拨什库当当,管着你原来的五十个兵。听话,有你的好处。不听话......”
他刀鞘指了指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首。
巴特尔扑通就跪下了:“听……听话!小的听话!”
像巴特尔这样的,不少。
也有硬气的。
离河二十里外一个营地,台吉叫莽古思,是奥巴的远房侄子,性烈如火。苏完瓜尔佳氏的巴哈带着白甲兵过去。
莽古思看了文书,直接撕了,拔刀就砍。
打了一盏茶功夫。莽古思砍翻了三个白甲兵,自己也被捅了七八个窟窿,倒在自家帐篷门口。他老婆抱着孩子哭着想冲出来,让巴哈一脚踹回去,帐篷点着了。
火光冲天。
邻近几个小营地远远看着那烟,再听到风声,等“管旗大臣”们到的时候,抵抗就弱多了。最多是几个老人跪在营地外头哭,求着给留点种羊,留点过冬的粮。
没人搭理。
牛羊被赶出来,马匹被牵出来,能打仗的男丁被绳子拴着胳膊,串成一串。女人和孩子哭喊着跟在后面。帐篷拆不掉的就一把火烧了。
滚滚浓烟,在春天的草原上四处升起。
吴克善被押着,站在河边的高坡上看。
他看得眼睛都快滴出血,牙齿咬得嘎嘣响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可手脚都被牛皮绳子捆得死紧,动不了,喊不出,只能看着。
黄台吉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,站在他边上。
“看清楚了?”黄台吉说,声音不大,顺风飘过来,“这就是不服的下场。”
吴克善喉咙里嗬嗬响。
“给你父子留个‘科尔沁旗’,是看哲哲的面子。”黄台吉望着远处那一片乱哄哄、烟尘滚滚的景象,“别不知足。等到了西边,打下一片更好的草场,自然有你们的好处。要是还拧着……”
他转过头,看了吴克善一眼。
就一眼。
吴克善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。那眼神里,没有一点人味。
“哲哲也保不住你们全族的命。”黄台吉说完,转身走了。
吴克善腿一软,要不是两边白甲兵架着,差点跪下去。他张了张嘴,想骂,可看着坡下那些被绳子串着、像牛羊一样被赶着走的族人,那骂声堵在喉咙里,变成了一声呜咽。
四月三十,天刚蒙蒙亮。
乌力吉木仁河边,已经看不出前几日会盟的样子。草被踩得稀烂,到处是车辙印、马蹄印,还有没收拾干净的垃圾,和已经发黑的血迹。
人却多了无数倍。
原先黄台吉带来的一万八千精锐,排成整齐的队列,沉默地立在东边。他们是骨架。
西边,是乱糟糟、看不到边的人群。有被编入“八旗蒙古”新牛录的科尔沁丁壮,眼神茫然,被各自的“管旗大臣”呵斥着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。更多的是老弱妇孺,抱着孩子,赶着牛羊,哭声、骂声、呵斥声混成一片。
黄台吉骑在马上,穿着黄色的盔甲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东边。那是沈阳的方向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一片青灰色的天。
看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转回头,马鞭抬起,指向西边。
“出发。”
没有激昂的鼓号,没有壮烈的誓言。命令一层层传下去,队伍开始缓缓蠕动,慢吞吞地向着西边的广阔天地而去。
烟尘扬起来,越来越高,渐渐遮住了半个天空。